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风波》楔子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夕阳在西边山头只剩一抹余晖。
我把车停稳在小区楼下,刚熄火,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婆婆”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妈。”
“苏梅啊,明天年三十,你大伯子他们一家从外地回来了,说是今年想跟我们一起过个团圆年。”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不容商量,“你年夜饭订好了没?要是没订,现在赶紧加几桌,他们连孩子一共十八口人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十八口人。
去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大伯子一家不请自来,挤在我们不到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年夜饭是我提前三天开始准备的,从早忙到晚,最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饭时没人搭把手,饭后满桌狼藉,他们抹抹嘴就去客厅看电视嗑瓜子,是我和丈夫周明收拾到半夜。
临走时,大伯子还顺走了我娘家送的那盒上好海参,说“你们年轻人吃这个浪费”。
“苏梅?听见没?”婆婆提高声音。
“听见了,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过我今年订的饭店不大,可能坐不下那么多人。要不让大哥他们自己解决一下?”
“那怎么行!”婆婆语气立刻严厉起来,“大过年的,一家人分两处吃像什么话!你赶紧换个地方,订个大包间,钱不够让周明出。就这样,挂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我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口气。车窗外的路灯渐次亮起,映着我疲惫的脸。副驾驶座上放着刚从超市采购的年货,其中有两盒周明最爱吃的桂花糕,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明的微信:“老婆,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大哥他们明天过来。饭店的事你处理一下,钱不够跟我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啃噬着你对“家”这个字的所有温暖想象。
第一章 隔墙有耳
腊月二十九晚上七点,我提着一大袋年货推开家门。
周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回来啦?妈说的那事……”
“我处理。”我打断他,把东西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空气有些沉默。
周明站起身走过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辛苦你了。大哥他们也是难得回来一趟,妈年纪大了,就图个热闹。”
我直起身看着他。周明长得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在一家外企做中层管理,收入不错,对我也算体贴。可只要一涉及他家里的事,那种体贴就变成了“你多担待”。
“周明,”我平静地说,“去年年夜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八点,做了十六个菜。你大哥一家下午四点就来,女人们坐沙发上聊天,男人们打牌,孩子们满屋跑。吃完饭后,是我一个人收拾了三个小时。你记得吗?”
周明神色有些尴尬:“今年咱们去饭店,不用你忙活。”
“去饭店就不用操心了?”我反问,“订座、点菜、招待、结账,哪样不是事?而且临时要加十八个人,哪个饭店还有大包间?”
“那……加钱总能解决吧?”周明底气不足。
我没接话,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明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老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就这一次,好不好?明年咱们自己过,就咱们俩。”
我没转身,低头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蔬菜、水果、肉,还有那两盒桂花糕。
“我刚才给几个饭店打了电话,”我说,“全都订满了。年三十的包间,哪有临时能加十八个人的。”
“那怎么办?”周明松开手,有些慌。
我转过身看着他:“要不,让大哥他们自己找个地方?我们出钱也行。”
“不行不行,”周明连连摇头,“妈肯定不会同意。一家人年夜饭不在一起吃,说出去多难听。”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再想办法吧。”
周明明显松了口气,又抱住我:“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辛苦了老婆,回头我给你买个包,就上次你看中的那个。”
我轻轻推开他:“我先做饭。”
晚上九点,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苏女士吗?我是‘聚香阁’饭店的经理,您下午咨询过年夜饭包间的事。”
我擦了擦手:“对,我是。你们有包间了?”
“是的,刚接到一个退订,是最大的‘锦绣厅’,能容纳二十五人。不过因为是年三十,有最低消费,八千八。”
八千八。我心里一算,加上我们原本一家四口(我、周明、婆婆、公公),二十二个人,人均四百,在这种档次的饭店不算特别贵,但也不便宜。
“能留一下吗?我考虑考虑。”
“最晚明天上午十点前确认,需要交百分之五十定金。”
挂了电话,我走出厨房。客厅里,周明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她正在找地方……你别急,肯定能解决……妈你就放心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谬。我的丈夫,在阳台上偷偷给他妈打电话,汇报我找饭店的进度,仿佛我是他手下一个必须完成任务的员工。
周明很快挂了电话走回来,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洗完了?”
“谁的电话?”我问。
“哦,同事,问工作的事。”周明眼神飘忽了一瞬。
我没戳穿他,只说:“找到地方了,‘聚香阁’的锦绣厅,能坐二十五人,最低消费八千八。”
“八千八?”周明皱眉,“这么贵?能不能找个便宜点的?”
“年三十晚上,能临时找到能坐二十多人的地方就不错了。”我平静地说,“而且‘聚香阁’是附近最好的饭店之一,大哥他们难得回来,总不能太寒酸吧?”
周明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就订吧。明天我去取点现金。”
“定金要一半,四千四,明天早上就得交。”
“行,我明早去银行。”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周明在身边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
忽然,我听到客厅有细微的动静。
轻轻起身,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婆婆披着外套从客卧出来,蹑手蹑脚走到我们卧室门外,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听我们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婆婆半年前搬来“暂住”(这一住就没再提走的事),这个家就渐渐变得不像我的家。她会趁我们上班时翻我衣柜,检查我买了什么衣服;会在我接娘家电话时,故意在旁边大声说话;会把我收拾好的东西按照她的习惯重新摆放。
周明总说:“妈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点。”
可让着让着,我的空间就只剩卧室这十几平米了。
重新躺回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傍晚的电话、周明的闪烁其词、婆婆偷听的身影,还有去年年夜饭的疲惫。
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如果……如果他们根本找不到地方吃饭呢?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奇异的、压抑已久的释放感。
我翻了个身,看着周明熟睡的侧脸,轻声说:“周明,如果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没有回答,只有绵长的呼吸。
答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第二章 将错就错
腊月三十,早上七点。
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起床一看,婆婆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妈,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
“年纪大了,睡不着。”婆婆头也不回,“你昨天说的那个饭店,订好了吗?”
“周明说今天早上去交定金。”
“嗯,早点订下,别耽误事。”婆婆这才转过身,打量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晚上没睡好?”
“可能有点累。”我敷衍道。
“年轻人累什么,我们那个年代才叫累。”婆婆又开始老生常谈,“现在你们多幸福,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挑水做饭……”
我默默转身去洗漱。这些话听了无数遍,从“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到“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你的苦不算苦,我的苦才是苦,所以你得听我的。
八点,周明起床,吃完早饭就出门去银行了。
九点半,他回来,把一沓现金递给我:“四千四,你点点。赶紧去把定金交了吧,别被人抢了。”
我接过钱,犹豫了一瞬。
婆婆从客卧出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钱:“这么厚一沓,吃顿饭可真贵。苏梅,不是妈说你,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妈,是您说要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的。”我平静地说,“普通饭店坐不下十八个人,能坐下的只有这种大饭店,自然就贵。”
婆婆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换上外套出门,走到电梯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婆婆站在门口,似乎在听我是否真的下楼了。
电梯下行,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薇。
“梅梅,年夜饭搞定没?去年你那事我可还记得,今年可别又当免费保姆了。”
我苦笑:“差不多吧,刚要去交定金。”
“你呀,就是太软了。”林薇恨铁不成钢,“要是我,直接订两张机票,年三十跟你家周明去三亚,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周明不会同意的。”
“所以问题根本不在你婆婆,而在周明。”林薇一针见血,“他要是真护着你,能让你受这委屈?”
我沉默。
“行了,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过年开心点,别总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已经走到小区门口。‘聚香阁’饭店离这里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但走到一半,我拐进了一家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要了杯美式,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沓钱,放在桌上。
四千四百块,厚厚一沓红色钞票。
如果今天我不去交定金,会怎么样?
大伯子一家十八口人赶来,没地方吃饭,婆婆会暴怒,周明会埋怨,这个年肯定鸡飞狗跳。
然后呢?
然后可能我会被扣上“不孝顺”、“破坏家庭和睦”的帽子,公婆会更不喜欢我,周明会跟我冷战,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
可如果我去了,交了钱,订了包间,今晚我就要面对一大家子人。要招呼,要点菜,要陪着笑脸,要听大伯子吹嘘他今年赚了多少钱,要听婆婆说谁家媳妇多能干,要忍着孩子们把菜翻得乱七八糟,最后还要付一笔不小的账单。
而周明,大概只会坐在主位上,和他哥哥喝酒聊天,偶尔对我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咖啡端上来,热气氤氲。
我盯着那团热气,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对我说的话:“梅梅,婚姻就像穿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但记住,别把脚磨出血了还硬撑。”
我的脚,已经磨出血了。
手机震动,是周明的微信:“老婆,定金交了吗?妈在问。”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回复:“交了,放心吧。晚上六点,‘聚香阁’锦绣厅,我已经跟经理确认过了。”
发完这条,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大伯子的电话——去年他打给我问路时存的。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喂,弟妹啊?”
“大哥,是我。”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你们出发了吗?晚上吃饭的地方我订好了,在‘宴宾楼’,芙蓉包厢。对,就是咱们去年路过的那家,新开的,特别气派……六点,别迟到啊。”
电话那头,大伯子连声说好:“弟妹费心了,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很清醒。
‘宴宾楼’和‘聚香阁’,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而且‘宴宾楼’今天根本没营业——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他们年三十放假。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处处是年味。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那沓钱,走出了咖啡馆。
但我没有去‘聚香阁’,而是去了隔壁的商场,给我爸妈各买了一件羊绒衫,又去书店买了本一直想看的书。然后找了家安静的餐厅,一个人吃了顿早午餐。
下午三点,我回到家。婆婆立刻迎上来:“订好了?”
“订好了,晚上六点,‘聚香阁’。”我说。
“那就好。”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周明从书房出来,小声问我:“钱交了吗?”
“交了。”我面不改色。
“辛苦你了。”周明抱了抱我,“晚上多吃点,别光顾着招呼人。”
我轻轻推开他:“我去换衣服。”
卧室里,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灰蓝色,偶尔有鞭炮声远远传来。
手机又震了,是大伯子:“弟妹,我们再有半小时就到了,直接去饭店是吧?”
“对,直接去‘宴宾楼’,芙蓉包厢,我跟经理说好了。”
“好嘞!”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疲惫的忍耐,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既然这个家没人考虑我的感受,那我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维护那层脆弱的和谐。
既然所有的委屈最后都是我来吞,那不如这次,换一种吞法。
下午五点半,婆婆已经开始催了:“快点收拾出门,别迟到了。老大他们估计都快到了。”
“妈,不急,离得近,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我说。
“那也得早点去,万一有什么变化。”婆婆一边说一边穿外套。
周明也换好了衣服:“走吧。”
我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先去,我忘了样东西,马上就来。”
“忘什么了?”周明问。
“给我爸妈买的礼物,得带上,吃完饭直接去他们那儿拜年。”这个理由很合理,每年初二才回娘家的我,今年突然说要年三十晚上去,周明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那你快点。”
门关上了。我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时间显示:五点三十五分。
大伯子一家应该已经到‘宴宾楼’了。当他们发现饭店大门紧闭,根本没有营业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会给我打电话,会发现我手机关机——我刚才已经关机了。
然后他们会打给周明,打给婆婆。
然后……
我拿起给爸妈买的礼物,重新开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吃,我晚点过去。”
然后关机,出门,打车直奔爸妈家。
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笑了。
这个年,终于要按照我自己的方式过了。
第三章 鸡飞狗跳
晚上六点十分,我推开爸妈家的门。
“梅梅?你怎么来了?”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脸惊讶,“不是说要跟周明他们家吃年夜饭吗?”
“不想去了,来陪你们。”我把礼物放下,尽量让声音轻快。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打量我一眼:“跟周明吵架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你们了。”我挤出一个笑,“妈,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有有有,正做饭呢,你爸非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刚做好。”我妈拉着我进厨房,“不过就三个菜,不够丰盛,早知道你来,我多买点菜……”
“三个菜够了,咱们三个人吃不了多少。”
正说着,我爸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是周明。”
我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接起电话:“喂,周明啊……嗯,她是在这儿……什么?饭店没人?你们在哪?”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连我都能听见周明焦急的声音:“爸,苏梅跟你们说了在哪个饭店吗?我们在这等半天了,大哥他们一家也到了,但饭店根本没开门!”
“你等等。”我爸捂住话筒,看向我,“梅梅,周明说他们在饭店,但没人,怎么回事?”
我平静地洗了手,擦干,然后说:“爸,你把电话给我。”
接过手机,我走到阳台:“喂。”
“苏梅!你在哪?我们都在‘聚香阁’等着,但经理说根本没有我们的预订!大哥他们去‘宴宾楼’了,那地方今天根本没营业!这到底怎么回事?!”周明的声音又急又怒,背景里还能听到婆婆尖锐的质问声。
“我说了我有点不舒服,在爸妈家休息。”我语气平静。
“那饭店呢?你不是说订好了吗?”
“我是订好了,但订的是‘聚香阁’,我让你和妈先去的就是那里。”
“可我们来了,经理说没有预订!”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早上明明交了定金,可能他们搞错了吧。”我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至于大哥他们,我从来没说过在‘宴宾楼’,我只说了在‘聚香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明难以置信的声音:“苏梅,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我反问,“我身体不舒服,在娘家休息,有什么问题吗?饭店预订出了问题,我也没办法,毕竟临时要加十八个人,哪个饭店都不好安排。这事你昨天不就知道吗?”
“你……”周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背景音里,婆婆抢过了电话:“苏梅!你现在马上给我过来!老大一家十八口人在饭店门口等着,这算怎么回事!我命令你马上过来解决!”
“妈,我头疼得厉害,真的过不去。”我按住太阳穴,虽然那里一点也不疼,“要不您让周明处理一下吧,他是男人,这种事应该能解决。”
“你!你就是故意的!”婆婆尖叫起来,“我早就看出来你不乐意!不就是多做几个人的饭吗?至于这么小心眼吗?我们周家是亏待你了还是怎么着?!”
“妈,”我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您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想问一句:去年年夜饭,我从早忙到晚,您儿子在一旁陪您看电视,您大儿子一家吃完饭就走,留了一桌狼藉给我收拾,那时候您怎么不说他们小心眼?”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今年我说去饭店,您答应了。我找地方,我联系,最后您儿子出钱,这已经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了。现在饭店出了问题,您不怪饭店,不怪自己临时加十八个人,怪我?这是什么道理?”
“苏梅你……”婆婆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妈,我头疼,先挂了。你们自己解决吧,实在不行回家煮点饺子,冰箱里还有三袋。”
说完,我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转身回到客厅,爸妈都看着我,表情复杂。
“梅梅,到底怎么回事?”我爸严肃地问。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爸,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第四章 摊牌时刻
晚上七点,爸妈家小小的客厅里,电视上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但没人有心思看。
我把这两年的事,尤其是婆婆搬来后的种种,还有周明在其中的态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后,客厅里一片沉默。
我妈先红了眼眶:“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呢?”我苦笑,“您肯定会劝我忍,劝我让,劝我为了家庭和睦。”
“可我也没让你忍成这样啊!”我妈抹了把眼泪,“去年年夜饭,你一个人忙活到半夜,周明就没帮帮你?”
“他说他要陪客人。”我低声说。
“客人?那是他亲哥,算什么客人!”我爸猛地拍了下桌子,气得脸色发红,“这周明,我当初看他老实本分,才同意把你嫁给他,没想到是个这么不懂事的!”
“爸,不全是他的错。”我摇摇头,“他也为难,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
“为难什么?有什么可为难的?”我爸更气了,“老婆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亲妈当然要孝顺,但不能以委屈老婆为代价!这道理他不懂?”
我低头不语。
我妈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梅梅,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年夜饭这么一闹,他们家肯定……”
“我知道。”我抬起头,“妈,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每次退让,每次忍耐,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得寸进尺。去年是十八个人的年夜饭,明年可能就是二十八个人的。婆婆会一直住下去,周明会一直让我‘理解’,而我,会一直在这个家里当个外人。”
“你想离婚?”我爸问。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我会疯的。今天我做这件事,就是想看看,当我不再顺从,不再忍耐,会发生什么。”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生气?”我妈担忧道。
“怕。”我点头,“但更怕的是,我怕着怕着,就把自己怕没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妈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依然是“周明”。
我爸直接接起来,语气强硬:“周明,苏梅今天不舒服,在我们这儿休息。你们家的事,你自己解决。年夜饭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回家,别来烦她。”
不知道周明在那边说了什么,我爸脸色越来越沉。
“什么?你妈要过来?过来干什么?兴师问罪?周明我告诉你,苏梅是我女儿,不是你们家的保姆!你们一家子十八口人吃年夜饭,让她一个人张罗,你们也好意思?”
“去年?去年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我女儿在家我从没让她做过一顿饭,嫁到你们家就得当牛做马?什么道理!”
“要来?行啊,你们来,我也正好问问,你们周家是怎么对媳妇的!”
我爸气冲冲挂了电话。
“他们要来?”我妈紧张地问。
“来就来!”我爸站起身,“我还怕他们不成?正好,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气得发红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年,我总报喜不报忧,怕他们担心,怕他们说“当初不听我们的”。可现在,当我真的需要依靠时,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身前。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我声音哽咽。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搂住我,“是爸妈不好,没早点看出来你受委屈。”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急,很重。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门打开,门外站着周明、婆婆,还有公公。三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婆婆,眼睛瞪得老大,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苏梅!你给我说清楚!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婆婆一进门就嚷嚷。
“亲家母,有话好好说,别嚷嚷。”我爸沉声道。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今天多丢人吗?老大一家十八口人,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结果在饭店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饭店关门!打电话你不接!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什么心?”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饭店的事,我说了我订好了,但可能出了差错。您要怪,应该怪饭店,或者怪您自己——如果不是您临时要加十八个人,我会至于临时找地方,出这种问题吗?”
“你!你还强词夺理!”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乐意老大他们来!不乐意我住你们家!周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周明脸色铁青,看着我:“苏梅,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单独谈。”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站着没动,“正好我爸妈也在,大家一起把话说清楚。”
“你……”周明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一时语塞。
公公终于开口了,语气倒是比婆婆平和些:“苏梅啊,今天这事,确实闹得不太好看。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你要是对你妈有意见,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爸,我不是对妈有意见。”我看着公公,“我是对这个家的相处方式有意见。从我嫁进来开始,我就一直在忍,在让。妈要搬来住,我同意了;妈翻我衣柜,我忍了;妈在我接电话时故意大声说话,我也没说什么。去年年夜饭,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没人帮忙,我也没抱怨。但今年,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转向周明:“周明,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的保姆,更不是你维持家庭和睦的工具。每次你妈为难我,你都说‘她年纪大了,让着点’;每次你家人提无理要求,你都说‘一家人,别计较’。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天这事,我是故意的。”我坦然承认,“我故意告诉大哥错误的地址,故意不接电话,因为我想知道,当我不再顺从,你们会怎么办。结果呢?你们不是先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而是第一时间来指责我。在你们眼里,我的感受永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面子,是‘一家人’的表面和气。”
“苏梅,你说得太过分了。”周明终于找回了声音,“妈是长辈,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吗?”
“尊重是相互的!”我提高声音,“她尊重我了吗?把我当一家人了吗?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伺候你们周家的外人!而你,周明,你明明看得见,却装作看不见!”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但我没擦,就这样看着周明。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要么,妈搬出去,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要么,我搬出去,我们离婚。你选一个。”
客厅里一片死寂。
婆婆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种话。公公皱着眉,看看我,又看看周明。我爸妈站在我身后,无声地支持。
周明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苏梅,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了两年了。”我擦掉眼泪,“从妈搬进来的那天起,我就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我想明白了:要么改变,要么结束。”
我看着周明,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我爱了六年,嫁了三年的男人,会怎么选?
第五章 选择与代价
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明站在那里,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艰难地说:“苏梅,大过年的,咱们能不能别闹了?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再说?”我轻声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周明,去年年夜饭后我就想说,你让我‘过了年再说’;妈翻我衣柜,我想和你谈谈,你说‘妈年纪大了,过了这阵再说’;每次我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都说‘以后再说’。可现在我不想等了,就今天,就现在,我要一个答案。”
婆婆猛地拍了下茶几:“反了你了!周明,你看看她什么态度!还让我搬出去?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搬出去?要搬也是你搬!”
“妈!”周明烦躁地喝止她,又转向我,语气带着哀求,“苏梅,咱们别在爸妈面前说这些行吗?跟我回家,回家我跟你好好谈……”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站在我父母身边,寸步不让,“周明,我给你两个选项。你选,或者不选,但今晚我必须得到答案。”
我爸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周明,我女儿的话你听见了。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我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你就给个痛快话。是要你妈,还是要我女儿?”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尖锐,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公公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打圆场:“亲家,这话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周明,你也是,快给苏梅道个歉,今天这事确实是你妈考虑不周,临时加了那么多人……”
“我考虑不周?”婆婆尖叫起来,“我让我大儿子一家来过年怎么了?一家人吃顿团圆饭有错吗?她当媳妇的不张罗,难不成让我这个老太婆张罗?”
“妈,您少说两句!”周明终于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这大概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这么强硬,这么不留余地。过去我总是妥协,总是退让,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包容他的全部,包括他不讲理的母亲,包括他那个总占便宜的哥哥一家。
可我的包容,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苏梅,”周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力感,“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你让我怎么选?”
“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我。”我平静地说,“每次你妈为难我,你装作看不见的时候,你就在逼我;每次你要我‘顾全大局’、‘忍一忍’的时候,你就在逼我。周明,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周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婆婆又要开口骂人,被他抬手制止了。
“好。”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妈,你先跟爸回家。年夜饭……大哥他们那边,我打电话解释,让他们自己找个地方吃。过了年,我们再商量你住哪儿的事。”
“什么?!”婆婆几乎跳起来,“周明!你为了她,要赶你亲妈走?!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妈,我不是赶您走。”周明揉着太阳穴,那是一个极度疲惫的姿势,“但您也看到了,这个家再这样下去,就要散了。您先回去住几天,等我们冷静下来再说,行吗?”
“我不走!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走!”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我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要把我赶出去……”
这场面太难看了。公公在一旁尴尬地站着,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爸妈脸色铁青。我爸终于忍不住了:“亲家母,您要哭回家哭去,别在我们家闹。您儿子说的对,您先回去,让小两口自己解决问题。大过年的,别让邻居看笑话。”
这话戳到了婆婆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周明:“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你就跟你媳妇过吧,就当没我这个妈!”
说完,她拽着公公就往外走。公公叹了口气,对周明说:“我们先回去,你……好好跟苏梅谈谈。”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周明,和我爸妈。电视里春晚的欢歌笑语显得格外刺耳。
“梅梅,你陪周明聊聊,我跟你爸去厨房看看菜。”我妈很识趣地拉着我爸走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明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
“苏梅,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多赚钱,把工资都交给你,就是对你好。我没想过,你要的不是钱,是尊重,是被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而不是保姆。”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眼泪。
“今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妈接来住这么久,不该每次她都让你忍,更不该理所当然地认为,安排年夜饭就是你的事。”周明看着我的眼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会让妈搬出去,以后我们家的事,你说了算。我哥他们再来,你不愿意招待,我们就不招待。行吗?”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心软了。
毕竟我爱过这个男人,毕竟我们有过好时光。刚结婚那两年,他也是把我捧在手心的,会在情人节偷偷准备惊喜,会在我加班时开车来接,会记住我所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婆婆搬来开始,从他一次次地说“妈年纪大了,让着点”开始,从我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成了他和他母亲之间的缓冲带开始。
“周明,”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你说这些,是因为真的意识到错了,还是只是不想离婚?”
他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那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句道歉,而是从今往后,你真的把我放在第一位,尊重我的感受,维护我的尊严。如果是后者……”我顿了顿,“那我们可能真的走不下去了。”
周明急切地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苏梅,我爱你,我不想离婚。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我保证!”
“口头保证谁都会说。”我摇头,“我要看行动。从今天开始,妈必须搬出去,而且以后来住,必须提前和我商量,经过我同意。你哥一家,除非特殊情况,不能说来就来,更不能理所当然地让我招待。这个家的任何事,我们要有商有量,你不能一个人做主,或者让你妈做主。能做到吗?”
“能!我保证!”周明连连点头。
“还有,”我看着他,“我需要时间。今晚我不回去了,在爸妈这儿住。你回去好好想想,也给你妈做做工作。如果她想通了,愿意尊重我,那我们以后还能好好相处。如果她想不通……”
我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周明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好,我听你的。我今晚回去就跟妈谈。那你……明天回家吗?明天是初一。”
“看情况吧。”我没把话说死,“你先处理好你妈的事。”
周明走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乱成一团。
我爸叹了口气:“梅梅,你想清楚,真要跟他继续过?”
“我不知道,爸。”我靠在沙发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只是觉得,婚姻不易,如果他真的能改,我愿意再试试。但如果改不了……”
“那就离。”我妈从厨房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闺女,爸妈虽然希望你家庭和睦,但更希望你开心。你要是在那个家不开心,就回来。爸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那一晚,我在爸妈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和周明相识相恋的点点滴滴,闪过婚后那些温馨的时刻,也闪过婆婆搬来后的种种不快。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又在准备去年的年夜饭,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客厅里传来周明和他家人的笑声。我想喊周明来帮忙,却发不出声音。最后菜做好了,端上桌,他们开始吃,没人叫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家好陌生,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惊醒时,天已大亮。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明打来的。还有几条微信:
“老婆,我跟妈谈了一夜,她同意搬回老房子了。”
“昨晚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能回家吗?我在家等你。”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三个字:“下午回。”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我继续走下去。
第六章 回不去的家
大年初一下午,我还是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站在熟悉的门前,我忽然有些恍惚。不过离开了一天一夜,却仿佛隔了很久。手放在门把上,竟有些犹豫。
门从里面开了。周明站在门口,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回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小心翼翼。
我走进客厅,第一眼就发现不一样了。婆婆的东西不见了——她那些堆在沙发上的毛线,放在茶几上的老花镜,还有阳台上她养的几盆蔫了吧唧的花。整个客厅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妈早上搬走了。”周明跟在我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我送她回去的,爸也在。她说……她以后会注意,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我没说话,径自走到卧室。我的梳妆台上,原本被婆婆“暂放”的杂物也清空了。衣柜里,她那些占了一半空间的老式衣服也不见了。
这个家,终于又变回了我的家。
可为什么,我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老婆,”周明走到我身后,轻声说,“我订了餐厅,晚上我们出去吃,就当……补一顿年夜饭,就我们俩。”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大哥他们呢?”
周明表情僵了一下:“他们……昨晚在酒店吃的,今天一早就回去了。妈给他们解释,说饭店出了差错,你也不舒服……”
“他们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周明苦笑,“本来就是他们不请自来,还带了那么多人。我昨晚也想通了,以前是我太顾着面子,总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却委屈了你。以后不会了。”
他伸出手,想抱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周明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是吗?”
“周明,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我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房间,“是信任的问题。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不只是因为你妈,更因为你。你每次的沉默,每次的‘让着点’,每次的事后道歉,都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孤军奋战。”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周明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苏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刚结婚时那样,就我们两个人。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绝不会再让她为难你。我哥他们,以后来之前一定先跟你商量。这个家,你是女主人,你说了算。”
他的手掌很暖,眼神很诚恳。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经过昨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明,我需要时间。”我抽回手,“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是一个月,两个月。我需要看到你真的改变了,而不只是嘴上说说。在这期间,我们分开住吧。”
“分开住?”周明愣住了,“什么意思?你要搬出去?”
“你妈搬走了,但她的房间还在。”我说,“我睡主卧,你睡那间。我们给彼此一点空间,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该怎么继续,或者说,还要不要继续。”
周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苏梅,你真的……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想改。”我诚实地说,“但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妈那边,你真的能坚持住吗?下次她再来,说想儿子了,要住几天,你能拒绝吗?下次你哥一家又不请自来,你能让他们走吗?周明,我需要看到的是行动,而不只是承诺。”
周明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点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那间房,我今晚就搬进去。你什么时候觉得我能搬回来了,告诉我。”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床边,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甜蜜,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在他们手中。
可生活不是照片,不会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了所谓的“年夜饭”。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周明订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年味十足。
我们相对而坐,却没什么话可说。过去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工作上的趣事,朋友的八卦,未来的计划。可现在,那些话好像都被昨晚的争吵耗尽了。
“苏梅,”周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过不下去了,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我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问得很认真,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不安。
“不后悔。”我说的是真话,“至少结婚头两年,我是真的幸福。你对我很好,是真的好。只是后来……”
“后来我妈来了,一切都变了。”周明接话,苦笑道,“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坚决一点,不让她搬来,或者她搬来后,我能更好地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能吧。”我低头继续切牛排,“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是啊。”周明也低头,盯着盘子里的食物,“那……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我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最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还想爱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否则昨晚我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今天也不会回来。”
周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就够了。苏梅,只要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就会努力,让你重新爱上我,让我们回到从前。”
“回不到从前了。”我摇头,“但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那一顿饭,我们聊了很多。聊刚认识时的青涩,聊婚礼那天的紧张,聊婚后的甜蜜时光。也聊了婆婆搬来后的矛盾,聊了他的为难,聊我的委屈。
这是三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沟通,不回避问题,不粉饰太平。
结账时,周明坚持要付钱,说这是补偿的年夜饭。走出餐厅,冷风一吹,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周明立刻脱下外套要给我披上,我拒绝了。
“不用,车就在前面。”
“苏梅,”他在身后叫我,“我会等,等你重新接受我的那一天。”
我没回头,只是点点头。
那一晚,我们真的分房睡了。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辗转反侧。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原来,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却睡在不同的房间。
接下来几天,周明真的在努力改变。
他会早起做早餐——虽然煎蛋总是糊,吐司总是焦。他会主动做家务——虽然拖地像画画,洗碗总洗不干净。他会每天问我“今天想吃什么”,然后笨拙地照着菜谱做。
他也会在婆婆打电话来,旁敲侧击想过来住几天时,委婉但坚定地拒绝:“妈,这段时间我和苏梅想过过二人世界,您先在爸那儿住着,过阵子我们再去看您。”
有一次我听到电话那头婆婆尖利的声音:“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白养你了!”
周明只是平静地说:“妈,我爱您,也爱苏梅。但苏梅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如果您真的爱我,就请也爱她,尊重她。”
那一刻,我站在厨房门口,眼眶忽然湿了。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明。那个周明会在婆婆和我之间和稀泥,会让我“让着点”,会为了表面的和睦牺牲我的感受。
可现在这个周明,会维护我,会拒绝他母亲不合理的要求,会笨拙但努力地学着做一个好丈夫。
也许,他真的在改变。
也许,我们的婚姻还有救。
大年初七,假期结束,我要回去上班了。早上起床,发现周明已经做好了早餐——依然是半糊的煎蛋和焦黑的吐司,但旁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和一张字条:
“老婆,今天降温,多穿点。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我看着那张字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周明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滑稽。
“好吃。”我擦掉眼泪,咬了一口焦黑的吐司,很苦,但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周明真的来接我下班。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他在寒风中跺脚取暖的样子,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上车后,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电影院门口。电影院已经重新装修过,招牌换了,但位置没变。
“这里……”我有些惊讶。
“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周明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记得那天看的是部烂片,但你笑得很开心。散场后,我们在路边吃了烧烤,你嘴角沾了酱,我帮你擦掉,你脸红了。”
他还记得。
“苏梅,”他握住我的手,很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第一次约会开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会学着做一个好丈夫,一个能保护你、尊重你的丈夫。”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悔恨,也有决心。
良久,我轻轻点头:“好。”
周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遍说:“谢谢你,苏梅,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
我也抱住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风雨中学会并肩,在伤害后选择原谅,在失望后重新期待。
也许这一次,我们真的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第七章 试探与考验
春天来了,小区里的樱花开了又谢。
我和周明开始了“重新恋爱”的生活。每个周末,我们会像刚谈恋爱时那样,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尝试新开的餐厅。他会送我花,不是节日,只是某天下班路过花店,看到一束向日葵开得正好,就买回来送我。
“为什么是向日葵?”我问。
“因为像你,”他笑,“总是向着阳光,温暖又明亮。”
我笑了,把脸埋进花里,闻见阳光的味道。
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语气还是不太好,但至少不再提搬回来住的事。周明每次接电话都会开免提,让我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在我面前,不再对他母亲言听计从,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也会坚持我们的决定。
有一次,婆婆又在电话里说:“你大表哥家孩子满月,你们包个红包,包大点,别让人家说闲话。”
周明平静地说:“妈,我们给多少红包是我们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妈,”周明打断她,“我和苏梅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知道该怎么做。您要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在做饭。”
电话挂了。周明转身看我,有些紧张:“我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不会。”我摇头,继续切菜,“你做得很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老婆,我在学,学得慢,但我会努力。”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但生活不是童话,改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四月初,我生日。周明提前一周就开始神秘兮兮地准备,说要给我一个惊喜。生日那天,他订了一家很贵的旋转餐厅,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菜上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了?”我问。
“是我妈。”他说,“我接一下。”
他走到一旁接电话,我隐约能听到婆婆的声音,很高,很急。周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他回来后,我问。
周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妈……摔了一跤,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们……”
“不是很严重,就是脚扭了,有点肿。”周明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是挣扎和愧疚,“老婆,对不起,今晚……我可能得去医院看看。”
生日晚餐,吃到一半,他要去医院看他母亲。
如果是以前,我会说“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然后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但今天,我不想。
“周明,”我放下刀叉,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是我生日,这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好好过生日。你妈只是脚扭了,不是病危。你能不能,至少等吃完这顿饭,我们一起去?”
周明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们吃完饭一起去。”
那一顿饭,后半程有些沉默。我努力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周明也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看手机。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要不……你先吃,我去结账,然后我们直接去医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明,你答应过我,这个家,我们的事,要有商有量。今晚是我的生日,你提前一周就订了餐厅,说一定要好好过。可现在,因为你妈一个电话,你就要走。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失望?”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
“你担心的不是我失不失望,是你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你不孝。”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周明,改变不是做给我看的,是要从心里真的把我放在第一位。可你现在做的,和以前有区别吗?”
周明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妈,我在陪苏梅过生日。您的脚,医生怎么说?……不严重就好。那我明天早上再去看您,今晚就不过去了。嗯,我知道,但今天是她生日。好,挂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坚定:“我不走了,今晚陪你过完生日。明天早上再去医院。”
我心里那点失望,慢慢被暖意取代。
“真的?”
“真的。”他握住我的手,“老婆,对不起,我刚才……是本能反应。一听说我妈有事,我就想马上过去。但你说得对,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答应要陪你,就不能食言。我妈那边,确实不严重,明天去也一样。”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在努力,只是习惯的力量太强大,需要时间。
“那……我们吃完去看电影?”我提议,“就看你一直想看的那个科幻片。”
周明的眼睛亮了:“好!”
那一晚,我们真的去看了电影。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多,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走在回家的路上,周明牵着我的手,很紧。
“老婆,”他说,“谢谢你今天提醒我。我差点又犯了老毛病。”
“知道错就好。”我靠在他肩上,“周明,我不要求你一下子就变成完美的丈夫,但你要让我看到你在努力,在改变。如果今天你走了,我会很失望,会觉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会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苏梅,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妈很重要,但你是要和我走一辈子的人。这个顺序,我不会再搞错。”
夜风吹来,带着春天的花香。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也许这次,我们真的能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医院。婆婆的脚踝肿得老高,但确实不严重,医生说静养两周就好。见到我们,婆婆脸色不太好看,尤其看到周明牵着我的手。
“还知道来看我啊?我还以为你们玩得都忘了妈了。”她阴阳怪气地说。
“妈,昨天是苏梅生日,我们说好了要陪她过。”周明平静地说,“您要是提前说,我们可以改天。”
“生日年年有,妈摔跤能有几回?”婆婆不满。
“妈,”我开口,声音平和但坚定,“昨天是我三十三岁生日,周明提前一周就订了餐厅,我不想他因为一点小事就毁约。您的脚医生说了不严重,所以我们今天一早来看您。如果您觉得我们做得不对,那我道歉。但我不认为周明陪我过生日是错的。”
婆婆瞪着我,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明站在我身边,一副维护我的样子,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从医院出来,周明长长舒了口气。
“刚才……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说话。”周明看着我,“以前都是你忍,我打圆场。刚才你那么说,我心里其实挺紧张的,怕我妈发脾气。但你没有退让,而且说得有理有据,连我妈都无话可说。”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我认真地说,“周明,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我可以尊重你妈,但不会无条件顺从。你也要让你妈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她的附属品。”
“我明白。”周明点头,握住我的手,“我会让她明白的。”
那天之后,婆婆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还是会打电话来,但不再用命令的语气,而是用商量的口吻。她还是会挑剔我,但周明会立刻反驳,维护我。
而我,也开始试着和婆婆建立新的关系。周末会和周明一起去看她,带点水果,陪她说说话。虽然还是不亲近,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五月的第二个周日是母亲节。我给婆婆买了条丝巾,给我妈买了套护肤品。和周明一起去婆婆家吃饭时,我把丝巾递给她。
“妈,母亲节快乐。”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给她买礼物。她愣了一下,接过丝巾,摸了摸料子,表情有些复杂。
“花这钱干什么……”她嘟囔,但眼里有笑意。
吃饭时,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块排骨:“你多吃点,这么瘦。”
周明在桌子下握住我的手,对我眨眨眼。
回家的路上,我感慨:“你妈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
“她本来就不讨厌你。”周明说,“只是观念不同,又太强势,总觉得媳妇就该听婆婆的。现在她看我真的会维护你,也就在慢慢调整了。”
“希望吧。”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这个春天,我经历了一场婚姻的危机,也看到了重生的希望。也许每段婚姻都会经历风雨,重要的是风雨过后,两个人是否还愿意牵着彼此的手,继续走下去。
而我和周明,正在试着这么做。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薇。
“梅梅,出来逛街!商场打折!”
我笑了,对周明说:“林薇叫我逛街。”
“去吧,玩得开心点。”周明把车停在商场门口,“晚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吃饭。”
“好。”
下车时,周明忽然叫住我:“老婆。”
“嗯?”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还愿意和我一起努力。”
我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也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
我关上车门,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然后转身走进商场。手机又震了,是周明的微信:“对了,我哥下个月要过来,说想请我们吃顿饭,为年夜饭的事道歉。我拒绝了,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告诉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也许,这就是婚姻。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磕磕绊绊中学会体谅,在争吵后选择沟通,在失望后重新建立信任。
也许,我们还会有矛盾,还会有分歧。但只要我们还愿意牵手,愿意沟通,愿意为彼此改变,这段婚姻,就还有希望。
夏日的风从商场门口吹进来,带着温暖的气息。
我抬起头,阳光正好。
第八章 裂痕与转机
六月的城市开始燥热,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那天周六早晨,我正和周明商量着要不要趁着周末去郊外走走,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哥”。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他接。自从年夜饭那场风波后,大伯子一家就再没联系过我们,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来,倒让我有些意外。
“喂,哥。”周明开了免提。
“周明啊,最近忙不忙?”大伯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的热情。
“还行,怎么了?”
“是这样,下周末我过生日,你嫂子说想在家里办几桌,一家人聚聚。你和苏梅一定要来啊,咱们好久没见了。”
周明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表示,便说:“我问下苏梅,看她有没有时间。”
“哎哟,这还得请示媳妇啊?”电话那头,大伯子的语气带着调侃,但听着不太舒服。
周明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向我。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决定。”
“行,那我们到时候过去。”周明说。
“太好了!地址我微信发你,周六晚上六点,不见不散啊!”
挂了电话,周明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你……真愿意去?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推了。”
“去吧。”我放下手里的杂志,“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而且你大哥亲自打电话来,还说了是生日,不去不合适。”
“那你会不会不舒服?”
“会有一点。”我诚实地说,“但这是你的家人,我不能要求你跟他们断绝关系。只要他们尊重我,我也愿意尊重他们。”
周明握住我的手:“谢谢。”
“不过,”我抽回手,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到时候又像以前那样,让我一个人忙前忙后,或者说话阴阳怪气,我会直接走人。你能接受吗?”
“能。”周明点头,“如果他们不尊重你,我跟你一起走。”
他答得干脆,眼神坚定。我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确实在做准备。他提前给他大哥打了电话,明确说:“哥,我和苏梅会去,但只是作为客人。别让她干活,也别让你家那口子说些不中听的话。如果让我媳妇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从周明挂电话时的表情看,沟通得还算顺利。
“我大哥说,就是一家人吃个饭,没别的意思。”周明对我说,“他还特意说,上次年夜饭的事,是他考虑不周,这次一定不会了。”
“希望如此。”我说。
周六下午,我们买了礼物,开车前往大伯子家。他们家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比我们家远不少。路上,周明有些紧张,不时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他顿了顿,“有点怕你受委屈。”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就不委屈。”我说。
他点点头,握住了我的手。
到了大伯子家,开门的是大嫂。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看见我们,脸上堆出笑:“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周明家的亲戚。见我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大伯子从里屋走出来,比上次见面客气了许多:“周明,苏梅,你们来了!坐,随便坐!”
我们被安排坐在沙发中央,很快就被亲戚们围住了。这个问“最近工作怎么样”,那个问“怎么还没要孩子”,七嘴八舌,让人应接不暇。
我保持着微笑,礼貌地回答着,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周明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像是在给我力量。
开饭前,大嫂在厨房忙活,几个女亲戚在帮忙。我起身想去帮忙,被周明拉住了。
“你坐着。”他说,然后提高声音,“嫂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大嫂从厨房探出头,“你们坐着聊天就行!”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若是以前,我肯定是要被叫去帮忙的,而周明则会坐在男人堆里聊天,认为厨房是女人的事。
饭菜上桌,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大伯子作为寿星,说了几句客套话,大家就开始动筷子。
吃饭时,气氛还算融洽。没人让我去添饭,没人让我去倒酒,没人对我指手画脚。虽然还是有些亲戚会用探究的目光看我,但至少表面上是客气的。
吃到一半,大伯子忽然举起酒杯:“来,周明,苏梅,我敬你们一杯。上次年夜饭的事,是大哥考虑不周,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杯酒,算我赔罪。”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我们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大哥客气了,都过去了。”周明说。
“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接话,语气平和。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更轻松了些。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顿饭,能平安吃完。
但显然,我想得太简单了。
饭后,女人们开始收拾桌子,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我正要帮忙,大嫂拦住了我:“苏梅,你坐着休息,我们来就行。”
“没事,我帮着收拾一下。”我说。
“真不用!”大嫂把我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这话听着客气,但总觉得有点怪。果然,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表姐开口了:“是啊苏梅,你坐着吧。听说你身体不太好,上次年夜饭就是不舒服提前走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明立刻要说话,被我按住了。我看着那位表姐,微笑着说:“是啊,那天是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累了,医生建议多休息。”
“年轻人身体就这么差啊?”表姐故作惊讶,“那可得注意了,不然以后生孩子都成问题。你看我家娟子,身体好,一胎生了俩……”
“表姐,”周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苏梅身体很好,那天只是有点累。而且我们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劳您操心。”
表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
“谢谢关心。”我接过话,“不过我和周明有自己的计划,就不劳您费心了。”
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大伯子忙打圆场:“喝茶喝茶,这茶不错,周明你尝尝。”
周明喝了口茶,没说话,但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收拾完桌子,女人们也围坐过来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婆媳关系上。
“要我说啊,这婆婆和媳妇,那就是天生的冤家。”一个婶子说,“我们家那儿媳妇,也是整天跟我对着干,我让她往东,她偏往西。”
“可不是嘛,”表姐又开口了,眼神往我这儿瞟,“现在的小媳妇,可不像我们那会儿,对婆婆那是毕恭毕敬的。现在啊,一个个脾气大得很,说两句就不高兴。”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周明开口了:“表姐,您这话不对。婆婆和媳妇都是女人,应该互相体谅。而且时代不同了,不能用老眼光看人。”
“哎哟,周明现在可是会护着媳妇了。”表姐笑道,“也是,苏梅这么能干,又会赚钱,是该护着。”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绵里藏针。我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可能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转了话题。
但显然,有人不想让这个话题过去。
“苏梅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姑妈开口了,“听说你让周明妈妈搬出去了?”
来了。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不是让,是妈自己说想回去和老伴住。我和周明尊重她的决定。”
“是吗?”姑妈推了推老花镜,“可我听说,是因为你容不下婆婆,才把她赶走的。”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明猛地站起来:“姑妈,您听谁胡说八道?我妈搬回去,是因为想和我爸住,跟我们没关系!”
“周明,你先坐下。”我拉了拉他的手,然后看向姑妈,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姑妈,您也是长辈,说话要讲证据。说我容不下婆婆,把婆婆赶走,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您有什么证据吗?”
姑妈没想到我会直接怼回去,愣了一下,才说:“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我追问,“是听我妈说的,还是听别人说的?如果是听我妈说的,那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咱们当面对质。如果是听别人说的,那您就是道听途说,污蔑我。姑妈,您年纪大了,更应该知道,话不能乱说。”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但话里的分量,任谁都听得出来。
姑妈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大伯子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误会,误会!姑妈也是关心则乱,苏梅你别往心里去。周明,你也坐下,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大哥,”周明没坐,而是看着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我妈搬回去,是她自己的决定,跟苏梅没关系。而且,就算有关系,那也是我们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苏梅是我媳妇,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说得掷地有声,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些话而生的怒气,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终于真的站在我这边了。
“说得好!”一直沉默的大嫂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大,吓了大家一跳。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咱们女人嫁人,图的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吗?周明能这么护着媳妇,是苏梅的福气,也是咱们周家的福气。那些说三道四的,才是真的不盼人好。”
这话一出,几个刚才还嚼舌根的女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人再敢说什么。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但至少没人再敢对我指指点点了。临走时,大伯子送我们到门口,拍了拍周明的肩:“兄弟,今天对不住了。你姑妈就那脾气,爱说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周明说,但语气有些淡。
“苏梅,”大伯子转向我,有些局促,“今天的事,你别生气。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谢谢大哥,生日快乐。”我微笑着,把礼物递给他。
回家的路上,周明一直沉默。等红灯时,他忽然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他声音低低的,“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说你。尤其是姑妈,她太过分了。”
“你不是已经替我说话了吗?”我看着他,“周明,你知道吗,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比我怼回去一百句都有用。因为你是周家人,你说一句,顶我说十句。”
“可我以前……”他声音有些涩,“以前从没替你说话。我总是让你忍,让你让,总觉得一家人,撕破脸不好看。可我今天才明白,就是因为我一味求和,他们才觉得你好欺负,才敢当着我的面说你。”
“现在明白也不晚。”我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以后。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还会像今天这样维护我吗?”
“会。”他毫不犹豫,“一定会。”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深夜流的泪,也许都是为了换来今天这个会坚定站在我身边的男人。
“周明,”我轻声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真的?”
“嗯。”我点头,“以前不敢要,是觉得这个家不稳定,怕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了。”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周明这才回过神,启动车子,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们一个家。”
“不是我给我们的家,”我纠正他,“是我们一起,建一个家。”
那晚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但我们都没有睡意,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聊到深夜。聊我们想要的未来,聊如果有孩子,要怎么教育,聊以后的规划。
“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周明说,“三室两厅,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还有一间给你做书房。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书房吗?”
“好啊。”我靠在他肩上,“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还有,以后我多分担家务,不能让你一个人累。我妈那边,我会继续沟通,让她真正接受你。我哥他们,我也会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好。”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永远一帆风顺,而是在经历了风雨后,更懂得珍惜彼此,更明白对方的重要。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像两棵经历了风雨的树,根缠绕得更紧,枝叶在风中相互依偎。
七月的一个周末,周明带我去了一个新开的楼盘。环境很好,绿化做得漂亮,小区里有儿童游乐场,有健身设施,有花园。
“喜欢吗?”他问。
“喜欢,但房价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但我算过了,把现在的房子卖了,加上我们的积蓄,首付没问题。剩下的贷款,我的工资还,你的工资存着,或者做点投资。”他指着沙盘上的一栋楼,“你看这套,三室两厅,南北通透,主卧朝南,儿童房也朝南。书房在这,虽然不大,但够你用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惊讶。
“看了好几次了,就等你点头。”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婆,我们买吧,买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没有我妈的东西,没有过去的阴影,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我被他说得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那妈那边……”
“妈那边我去说。”周明握住我的手,“她要是愿意,可以偶尔来住几天。但她必须明白,那是我们的家,她来是客人,要守客人的规矩。如果她做不到,那就少来,或者不来。”
“你真的能做到?”
“能。”他点头,“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做到。”
那天,我们交了定金。从售楼处出来,阳光正好,周明一直握着我的手,嘴角扬得高高的。
“这么高兴?”我笑他。
“当然高兴,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了。”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苏梅,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了算。我会保护你,尊重你,爱你,一直到老。”
我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我的影子。
“好。”我说,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是自婆婆搬走后,我第一次主动吻他。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我,加深了这个吻。
周围有行人经过,投来善意的目光。我们在阳光下拥吻,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
也许,爱就是一次又一次重新爱上同一个人。在争吵后,在失望后,在彼此伤害后,依然愿意给对方机会,也给自己机会,重新开始。
八月,我们开始办卖房买房的手续。婆婆知道我们要卖房,果然打来电话,语气很不好:“好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卖?是不是苏梅的主意?她就看不得我好,非要把我赶得远远的!”
周明开了免提,让我一起听。
“妈,是我和苏梅一起决定的。我们要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有孩子了也方便。而且现在的房子离我们上班都远,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看就是苏梅嫌弃我住过,非要换新的!”
“妈,”周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如果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房子我们要卖,新房子我们要买。您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住几天。但如果您来是为了挑苏梅的毛病,那就别来了。我和苏梅想要过平静的生活,希望您能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真是白养你了,娶了媳妇忘了娘……”
“妈,我爱您,也爱苏梅。但苏梅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如果您真的爱我,就请您也爱她,至少尊重她。如果您做不到,那我们只能减少来往。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在我的家里受委屈,尤其是在我面前。”
这一次,周明没有退让,没有妥协,而是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婆婆最终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她会恨我吗?”我问。
“不会,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周明抱住我,“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就算想不通,我也必须这么做。苏梅,你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个顺序,我不会再搞错。”
九月,我们的房子卖出去了,新房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搬家的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回到那个住了三年的房子。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还没搬走的箱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格子。
“还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吗?”周明从后面抱住我,“那时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个沙发,我们坐在地板上吃泡面,觉得特别幸福。”
“记得。”我点头,“那时你妈还没搬来,你哥一家也不常来。就我们两个人,虽然穷,但很开心。”
“以后也会很开心的。”周明在我耳边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然后会有孩子,然后我们一起变老。”
“嗯。”我转过身,抱住他。
第二天,搬家公司来了。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被搬走,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对新生活的期待。
新家在城东,离我公司更近,环境也更好。虽然面积只大了二十平,但布局更合理,阳光更充足。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像刚结婚时那样,点了外卖,开了瓶红酒。
“庆祝乔迁之喜。”周明举起酒杯。
“庆祝新生。”我与他碰杯。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到婆婆,聊到他哥一家,聊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但这一次,我们没有争吵,没有委屈,只有释然和理解。
“苏梅,”周明握着我的手,眼睛在灯光下格外亮,“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还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也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我靠在他肩上,“周明,我们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好,一直好好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新家的第一夜,我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安稳。
也许,每段婚姻都会经历风雨,重要的是风雨过后,两个人是否还愿意牵着彼此的手,一起修补裂缝,一起重建家园。
而我们,正走在这条路上,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第九章 意外与新篇
十月,天高云淡,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季节。
新家渐渐有了模样。书房按照我的喜好布置,一整面墙的书柜,临窗的书桌,还有一张舒适的沙发。周明说,这是家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关上门,就是我的小世界。
婆婆来过一次,是在我们的再三邀请下。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至少没说什么难听话。我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她吃了,也夸了句“味道不错”。虽然只是客套,但比起以前的挑剔,已经是进步。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房子挺好,你们……好好过。”
“会的,妈。”周明搂住我的肩,“您和爸也要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婆婆点点头,没再看我,转身走了。
“她在慢慢接受。”周明说。
“嗯。”我看着电梯门关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毕竟,我也曾真心想把她当妈妈看待。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而充实。周明真的在改变,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在周末陪我逛街,会在婆婆打电话来唠叨时,温和但坚定地拒绝不合理的要求。
十月末的一个周末,我和林薇逛街。她试衣服时,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冲到洗手间干呕。
“你怎么了?”林薇跟进来,一脸担忧,“不舒服?”
“可能吃坏东西了。”我漱了漱口,不太在意。
但林薇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仔细一想,好像……迟了半个月了。
“不是吧……”我喃喃。
“什么不是,走,去买验孕棒!”林薇雷厉风行,拉着我就走。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商场的卫生间里,看着验孕棒上那清晰的两道杠,脑子一片空白。
怀孕了。
我和周明的孩子。
“怎么样怎么样?”林薇在外面敲门。
我打开门,把验孕棒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尖叫起来:“啊啊啊!梅梅你怀孕了!我要当干妈了!”
她的尖叫引来周围人的侧目,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快,给周明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林薇比我还兴奋。
我握着手机,手有些抖。拨通周明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
“老婆,我在开会,怎么了?”
“我……”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在忙?那我晚点打给你。”
“没事,你说,我出来接。”
我听到他走动的脚步声,然后背景音安静下来。
“老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怀孕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周明?你在听吗?”
“在,我在。”他的声音在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好像怀孕了。验孕棒显示两条杠。”
又是漫长的沉默。就在我以为信号断了时,周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你……你在哪?别动,我去接你!不,你先去医院,我马上过去!不,你就在那别动,等我,我马上到!”
他语无伦次,显然激动坏了。
“你别急,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你先开会,开完会再来接我。”
“开什么会!老婆怀孕了还开什么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哪?商场?我马上到,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你就在那别动,坐着,别累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林薇,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一起笑了。
“看把他激动的。”林薇说,“不过也是,你们盼了这么久。”
是啊,盼了这么久。结婚三年,前两年是想着多过过二人世界,后来婆婆搬来,家里鸡飞狗跳,更不敢要孩子。如今,一切刚刚安定下来,孩子就来了。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周明果然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了,跑得满头大汗,西装外套都歪了。他看到我,冲过来一把抱住:“真的?真的怀孕了?”
“真的。”我把验孕棒给他看。
他盯着那两道杠,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眼圈红了。
“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他喃喃着,忽然想到什么,“去医院!马上去医院确认!”
“不用这么急吧……”
“急!怎么不急!得去医院看看,看看多久了,看看你身体怎么样,看看……”他又语无伦次了。
林薇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周明,你冷静点,梅梅好着呢!”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怀孕六周,一切正常。
医生笑着恭喜我们,周明握着医生的手连说了七八个谢谢,弄得医生哭笑不得。
从医院出来,周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易碎品。
“我没那么娇弱。”我笑他。
“不,你现在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贝。”他认真地说,然后忽然站住,“对了,得告诉我妈!”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算了,回家再说。先给你爸妈打电话!”
他先给我爸妈打了电话,二老高兴坏了,我妈在电话里就开始交代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事无巨细。
然后他给他爸妈打电话。我听到电话那头婆婆惊讶的声音,然后是高声的“真的?”,然后是连声的“好好好”。
挂了电话,周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她明天就过来看你,给你带她养的土鸡,炖汤补身体。”
“你让她别忙了,大老远的……”
“让她来吧。”周明握住我的手,“她想对你好,就让她好。这也是个机会,让她真正接受你,把你当一家人。”
我想了想,点头:“也好。”
第二天,婆婆果然来了,拎着两只处理好的土鸡,还有一大袋土鸡蛋。看到我,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听说你有了,我就赶紧过来了。这鸡是我特意托人从乡下买的,正宗土鸡,炖汤最补。”
“谢谢妈。”我接过鸡,让到一边,“您进来坐。”
婆婆进了屋,四下打量,点点头:“这房子不错,亮堂。”
“妈,您喝茶。”周明端来茶。
婆婆接过,喝了一口,看着我:“几个月了?”
“六周。”
“前三个月最重要,要小心。”她说,语气是少有的平和,“当年我怀周明的时候,也是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你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谢谢妈。”
那天中午,婆婆真的下厨炖了鸡汤。汤很鲜,我喝了两碗。婆婆看我吃得香,脸上有了真心的笑。
“能吃就好,能吃是福。”她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这个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妈,不用……”
“拿着!”她硬塞给我,“这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我看向周明,他点点头,我才收下:“谢谢妈。”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婆婆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但就是这句“一家人”,让我心里一暖。
也许,这个孩子的到来,真的能化解我们之间的冰霜。
婆婆住了两天,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心意是好的。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以前……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好好跟周明过日子,把孩子带好。”
“我会的,妈。”我点头。
她拍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走了。
“你看,我妈其实不坏,就是观念旧,又固执。”周明搂住我说,“现在有了孙子,她比谁都高兴。”
“是孙女也高兴。”我纠正他。
“对,孙女也高兴!”他笑,“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怀孕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充满期待,慢是因为孕吐折磨得我苦不堪言。但周明一直陪在我身边,端茶倒水,按摩揉背,从无怨言。
他甚至去报了准爸爸学习班,每周去两次,学怎么照顾孕妇,怎么带孩子。回来就跟我显摆:“今天学了怎么给宝宝洗澡,怎么换尿布,老师还夸我学得快!”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十二月初,我怀孕满三个月,孕吐终于缓解。周明说要去还愿,带我去了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
寺庙在山上,要爬一段台阶。周明怕我累,要背我,我拒绝了:“医生说要多走动,对孩子好。”
“那我扶着你,慢点。”
我们就这么慢慢走,一步一步往上爬。天很蓝,风很轻,台阶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
“周明,”我忽然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他毫不犹豫,“男孩的话,我教他打球,教他骑自行车。女孩的话,我保护她,宠她,让她当小公主。”
“那要是她以后嫁人了,你舍得吗?”
“不舍得,所以得好好挑女婿,要像我一样对她好才行。”他说得一本正经,把我逗笑了。
“那你呢?”他问我,“你喜欢男孩女孩?”
“女孩吧,可以给她梳辫子,穿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好,那我们就生个女儿。”他摸摸我的肚子,“女儿,听见没,爸爸想要个像妈妈一样漂亮的小公主。”
我笑着打他:“她才豆子大,能听见什么。”
到了寺庙,我们买了香,虔诚地拜了拜。周明许愿的时候特别认真,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你许了什么愿?”出来时我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他神秘兮兮的,“不过跟你们有关。”
“你,我,还有宝宝。”他牵起我的手,“我许愿,我们一家三口,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贪心,许那么多。”
“不贪心,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苏梅,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现在又给我一个孩子。”
“也谢谢你,”我靠在他肩上,“愿意为我改变,愿意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从寺庙出来,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们慢慢下山,他的手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
“周明。”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爱你?”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夕阳的光,也有我的影子。
“说过,但我想再听一遍。”
“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低下头,吻住我。夕阳把我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手牵着手,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到更多。
未来也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彼此紧握的手不松开,就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周明去厨房做饭,我在沙发上看书。手机响了,是我妈。
“梅梅,下周你爸生日,你们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我们一定回去。”
“对了,周明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喜欢吃什么,说想学着做。我看她是真的想通了,你也别老记着以前的事,往前看。”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周明,心里满满的。
也许,这就是生活。有过争吵,有过失望,有过泪水,但只要不放弃,只要还相爱,就总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而现在,我的天,晴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