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杜牧《题乌江亭》以“卷土重来未可知”道出中华民族愈挫愈勇的精神底色,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力量。在中华文化出海的当下,以信达雅之译传递诗中坚韧与希望,很有意义。
杜牧,字牧之,号称杜紫薇,又号樊川居士,汉族,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晚唐时期杰出的诗人、散文家。他与诗人李商隐齐名,被世人称作“小李杜”。
《题乌江亭》是杜牧于会昌元年(841年)赴任池州刺史时,路过乌江亭,写了这首咏史诗。一说作于开成四年(839年)。
题乌江亭
(唐) 杜牧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今天我们先来看看英国著名汉学家葛瑞汉A. C. Graham1965年的译作:
On the Wu River Pavilion
By Du Mu / Tr. A. C. Graham
Success and failure in war are beyond foreknowledge.
To bear shame is a man’s part.
East of the Yangtze are many fine fellows;
They might yet rally and return.
(A. C. Graham. Poems of the Late T’ang.Harmondsworth: Penguin Books, 1965.p.79)
葛瑞汉(Angus Charles Graham,1919—1991年)是20世纪英国著名汉学家。英国《泰晤士报》称他为:“世界公认的中国哲学和语言研究的重要权威,中国哲学与诗词的天才翻译家。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Graham 的译本最大优势在于“信”,逻辑清晰,还原度高。
一是,精准还原原作核心论点:首句 “Success and failure in war are beyondforeknowledge” 完美对应“胜败兵家事不期”,用 “beyond foreknowledge” 准确捕捉了战争不可预测的本质,逻辑严谨。
二是,历史语境保留:将“江东”译为“East of the Yangtze”是地理上的准确还原,避免了文化误读。用“fine fellows” 翻译“子弟”,虽显直白,但保留了“好汉”的意味。
三是,理性基调一致:杜牧此诗是“史论诗”,Graham 的译文通篇采用陈述句,语气冷静克制,没有添加多余的情感渲染,这与原诗“议论风生”的风格高度契合。
可商榷之处:
首先, 韵律缺失:全篇无韵,节奏松散,读起来更像一段哲学论述或历史笔记,而非一首诗。为了追求语义的绝对准确,Graham牺牲了诗歌作为“艺术品”的感染力。Graham 此译在音乐性和记忆点上处于劣势。
其次,意象扁平化:“包羞忍耻”被译为“To bear shame is a man’s part”(忍受羞辱是男子汉的本分),虽然意思没错,但原词“包”与“忍”那种动态的、沉重的心理张力完全丢失,变得过于抽象。
再次,结尾乏力:原诗“卷土重来未可知”是极具爆发力的假设,Graham 译为 “They might yet rally and return”(他们或许还能重整旗鼓回来),使用了平淡的 “rally”,缺乏“卷土重来”的画面感与历史厚重感。
总之,Graham 的翻译是极佳的学术研究辅助文本,而不是可欣赏有感染力的英文诗。
接下来,我们看看美国著名汉学家伯顿・沃森1984年的译作:
Inscription at Wu River Pavilion
By Du Mu / Tr. Burton Watson
Victory or defeat—no man can foretell such things.
To bear disgrace, endure shame—that is a true man.
East of the river are many talented youths;
To rise again, who can say it is not possible?
(Burton Watson. The 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Press, 1984.p.217)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精准还原原作的中心论点,破题更具命运感。首句翻译为Victory or defeat—no man canforetell such things.开篇用破折号制造停顿,no man比 beyond foreknowledge更具人力不可为的宿命感。这种语序调整,比Graham 的直译多了一层戏剧张力。
二是,第二句忍辱译出递进张力:To bear disgrace, endure shame—that is atrue man.采用同义叠加(bear disgrace, endure shame)来翻译“包羞忍耻”。这不仅没有冗余,反而通过重复强化了“忍受”的动态过程,比 Graham 的单一动词更有力量,精准捕捉了项羽当时的心理挣扎。
三是,结尾的反问余韵留白:To rise again, who can say it is notpossible? 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Watson 没有用平淡的陈述(如 Graham 的 they might yet rally),而是改用反问句。这种处理完美复刻了杜牧“未可知”的历史假设语气,给读者留下了思考空间,诗意留白瞬间打开。
可商榷之处:
首先,韵律的主动放弃。与 Graham 一样,Watson 未追求押韵。对于一首七言绝句而言,缺少了音韵的回环美,朗读的感染力弱,这决定了它更适合“案头阅读”,而非“口头传诵”。
其次,意象的抽象化。将“江东子弟”译为talented youths(有才华的年轻人),虽然准确,但丢失了“子弟”一词中蕴含的乡土宗族和子弟兵的厚重感。相比之下,fine fellows或 gallant men可能更具草莽英雄气。
总之,Watson 的版本是英语世界最通行的“标准参考译本”,因极高的可读性与准确性,成为了汉学教材中流传最广的版本之一。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On the Wu River Pavilion
By Du Mu / Tr. Xu Yuanchong
Victory or defeat is unforeseen in war;
To bear disgrace is a hero’s part.
East of the River talents are in store;
Who knows if they may win with heart and start?
(许渊冲译《唐诗三百首新译(汉英对照)》 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88年,第281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高度诗化与韵律工整,这是此译本最突出的优点。许先生采取了有尾韵的押韵模式,特别是末句的“withheart and start”,通过巧妙的尾韵,将“卷土重来”的豪迈气势瞬间提振,音韵铿锵,极具朗诵美感,远超 Graham 和 Watson 的散体翻译。这使得它作为一首独立的英文诗,具备了极强的传播力和记忆点。
二是,核心意象的创造性强化,许译并非字对字翻译,而是致力于在英语中“再造”诗意:“unforeseen in war”:用“unforeseen”一词,比“beyond foreknowledge”更具命运感和文学性。“a hero’s part”:用“hero”翻译“男儿”,比“a man’s part”或“a true man”更具褒义和传奇色彩,情感浓度更高,直接点明了杜牧对项羽的惋惜与高期许。“with heart and start”:这是译文的“诗眼”。用“heart”(决心)和“start”(开始、起步)这两个具体名词,生动地诠释了“卷土重来”所需要的精神与行动两个维度,化抽象为具体,极具感染力。
可商榷之处:
首先,文化负载的丢失,“East of the River talents are in store”此译法丢失了“子弟”所蕴含的宗族、子弟兵的身份色彩,但地域信息在下一句仍存。原诗是杜牧基于项羽是“江东子弟”领袖这一特定历史关系做出的假设,而“储备的人才”则变成了一个泛化的、去历史化的概念,削弱了原诗议论的历史针对性。“Who knows if they may win”:原句“卷土重来未可知”的重心是行动的可能性(能否卷土重来),而许译将其转化为结果的可能性(能否获胜)。这一细微的转变,将杜牧对项羽“是否该忍辱再起”的慨叹,部分偏移为对“再起后能否成功”的单纯疑问,哲思的焦点产生了微妙变化。
其次,为押韵而增义:“with heart and start”这个精彩的尾韵是典型的“许氏风格”,但它确实是原诗字面所无的添加义。杜牧的原句简洁有力,留白丰富,并未具体指明靠什么“卷土重来”。许译的添加虽精彩,但改变了原诗含蓄、开放的结尾风格,将读者的想象引导到了一个相对具体的维度。
总之,许渊冲的翻译让杜牧的《题乌江亭》在英语世界里获得了一首优美的诗,但也因此部分地失去了它作为一首具体史论诗的“历史坐标”。
绝知此事要躬行,本人才疏学浅,不揣冒昧,斗胆试译此诗,向汉学家和大师致敬:
On the Wu River Pavilion
By Du Mu / Tr. WangYongli
What’s war's success or failure? None can evertell.
To bear shame—that’s what a hero’s essence doth spell.
East of the GreatRiver, gallant youths remain—
Who says they couldnot sweep the dust and rise again?
本人尝试历史感与诗意的平衡:避免Graham 失之寡淡,避免许渊冲失之泛化。以“Long River”“gallant youths”存其史实,以“sweep the dust”彰其诗象。
本人力图表达哲思的淬炼:将“包羞忍耻是男儿”译为“忍辱方成英雄本”,以“that’s what a hero’s essence doth spell”收束,赋予“忍”以主动的、成就性的力量,更贴近杜牧借史言志的深意。
本人在结尾的开放式设计上,力图有力量:“Whosays they could not...” 以反问替代陈述,保留原诗“未可知”的悬念,却更具挑战命运的锋芒,余响不绝。
当然,本人如履薄冰,译作仍存在不足,敬请方家不吝赐教。本人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贡献力量。
综上所述,今天我们通过时间顺序,英译四版本对比互鉴,没有完美的翻译,每个译本都在不同维度上有所取舍,共同构成了这首诗跨文化传播的多元面貌。重要的是,以信达雅为准则,让杜牧这首诗承载的东方不屈之志冲破语言隔阂,使全球读者在成败得失的共通感悟中,读懂中国精神,实现跨时空、跨文明的深层心灵共鸣。(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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