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吴兴文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前些天胡洪侠、王志毅二位先生来电话,邀约好友,撰写纪念吴先生的文章,旨在结而成集。此时我把兴文兄的相关资料,还有他写的书、编的书、送给我的书,一张张、一本本整理出来,没想到竟然占满了我的半张书桌,数量真的不少。翻检着这些旧存,见到其中的信件、手记、题字、钤印、书签、标记、勾画、藏书票……点点滴滴,心心念念,让我想起三十多年来,我与兴文兄的交往与友谊,想到他在方方面面对我的帮助与支持,种种旧事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禁不住满眼热泪,纷纷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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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文(1957-2023)

我痴长兴文兄一岁,他六十六岁那年早早病逝,让人痛惜不已。看到朋友们写文章纪念他,称他为书痴,为编辑出版家,为版权版本专家,为藏书票收藏家,为出版理论家等等。兴文兄生前却说,他只是一位复数艺术的拥戴者,还是一位书房中的自恋狂。听闻这些称谓,我大多认同,但是站在职业出版人的角度,回顾多年之中对兴文兄的了解,我还要称他为两岸文化交流的先行者,华语世界版权贸易的开门人,那个时代的文化启蒙者。

我还觉得在兴文兄的身上,充溢着一种中国传统文人的个性气质。他的行为举止,时常会让我想起清初文人冯班的故事。冯班生活在明清交替的时代,他毕生不慕仕途,不事权贵,发奋读书。《清史稿·文苑传》说他“淹雅善持论,顾性不谐俗。”《清史列传·冯班传》写道:“性不谐俗,意所不可,掉臂去。有所得,曼声长吟,旁若无人。然当其被酒无聊,抑郁愤懑,辄就座中痛哭。”由此想到兴文兄许多的做事风度,与冯班颇为相似,颇为相像。比如在1996年的春天,兴文兄应沈阳爱书人俱乐部邀请,来到沈阳作《我的票趣》讲座。晚间七时,中国医科大学报告厅座无虚席,有三百多人下班下课后,自发地赶来聆听报告,台上台下气氛活跃,互动频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兴文兄,他也是第一次来到东北,不同的风土人情,热烈的文化气氛,让兴文兄大为惊讶,他后来在《图说藏书票》一书的后记中写道:“以沈阳和郑州这两场最让我感动,前者整个演讲厅坐满了两百多人,大部分的听众都是下班后,直接到会场听我演讲;……”他站在讲台上心情激动,每展示一张藏书票,口中都会哼唱起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一番情景真让人难忘。

时光飞逝,如今兴文兄久已乘鹤西去。友朋们日渐老迈,提笔忆旧,心绪难平,往事历历如昨,我应该从何时说起呢?

兴文兄1988年来到内地,结识很多出版界、文化界、学术界的朋友,沈昌文先生是最重要的一位。正如傅月庵先生《曾经的一个梦——关于老友吴兴文二三事》写道:“兴文进入大陆很早,一九八八年便跟友人组团出访,因他喜欢搜买旧书,深谙藏书票种种,且娴熟台湾出版动态,以此‘登陆’,因缘际会,结识了许多大陆出版人,其中最重要的是人称‘沈公’的北京三联书店沈昌文先生。沈公当时主编《读书》杂志,迫切需要世界各地出版讯息,兴文算是他最得力的台湾帮手,曾经一连为他寄了五年的《中国时报·开卷周报》,一期不少,加上其他重要书讯,两人缘深论交,遂以‘师徒’相称。有了这个‘师父’,他想开哪扇门几乎都有钥匙,加上‘与人为善’的个性,辗转结缘,越深越宽,到了世纪之初,他大约可算是认识最多大陆出版人的台湾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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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0月10日访施蛰存合影,右起:秦贤次、施蛰存、吴兴文。(图片来自陈子善《记忆中的吴兴文兄》,《文汇报·笔会》2026年3月28日)

1996年沈昌文先生从三联书店退休,离开了《读书》杂志,开始与辽宁教育出版社密切合作。沈先生牵头成立策划团队“脉望”,人员由吴彬、贾宝兰、赵丽雅、陆灏组成。脉望除了帮助辽教社编书如《书趣文丛》《新世纪万有文库》以及《万象》杂志,还帮助辽教社创办爱书人俱乐部,编写俱乐部的内部刊物,陪同一些知名学者来到沈阳讲座等,比如沈先生陪同董乐山、李学勤、郝明义,吴彬陪同冯其庸、葛兆光、陈平原、夏晓虹,赵丽雅陪同孙机,陆灏陪同唐振常、钱伯城等等。

上面提到,1996年4月3日兴文兄来到沈阳,参加爱书人俱乐部讲座,此行沈先生全程陪同,入住沈阳丽晶酒店。那时我们接触海外文人不是很多,兴文兄完全个性化的性格、张扬的表达方式、坦率的心灵沟通,让我颇为震动。他饮酒的能力天下皆知,此处不再多言,且说初次见面时,兴文兄送给我他的第一部著作《票趣:藏书票闲话》,此书1994年10月台湾传文文化出版公司一版一印,题签曰“晓群兄赏玩”。书中的内容颇为“异端”,题目如藏书票里藏情色,还有性教育家的藏书票、贞操带等。书后的扉页上贴着一张“情色藏书票”,画面是一个裸女的背部,署名“吴兴文藏书”,编号是2000之621。那时内地的人文环境没有那么开放,这样的图书内容,立即在出版社内引起一点小轰动,社内的几位编辑以工作之由借去翻看。

1996年11月,兴文兄的第二部著作《图说藏书票:从杜勒到马谛斯》在台湾宏观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内容取自1995年以来,兴文兄为《儿童日报》所写的专栏“藏书票趣谈”,共有三十六篇文章。他送我一册“典藏版”,题签写道:“晓群先生:歌德:‘美’需要助长,‘用’则会自我助长。”此书版权页上注道:“含作者藏书票原票乙张,限印200部之第035部,其中50部为作者及出版社自藏。”这段文字旁有作者亲笔签名。这里所说的“原票”,是画家杨可扬先生为兴文兄制作的彩色木刻藏书票,票中左侧有拼音“SHINGWEN”。关于这张藏书票的来历,兴文兄在此书代序《我的票趣》中写道:“(陈子善先生)请版画家杨可扬为我设计藏书票。不久杨可扬先生寄来他为我设计的藏书票,以绿、黑两版,加上红色手上彩,构成一幅色彩强烈,却带有宁静氛围的书堆图案,成为我的第一张藏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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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文著《图说藏书票:从杜勒到马蒂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出版

细读兴文兄的两本书,文中许多知识与观念,都是我第一次听到或看到的。比如“书痴通常是不随俗的”“读书是很私人的事情”“藏书是很私密的事情”“本杰明一生好读僻书,不喜欢跟着潮流走”“本杰明喜欢邮票、明信片等精致的小玩意,我则对藏书票情有独钟”“藏书家所有得书的手法中,最令人钦佩的就是自己写书”“一本书的真正自由就是上了藏书家的书架”等等。这些貌似平凡的话语,却让我感到振聋发聩。此后它们一点一滴融入我的思想之中,由小及大,由近及远,产生着越来越深刻的影响。比如我们在探寻特装书品牌建设的过程中,即总结出珍贵性、唯一性、私密性三个准则,此中珍贵性讲的是材料与艺术创意,唯一性讲的是私人定制与唯一编号,私密性讲的是非公众化与个人私藏。究其根源,确实受兴文兄影响不小,在此称他是一位艺术生活的启蒙者,我觉得是再恰当不过了。

翌年沈昌文先生提议,结合兴文兄的藏书票,出版一本特装版《藏书票世界》,脉望策划,吴兴文编撰。沈先生以脉望的名义作序《书外的风景独好》,他写道:“这书也难说是真正的彻底的‘精品’。只是读后爱不忍释,一再摩挲把‘玩’,似乎才可以完全进入‘精品’的殿堂。就如同我们过去讲书本身的‘趣’,现在再说对书的‘玩’,虽属枝节小事,其实还都反映了书的一种价值和意义。”这里的“趣”,说的是1994年脉望策划、辽教社出版的《书趣文丛》,那套书阐明读书不一定要“致用”,更在“有趣”,也是因为有人攻击董桥先生的文字“过于闲适”,因而沈先生等人策划《书趣文丛》,为董先生鸣不平。这一次沈先生将兴文兄“玩书”与“书趣”相提并论,可见评价之高。《藏书票世界》的装帧也一反常规,跳出简装书的玩法,请郑在勇先生操刀设计,书装、书盒、材料等都采取超一流的装帧,说它是当时最美的书,确实毫不逊色。1997年《藏书票世界》出版,标志着脉望与辽教社的合作,已经玩到了个性出版的顶巅。再后面辽教社开拓视野,出版牛津精品、BBC画册、探索频道书系、美国国家地理旅行家系列、贝塔斯曼书友会、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等世界名品,究其根源,都是循着沈先生指出的“玩书”的路径一步步走下去。而其开端却是兴文兄的那本小书,因此说他是一位启蒙者、先行者,意义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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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文著《藏书票世界》,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出版

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出版界集团化的风潮,打碎了个性出版的梦境,不久我也离开了辽教社,到辽宁出版集团任职。此时不用说与兴文兄合作了,连沈先生为首的脉望也偃旗息鼓,无事可做了。一个短暂的时代结束了,但兴文兄却名声雀起,逐渐在内地站稳了脚跟,个人的新著一本接着一本。如《藏书票风景》珍藏版,笔记书,三联书店印制。《我的藏书票之旅》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藏书票风景:收藏卷》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图说藏书票:从杜勒到马蒂斯》此书为台版书的简体字版,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出版。《我的藏书票世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其他门类的书也很多,如《图书营销》与文硕合著,企业管理出版社1997年出版。《图书营销传播》与文硕合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0年出版。《书痴闲话》台港名家书话文丛,陈子善主编,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出版。《比亚兹莱的异色世界》笔记书,台湾八方出版公司2006年出版。《牟宗三文集》吴兴文主编,共十三卷,每卷前有吴先生撰写的《牟宗三小传》,吉林出版集团201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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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文著《藏书票世界》,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

这些书的出版,让兴文兄的文化形象日渐丰满起来。但是人们始终没有忘记那一本《藏书票世界》,如《我的藏书票之旅》出版时,范用先生在序言《“漂亮小玩意儿”——我与藏书票》中,即提到兴文兄赠送他此书。再如2008年《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兴文兄,记者问他“什么样的想法促使您开始藏书票之旅?”兴文兄回答:“1997年4月,北京三联书店前总经理沈昌文推荐辽宁教育出版社,帮助我在国内出版第一本书《藏书票世界》。并且拿给当时北京三联书店的总经理董秀玉看,她觉得里面介绍的藏书票非常精彩,但是没有文字说明,所以鼓励我好好写一本谈藏书票的书。于是我就把每一款藏书票,当作‘达·芬奇密码’一样,来寻找它背后的故事和其中隐含的文化含义。经过四年的努力,终于出版了《我的藏书票之旅》。”后来这篇采访又被作为《我的藏书票世界》的代后记。

直到2015年,海豚出版社为兴文兄出版《书缘琐记》,他送我书时题签还写道:“晓群兄赐正。再续‘藏书票世界’,更上一层楼。有威廉·莫里斯加持,如虎添翼。兴文2015.06.19北露园”。在兴文兄众多著作中,此书内容最为丰富,论说最为深入,也最让我喜欢。不久台湾远流出版公司出版了此书的繁体字版,兴文兄补上一篇跋,题曰“书话是一种收藏的趣味——从藏书、著录到鉴赏”,实为一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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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文著《书缘琐记》,海豚出版社,2015年出版

2009年我来到北京海豚出版社工作,与兴文兄见面也多了起来。每年友朋小聚,畅饮依旧。最难忘2011年9月,我们在韬奋中心雕刻时光为沈昌文先生庆贺八十岁寿诞,其间安排三场座谈,第三场有兴文兄作为嘉宾出场,他发言的主题为“以沈昌文为师”。他谈到两个观点让我至今记忆:一是沈昌文策划《新世纪万有文库》,“其已成为二十世纪专业编辑的典范,其工作方式可以在见城彻《编辑这种病》中得到明证”。二是当时中国出版集团化、做大做强风潮正盛,“假如在此过程中,能够结合手工作坊或专业编辑任何一种方式,或者两者兼顾,必能为当前出版形式开创新局”。兴文兄的观点切中出版界“泛职业化”倾向的要害,对出版未来的发展与出路,做出了精准的判断,也对我后来的工作追求起到重要的指导作用。

在2014年前后,我几次邀请兴文兄来海豚出版社工作,帮助我做一些有趣且有价值的事情。最初他说自己很愿意来,但此前的一些业务未了,要等一等。不久他带着一个小团队进入海豚出版社,我任命他为“海豚出版社特约总编辑”。这个小团队是策划童书出版的,他们带来的选题有一套“大师经典插图版”系列图书,在海豚出版社出版过《安徒生童话精选》《格林童话精选》。细心阅读可以发现,兴文兄即使策划童书也与别人不同,它不但致力于选取好的译本,还会格外关注好的插画,按照每一篇童话故事,选取不同的名家绘画作品。比如《格林童话精选》,一本三十几篇童话的小书,会结合不同的童话,插入二十几位优秀画家的插画。其中的《青蛙王子》,兴文兄选取英国沃尔特·克莱恩的插画作品,而克莱恩有“儿童插画书之父”的美誉。兴文兄还会在每本画册附录中,专门介绍书中插画家的简历。如此重视图书的插画创作,这在中国童书出版界或其他门类的图书中,都是很少见到的。

不过我请兴文兄来海豚出版社的初衷,并不是编童书。我读他的许多文章,深知他的文化功底深厚,认同他的许多出版观念。比如他在《聚散无常,不如刻书》一文中,谈到《丛书集成初编》《百部丛书集成》等著作的历史贡献,还谈到“藏书不如读书,读书不如刻书”的观点,还谈到他对艺文印书馆及《百部丛书集成》的敬佩。再如他的《近代藏书家暨出版家》一文中,介绍苏精的著作《近代藏书三十家》,让我收获颇丰。我还与兴文兄谈论过王云五先生对《百部丛书集成》的看法。当时海豚出版社也有一个影印旧书的出版板块,专门选择一些民国时期出版的好书影印出版,主要为图书馆配书,此前曾影印出版的典籍有《古本戏曲丛刊》《万有文库》《民国中小学教材》等。兴文兄来后,很快提出在台湾选取影印书版本的计划,拟影印出版《百部丛书增编》两辑。他去台湾购买影印底本,《百部丛书增编》第一辑很快编撰完成,兴文兄在本书简介中写道:“本增编在《丛书集成初编》原有体例基础上,继踵其编辑精神,以清代辑印丛书以及1949年以前的著作为主,间收小部分明代丛书,总计一百七十六部。除按《丛书集成初编》原有编辑体例,收入普通丛书(六十一部)、专科丛书(四十部)、地方丛书(十四部)以外,增收‘氏族与独撰类丛书’六十一部,以补《丛书集成初编》《丛书集成续编》不足。并且淘汰其中重复,以及《丛书集成初编》《丛书集成续编》(上海书店出版社)已收录者,实存六千余种图书总数两万多卷。以种数言,已超过《四库全书》著录百分之七十几;以卷数言,也在《四库全书》著录将近百分之三十。全书采取原书影印方式,初无几尘落叶之劳,坐收存古益今之功,乾嘉之儒,纵毕生经营,亦未见能有此成果。”《百部丛书增编》第一辑书目如《微波榭丛书》《诒经堂藏书》《正谊斋丛书》《受经堂汇稿》《古棠书屋丛书》等。第二辑书目如《敏果斋七种》《汉学堂知足斋丛书》《春晖堂丛书》《启秀山房丛书》等。

接着兴文兄又提出影印出版《民国罕见书刊汇编》的计划,全书分书籍类与期刊类两个部分,提出五大特色:从新整理、择精复印,网罗辑佚、拾遗补缺,人文与社会科学并重,注重民俗研究与特殊出版品,推陈出新、新旧相映。书籍类收书一百八十册,如《古史辨》《中国文学研究》《张苍水先生专集》《沈光文斯庵专集》《桐城吴先生全书》等。期刊类收刊二十五种一百册,如《岭南学报》《清华学报》《国风报》《风月》《风月报》《南方》《南方诗集》《史学年报》等。

再接着我们共同策划出版《海豚启蒙丛书》,内容选取民国时期以及海外学人的一些著作。实际上这套书是我请兴文兄做主编的,但他不肯在书上署名,只是写了一篇署名文章《缘起》,放在每本书的前面。其中写道:“将近二十年前,沈昌文先生为我引见俞晓群社长,没想到俞社长快人快语,从撰稿到出书不到五个月时间,便出版了我在国内的第一本书——《藏书票世界》。虽然该书以图为主,但这无疑为当时尚处在启蒙阶段的藏书票阅读打开了一扇窗。这期间,每当我到北京出差,正逢他自沈阳而来,我们总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维持同行兼同道的关系。特别自2009年他担任现职起,每当有新的出版成果,他都会与我分享。2014年10月,我们一起到台北参加两岸书展,共赴王云五纪念馆参观,置身其中,他反复叮咛我一定要做点事。启蒙文库缘起如上,特以为记。吴兴文”。此后两年多的时间里,陆续出版的书目有《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右任文存》《史学与世变》《民初名人的爱情》《狂流》《春申旧闻》《春申旧闻续》《春申续闻》《台湾早期史纲》《康熙大帝》《三十年文坛沧桑录》《李之藻研究》《史学与世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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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山著《春申旧闻》,海豚出版社,2015年出版

兴文兄还在《海豚启蒙丛书》广告词中写道:“本丛书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宗旨,竭力收纳中国近现代史上文人、学者中思想厚重而又独具特色的佳作。体裁上,包含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内容上,有名人爱情、社会秘辛、菊坛掌故、史学评论等。风格上,或轻松幽默、妙趣横生,或激情澎湃、真情流露。收录的作品,或穷理尽性,探本溯源,或嬉笑怒骂,妙趣横生,显露出为文者的真性情。”

再者,兴文兄在选书与介绍版本、介绍作者等方面,做了许多细致的工作。比如陈定山的作品,他专门请来陈子善先生作序,陈先生文中写道:“《春申旧闻》系列,把《春申旧闻》《春申旧闻续集》和《春申续闻》三种悉数收入,是为这套著名的海上文史掌故丛书在大陆首次完整的检阅。……我对兴文兄和海豚出版社重印《春申旧闻》系列给予充分肯定。”再如丛书收入王尚义小说《狂流》的理由,兴文兄跟我谈到,王尚义(1936-1963)是河南汜水人,他只活到二十六岁,医科出身,但对于文学、戏剧、音乐、绘画,以及一切形式的艺术,都有异乎寻常的爱好。这部《狂流》在台湾出版时,曾经引起巨大轰动,非常畅销。本次收入丛书,也是一段历史的记忆。还有丛书收入方豪先生的两部作品,也是兴文兄见到我的文章中,多次提到方豪先生的著作如《中西交通史》《宋史》等,喜爱之情时时表露。而方豪先生著作等身,兴文兄建议先收入他的两部作品《李之藻研究》《台湾早期史纲》比较恰当,后面还可以陆续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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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与吴兴文,1989年8月13日于上海。(图片来自陈子善《记忆中的吴兴文兄》)

回忆这些与书相关的往事,说白了,我们有共同语言,深一步,我向兴文兄学到很多新观念,认识很多文人学者,找到很多难得一见的好书,还引导我学会很多很好的工作方法。许多时候,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自然出手相助,往往比我要高明得多。比如,我安排复刻《鲁拜集》,准备用郭沫若的翻译。兴文兄知道后,送给我一本台湾版的《鲁拜集》,黄克孙译,让我参考。我研究商务印书馆的历史,他送给我赵俊迈著作、台湾商务印书馆版《民国大出版家夏瑞芳》,还与我多次交流其中的问题。我研究现代西方传教士对中国出版的影响,他向我推介苏精著作、台大出版中心版《铸以代刻:传教士与中文印刷变局》。2014年10月,我去台湾地区参加书展,他与我同行,做我的文化向导。他每天手中拿着几本出版社的书目,带着我去访问出版社,安排与文人、学者、出版家见面,逛旧香居等书店,每天晚上还会安排满满的聚会活动,拜见傅月庵、小思、林道群、初安民、郝明义、周浩正、王镇邦、方清河等各界名流。细微的安排与关照,处处展现出一位职业出版人的风度。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九年前的一个早晨。那一年兴文兄恰好六十岁,他照常来海豚出版社那座青灰色的小楼中上班。此时恰好我在楼前伫立,晨光中望见兴文兄缓步走来,他有些驼背,身形微微前倾,步态谦逊而坦然,脸上平和的表情中,浮现着与生俱在的高傲气质。如此景象,使我仿佛穿越到百年之前,见到一代代传统文人影影绰绰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