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淮河岸边长大的作家潘小平,曾以《一条大河波浪宽》书写淮河的泛滥史。如今,年过七旬的她推出新作《水调歌——中国引江济淮全纪实》,将目光投向这条河流的另一副面孔——干旱。在与徽派这场感性而硬核的文学对谈中,她讲述了引江济淮这一超级工程背后的泪水、浪漫与千年愿望。

不只是“明月几时有”

徽派:书名《水调歌》很特别,灵感是古词牌名吗?

潘小平:对,全称叫“水调歌头”。它最早的来源跟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有关——他曾经写过《水调》,后来到唐代、宋代慢慢演变成了词牌。这个词牌的特点是雄壮豪迈,非常辽阔。比如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还有毛泽东、辛弃疾、张孝祥都填过词。我觉得用它来做这本书的名字,跟引江济淮这个伟大的工程是比较相配的。

徽派:您之前的《一条大河波浪宽》关注的是淮河的泛滥史,这次《水调歌》却写了它的干旱史。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潘小平:我是蚌埠人,从小在淮河岸边长大。从我记事起,淮河就是十年九涝、发大水的,我们叫“跑水返”。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泛滥的河流,从来没有关注过它的干旱。后来才知道,淮河流域是“不涝则旱”——水来了是一条线,大旱却是一大片。那真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啊。

毛主席当年讲“要把淮河的水泄出去”,考虑的是涝。但后来从“泄淮”到“引江济淮”,这是一个重大转变。当年,皖北、河南周口一带,地下水超采到了好几百米,地面都塌陷了,而且深井水含氟量高,不安全。最关键的是——没有水。引江济淮这个工程,1952年就启动了,但中间断断续续,一直到六七十年后才真正进入实质性阶段。为什么?因为国力达到了。中国进入了大时代,才有财力、有能力把长江的水引到淮河、引到淮北平原、引到豫东大平原,直接延续到长江的黄金水道。这是国家强盛的标志。

那是在“豆腐上插筷子”

徽派:您提到自己一开始对这条“挖出来的河”并没有写作欲望,后来是如何被说服的?

潘小平:我一开始觉得,不就是在地上挖条河吗,有什么科技含量?后来我到了天津水科院才知道,有多少科技人员、多少大设备在支撑这个工程。比如南方沿江一带是软基,要造枢纽,那枢纽是上千万吨的概念。怎么做的?他们形容叫“在豆腐上插筷子”——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桩,像筷子一样来支撑。这是了不起的技术创新。每一个工程段的主持者,都有自己的技术专利。

徽派:听说您实地走了全线723公里,而且不止一遍?

潘小平:700多公里只是引江济淮工程本身,如果延伸到豫东平原,就超过1000公里了。我前后五年时间,来来回回走了两三万公里。有的重点工地,比如那座著名的“水桥”,春节我们都到过。我的写作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扎实的田野考察。我不是坐在书斋里查资料,我得去现场,得去踩泥巴。

徽派:这么多工地、这么大的人群,您采访了多少人?

潘小平:我接触的人,没有1000也有800。真正写进书里的有一二百人。有的是重点写的,比如朱青院长、桥梁设计师杨善红、李涛,我用了专章。但更多的,是那些普普通通的技术员、工人、守夜人。有一个姓李的中专生,每天扛着仪器去测量,晃晃悠悠的,在工地上微不足道。但我偏偏要写他。为什么?因为历史上那么多伟大的工程——长城、大运河、故宫——真正工匠的名字极少留下来。这一次,我要把笔墨给普通人。他们默默无闻,但他们是伟大的创造者。什么叫人民伟大?什么叫人民的力量?你站在这样的工程面前,就能感受到。

那些让我“泪流满面”的人

徽派: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两个让您特别感动的人物?

潘小平:第一个是朱青院长。第一次见他,是下着小雪的日子,他带着我们团队从引江口一路往北走。他开一辆很大的吉普,车上带了九张工程图。每到一处,他就让助手拿图,哗地打开,那真是“迎风一卷开,江山入画来”。这个人非常天真,非常激情,满头黑发,将近七十岁了,我以为是染的,结果不是。他做引江济淮做了几十年,大学毕业后第二年就进入这个项目,从端茶倒水开始。项目多次停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最后一次收到工程要停的消息,他嚎啕大哭,声震屋宇。他本可以调去北京,但他不走。他说:“我走了,这个工程就沉下来了。”

桥梁设计师杨善红。他个子不大,但是脾气大。只要工程质量不好,他当场大声咆哮,所有人都怕他。但所有人都服他,因为他做的桥漂亮、精准。那座现在成了网红打卡地的“水桥”,就是他设计的。

徽派:您还写了很多普通劳动者,比如工地上守夜的老人。

潘小平:对。我在沿线的工地上,经常看到六七十岁的老人,手上青筋暴露,脸上皱纹纵横,就在工地上守夜。年轻人耐不住那种漫长和重复,他们撑得下来。我问他们名字,他们说:“咱的名字有啥意义呢?”他们没事的时候就在工地上走走停停,摸起一颗螺丝,擦一擦装起来,整理整理这个,整理整理那个。这不是一份工作能解释的,是对工程的热爱。他们深切地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工程,投身进去不后悔。

以小切口展开大气势

徽派:评论界评价您的写作叫“超性别写作”,您自己更愿意叫“无性别写作”。这种无性别的、硬朗的文风,对您写《水调歌》这样的宏大题材有什么帮助?

潘小平:是的,我不提倡性别写作。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趣事,我在报纸上发了《沙原一轮老太阳》这样的散文,看过文章的人见到我都很惊讶:“潘老师是女的?居然才三十岁?我看你的文字,觉得你至少五十岁,而且一定是男性。”我的文字阔大、坚硬,适合这个工程。虽然是小切口进入,但整个编年体框架是从1800多年前曹操开凿运河开始的。在处理那些关键时刻的叙事和抒情时,有一种山川河流尽收眼底的气势。当然,更重要的是情感——一个作家必须有泪流满面的能力。你自己不感动,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无感的、无生命的。

徽派:写完《水调歌》,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听说您想回归散文?

潘小平:是的,我想写寿春(寿县)。我从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去寿县拍纪录片时就发愿,一定要写它。那是楚国八百年最后的国都,在江淮丘陵之上,长江文化和淮河文化在这里合流。我已经做了大量的田野考察,获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我想用大散文的形式来写。报告文学太耗人了,一搞就是好几年,长期在外面跑。写散文对我而言,是休息。

徽派:最后,如果请您用一句话推荐《水调歌》给读者,您会怎么说?

潘小平:去看看那个嚎啕大哭的院长,去看看那个爱咆哮的桥梁设计师,去看看工地上不肯留名的守夜老人,你会明白,什么叫“大功德”。作为一个书写者,我们有责任把它记录下来。就像我在《后记》中说的,我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这条河流有信心,在这片土地上,它会一直一直,日夜不息地流淌,也许千年,也许永远。

新安晚报安徽网大皖新闻记者李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