菜市场收摊时,她总要扶着铁筐边沿直两回腰。手摸到后腰那块皮肉,明明早没疤没印了,可风一斜,云一压,那地方就闷闷发沉——像小时候刚卸下背带,肩头空了,骨头缝里还压着四十天的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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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妹出生那年,账本上记着1984。前面排着1976、1978、1980、1982——不是人名,是年份,硬邦邦钉在粗麻纸页上。生到第五个女儿,家里连红纸都舍不得贴,只用烧过的香头,在门框内侧点五个黑点,算作“点过香了”。

真开始记事,是五岁。四岁二妹还走不稳,三妹裹在旧蓝布里,才满月,脐带痂还没掉利索。她就把布带从腋下绕过,打个死结,再把妹妹捆上背。布是拆了又补的裤腿裁的,磨得肩膀破皮,结痂又裂开,慢慢勒出两道淡红凹痕,弯弯的,像半截没合拢的括号。

七八公里泥路,晴天黄灰扑眼,雨天一脚踩进烂泥坑,鞋底早磨穿了,大拇指顶着破洞往前拱,冻得发青,沾着黑泥,像几颗生锈的豆子

天没亮透,她就踩着三条腿瘸的木凳够灶台。柴是河滩上捡的湿柳枝,火苗“噗”地窜一下,又缩回去,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苞谷糊糊在锅里咕嘟,她左手搅,右手抹眼泪,手背烫起泡,第二天结成硬壳,第三天新泡又顶破旧痂,白水混着血丝往下淌。

衣服?大姐的褂子剪短袖给二姐,二姐的裤子改腰围给三妹,轮到她,裤脚吊在小腿肚,袖口磨出毛边,亮得能照见人影。腊月洗八口人的衣裳,冰碴子扎进指缝,血口子一道挨一道。她蹲在石头上搓,血水混着皂角沫流进袖口,嘴唇咬出血也不出声——喊了,灶膛里的火不会变旺,锅里的糊糊也不会变稠。

有年过年,舅舅家小孩分糖,多给半块麦芽糖。她攥着跑回家,手心全是汗,糖化了,黏在掌纹里,她舔了一路,舌尖沾着甜味儿,到家只剩一层褐色糖痂,贴在皮肤上,像块褪不掉的胎记。

去年三妹当外婆,二妹在镇口开了小卖部,塑料棚下摆着辣条和玻璃弹珠。聊天聊到小时候,二妹说:“那时候真苦。”她正把豆芽根掐进竹篓,指甲缝里嵌着淡黄豆衣,抬头笑了笑,没接话。

你若见她蹲在菜筐边,头发白得匀称,一根银丝都不乱,扎得齐整,腰弯着,手指一掐一抖,豆芽根断得干干净净——别问她恨不恨。那恨啊,早跟着苞谷糊糊在铁锅里翻腾、焦化、冒烟,最后散成一股味儿,不苦,不酸,就那么一点糊底子的焦香,你闻着像饭烧过了火,她闻着,就是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