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有句名言:Life is short, the art long. 此话常被译作:“生命短暂,艺术长久。”但译文似乎脱离了语境或者说语篇,有断章取义之嫌。希氏的这句格言来自其《箴言录》(Aphorisms)首篇第一段,全文如下:

Life is short, the Art long, opportunity fleeting, experiment treacherous, judgment difficult. The physician must be ready, not only to do his duty himself, but also to secure the cooperation of the patient, of the attendants and of externals.

生命短暂,医术长存,时机易逝,实践难测,判断不易。医者必须准备周全,不但要履行自身职责,亦需协调患者、医助与外界之配合。

作为医生,希氏谈的主要还是跟医生相关的话题。这句格言的前半部分含义不难理解。从古至今,人类对于生与死的思考就没停止过,我们常常感慨人生如寄,白驹过隙,所以杜甫感慨“人生七十古来稀”。在西方过去有种说话,将死亡比作随大多数人而去(to join the majority)。在古代,多数孩童甚至无法活到成年。德国大作家歌德的五个子女中,唯有儿子奥古斯特“闯过了鬼门关”,可这位独子却依然在四十一岁时撒手人寰,竟比其父还早走两年。由此可见,两千多年前的这句断言根本无需赘言,不过希氏本人却活到了耄耋之年,这在古代也算是个奇迹了。人活到了一定年龄,对于“生命短暂”会有更加清醒地认识。业师张子清教授(1939-2024)去世之前写过一首诗《人生的单程路》:

走上只有单程的人生之路,

到达终点的时间无法预期。

可以肯定的是:

你走的时间越长,

就会感到越孤单,

原来同你旅行的人

离开你越来越多。

——2022年7月25日

对于生死,张老师看得很通透,觉得自己已经是靠借来的时间(live on borrowed time)度日。但对于医生来说,他们是要倾尽全力救死扶伤。可以说,希波克拉底的这段话道出了人生的悖论:医生们穷尽毕生心力试图延长人类寿命,却常感力不从心。希波克拉底,这位连柏拉图都推崇备至的古希腊医圣,毕生都在思考如何治病救人,他留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成为西方医者千百年来的立命基础,医者誓将倾尽全力救治病患,永不加害于人。尽管如今这套誓词形式已渐式微,但仍被视为医学伦理的基石,其精神始终照耀着医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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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克拉底

而希波克拉底这句格言的后半部分,至少对现代读者而言,则需要更详尽的阐释。Art long究竟所指为何?英国哲学家罗宾·柯林伍德早在《艺术原理》中就已指出,art的“美学含义其实起源甚晚”;拉丁语ars与希腊语technê原本指代的皆是“一种技艺或专门形式的技能,如木工、锻铁或外科手术”。古希腊人用technê 表示从手艺窍门到谋略手段的广泛技能,其时“艺术家”与“工匠”并未截然区分。对承袭拉丁思维的哲人而言,艺术与技术实为同一概念:皆以“造物”为根本。那么核心在于:作品成功的基石是什么?传统答案指向工匠经年累月淬炼所得的技艺,正如古谚所云:“观其工,知其人。”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凝练阐明:技之艺术,其本质在于对物品或“艺术作品”(希腊语poiêsis)的创造。在希腊传统中,从事此创造的手工艺者常被称作“诗人”(poet);拉丁语则以faber、fictor等词称之。制造,即匠心精神,被视为艺术最核心的本质。除了医生,古希腊因为濒临海边,因此常以“舵手”为例说明技艺:大海无常,然舵手凭自身理性(而非自然规律)导航。如荷马所说:“掌舵人,你要让船只远离那边的烟雾和波澜,靠近这边悬崖,切不可漫不经心地把船只驶往那里,把我们抛进灾难。”(《奥德赛》Ⅻ)索福克勒斯在《安提格涅》中也说过,“先生们,我们国家这只航船,在巨浪中颠簸之后,诸神再一次把它平安地稳定下来了”。以“船”隐喻“国家”,以“大海行船”隐喻“统治国家”,以“航海术”隐喻统治国家的技艺、知识乃至秘密,这在古代希腊政治与历史文献中屡见不鲜。在这种隐喻中,国家被视为一艘脆弱的木船,凭借着卑微的航海术在茫茫大海上颠簸航行。既然国家的安定繁荣就像大海行船必须凭借高超的航海术一样不得不取决于同样高超的治国技艺,那么谁才是拥有这种技艺的人呢?按照柏拉图的理想,当然是哲人,掌握着稳定的智慧,洞悉变动的规则。古人认为,结果不确定不等于没有规则;如称医学为“艺术”,并非强调其不确定性,而是肯定它能从变化中寻得稳定规律——古人求“理念稳定”,而今人往往求“物质稳定”。

很明显,希氏的格言是想告诫所有医者:面对生命的有限与疾病的复杂,你不仅要做一位技术精湛的专家,更要成为一名审慎的决断者、一位有效的沟通者、一个治疗团队的整合者。真正的医术,是知识、判断、时机、协作与责任感的综合体现。医生以有限之生命,追求无限之技艺精进,同时怀揣对疾病与生命的敬畏,恰似《庄子·养生主》所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句话仿佛就是今日医学人文精神的奠基宣言,它之所以跨越时空,就在于它叩问了一个基本的人类境况:在有限的生命中,人如何通过技艺的修炼,触及某种超越性的价值?故希波克拉底口中的“art”,特指其医学专业——医生的天职,在于掌握这门救死扶伤的技艺,工作本身便是通过精妙的医术实现生存意义。因此,这句话应该译为“生命短暂,技艺长存”,亦可译为“生有涯,艺无涯”。

后来,art这一概念逐渐分解成“自由的”与“机械的”,“高贵的”与“低贱的”,在“技艺能力”与“知识认知”之间摆动。古拉丁学者art分解成需要心智的“自由艺术”(liberal arts)与依赖体力的“机械艺术”(mechanical arts)。自由艺术专供自由人修习,旨在陶冶心智,中世纪的自由艺术定格为“七艺”:语法、修辞、辩证法、算术(合称“四艺”[quadrivium])、几何、音乐、天文(合称“三艺”[trivium])。机械艺术侧重于手工活动,包括绘画、雕塑等(但不含音乐,因音乐属数学),常由奴隶或雇工从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与雕塑家开始争取脱离工匠身份,希望创作被视作高尚的自由艺术。这场斗争并未完全打破“机械”与“自由”之分,核心即在于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自由艺术用心智,机械艺术靠双手。”

从十七世纪起,随着艺术体制化(如法兰西美术学院成立),“美的艺术”(fine arts, 或Beaux-Arts)概念在欧洲各国语言中逐渐浮现,推动“艺术”内涵演变:艺术既争取自由地位,亦强化自身独特性。此概念最初涵盖诗歌、音乐、绘画、雕塑、舞蹈等,强调其创造性与审美价值,而康德进一步为艺术注入“精神”维度,指出艺术须有激活灵魂的原则:“一首诗可以非常工整雅致,但可能缺乏精神。”换言之,艺术作品可能缺乏艺术性,而非艺术作品的生产却可能符合艺术原则。到了十九世纪初,“美的艺术”意义逐渐融入现代“艺术”(art)之范畴。黑格尔以其《美学讲演录》(实为“艺术哲学”,Hegel's Aesthetics: Lectures on Fine Art)为这一语义转化奠定哲学烙印——他将艺术视为绝对精神在感性形式中的显现,从而在哲学上确立了艺术的独立地位。

在完整的箴言版本中,“人生短”与“艺永恒”原本是个整体,后世在传承过程中将其从完整的箴言中剥离,将其视作相互对立甚至两极分化的存在,使两者彼此失衡,其内容上的不对称性(生命/艺术,短暂/永恒)与形式上的强烈对称感形成鲜明对比,从而铸就了这句铿锵有力的传世警句。这种特质在某些语言(尤其是古典语言)中体现得更为显著。尤其是拉丁语vita brevis, ars longa结构本就适宜凝练格言,仅用四个词形成两相对仗的组合,便精准传递了原箴言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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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油画《百鸟议会》

英国文学中对此箴言的诠释,可举两种具有代表性的翻译范式。乔叟在《百鸟议会》(The Parliament of Fowls)用质朴的民间智慧将其译作:the lyf so short, the craft so long to lerne.(Larry Benson ed., The Riverside Chaucer, Houghton Mifflin, 1987, p. 385)博尔赫斯在《写作课》(Borges on Writing)里提到,乔叟把这一句译成英语时,没有写“艺术长久,生命短暂”,这样会索然无味,而是翻译成:“生命如此短暂,艺术的学习如此漫长。”他在译文中加了“学习”一词,赋予了原文中所没有的一种令人神往的音乐感。培根在其典雅之作《论古人的智慧》亦援引“人生之短暂,技艺精进之迟缓”(that ancient complaint of the shortness of life, and the slow advancement of arts)(Francis Bacon, Essays and Wisdom of the Ancient, Little & Brown Co., 1884, pp. 399-400),指出知识(技艺/科学)进展缓慢,是由人类寿命有限所致。为此,他力倡通过追求科学之道延长生命,从而获得更深刻、更丰硕、更具变革性的思想成就。在他看来,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人道主义目标——旨在减轻苦难、改善人类境遇、创造持久而有意义的伟大作品。学习的“真正”进步,意味着科学应当成为服务于人类福祉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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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孔子在《论语·述而》中提出君子修养四层次:“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处“艺”指的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基本理念与古代西方有某种契合之处,成为生活的实践载体。它揭示“艺”不仅是技能,更是修身养性、融入天地的方式。从希波克拉底的医道,到亚里士多德的创造诗学(poetics),从自由与机械的艺术分野,到现代“美的艺术”之诞生,再到孔子“游于艺”的实践智慧,“艺术”一词始终缠绕着技艺与精神、手工与心智、有限与永恒的张力。古人视技艺为在无常世界中寻找稳定规则的方式,今人则常在艺术中寄托超越实用与确定性的审美理想。两者并非断裂,而是人类在不同文明路径上,以手艺与心灵回应同一根本追问:如何在有限生命中,通过技艺的修炼与创造,触碰那无限而永恒的价值?

医道如此,百工如此,艺术亦如此——皆是在短暂生命中,留下长存之技艺、精神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