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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官道上的薄冰,咯吱咯吱响,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带着笑意。县令钟杰留他吃饭的事,让他觉出了分量,不是每个乡绅都能被县尊单独请到后院吃饭的。

那天饭桌上的情形,他记得清清楚楚。“蔡老,丘巡检的事,我听说了。”钟杰举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家常,“这小子,我让他去催征徭役,他倒好,自己先娶了房媳妇!”

钟然也跟着笑道:“世昌确实不是那等风流之人。既是蔡老家的千金,想必是两相情愿的好事!”

钟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抵役银的事,蔡老心里有数就行。县衙这边收七成,剩下的三成,留给蔡家集修修水渠、补补道路。毕竟徭役是朝廷的,日子是百姓自己的!”

钟杰摆摆手,笑道:“蔡老不必多礼。如今咱们也算半个亲家,往后蔡家集的事,蔡老多费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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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三接过册子翻了翻,抬头问:“爹,抵役银按啥标准收?”

蔡老三点点头,又问:“顾村那片泄洪滩,路不好走。这个季节,滩地干了没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蔡老三就带着几个人出发了。他们赶着骡车,沿着官道一路往西,每找到一个小村子就停下来,找里正或族长核对丁口,登记造册。出人的,在名字后面画个圈。出钱的,当场收银子,在名字后面画个勾。

一路走过来,还算顺利。大多数村子都知道徭役是躲不过的,该出人的出人,该出钱的出钱,偶尔有几个想讨价还价的,蔡老三把县令的招牌一亮,也就没人再多说什么。

到了第三天,蔡老三才轮到最偏远的几个小村子。这些村子散落在泄洪滩的边上,地贫人少,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看着就寒酸。蔡老三一家一家走,收了十几两碎银子,心里盘算着,再走完最后一个顾村,就能回去交差了。

顾村在泄洪滩深处的一片树林里,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夏天涨水的时候,这条路被淹大半,村里人出不来,外人也进不去。眼下是冬天,滩地冻得硬邦邦的,小路虽然坑坑洼洼,倒也能走。

蔡老三赶着骡车,沿着小路往树林里走。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风从树梢刮过来,呜呜地响,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才看见前面冒出几间茅屋的屋顶。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窝在树林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着柴火垛。

蔡老三把骡车停在村口,正想找人问路,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找谁?”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他。

“老人家,我是乡里的,奉县衙之命来征徭役!”蔡老三拱了拱手,“村里谁主事?烦请您老带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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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听了,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蔡老三一番,才道:“你等着,我去叫老族长!”说完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朝蔡老三招招手,“跟我来吧!”

老族长的家在村子中间,是个稍大些的院子,但也同样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堆着几捆干草,角落里拴着一头瘦驴,见人来了,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蔡老三跟着老汉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炕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见蔡老三进来,慢吞吞地放下碗。

“老族长,这位是乡上的,说下来征徭役!”老汉介绍道。

老族长点点头,示意蔡老三坐下。蔡老三没坐,站在炕前把来意说了一遍,又把丁口册子递过去。

老族长接过册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道:“顾村小,人少,二十户人家,能出丁的壮劳力拢共也就十几个。大人稍坐,我让人把各家当家人叫来,当面商量!”

蔡老三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老族长让那老汉出去喊人,自己则慢悠悠地喝着粥,也不多说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陆续来了人。都是些庄稼汉,搓着手往屋里走。有人看见蔡老三,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但谁也没多问,各自找个地方蹲着或站着。

等人到齐了,老族长才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乡里来人了,征徭役。朝廷的规矩你们都懂,该出人的出人,该出钱的出钱。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商量这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蹲在墙角的几个庄稼汉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蔡老三站起来,把丁口册子上的数字报了一遍:“顾村在册丁口三十二人,该出徭役十五人。出人的,自带干粮工具,初一到县衙报到,工期二十天。出钱的,一人抵役银一两,今天收齐!”

话音刚落,屋里就炸开了锅。

“一两银子?这也太贵了!”

“往年不都是五钱吗?咋涨了一倍?”

“大人,咱们顾村穷,一两银子拿不出来啊!”

蔡老三摆摆手,压住众人的声音:“这是县衙的规矩,不是乡老定的。今年朝廷催得紧,各处都涨了,不是你们一村的事。拿不出来的,就出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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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又安静下来。几个庄稼汉低着头,脸色难看。出人吧,家里就剩老弱妇孺。出钱吧,一两银子确实不是小数目,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

老族长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都别吵。一家一家来,愿意出人的,站左边。愿意出钱的,站右边。我看看各家的意思。”

庄稼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挪动脚步。有几个家里壮劳力多的,咬牙站到了左边。有几个家里手头略宽裕的,站到了右边。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带着为难。

顾长连就是没动的人之一。他蹲在墙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家里银锁挺着大肚子,眼看就要生了,这时候他哪能离开二十天?可出钱吧,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攒了半年,统共也就几两碎银,那是留着给银锁生孩子用的。

王大娘站在门口看热闹,扭头看见顾长连蹲着不动,悄悄挪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长连,你咋不动弹?”

“我……”顾长连搓了搓脸,“我在想,是出人还是出钱!”

“这还用想?”王大娘瞪了他一眼,“银锁啥时候生?就这个月!你走了,谁伺候她坐月子?谁来烧炕做饭?万一夜里发动了,她一个人咋办?”

顾长连被她一说,心里更乱了。

“听大娘的,”王大娘拍拍他的胳膊,“出钱。一两银子是不少,可银子没了能再挣,银锁要是出了差错,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长连咬了咬牙,站起来,慢慢走到右边。老族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清点下来,有八户出钱,七户出人。蔡老三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开始收银子。出钱的人家一个个从怀里掏出碎银或铜钱,交到蔡老三手里,蔡老三当场称了重量,在册子上画勾。

轮到顾长连时,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蔡老三接过来,放在戥子上称了称,点点头:“一两一钱,多了。你等着,我找你钱!”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给顾长连。顾长连接过来,也没数,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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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族长的院子,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风从树林里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棉袄裹紧,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牛棚里的老牛听见动静,哞地叫了一声。顾长连把栅栏门闩好,搓着手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李银锁靠在炕头的被褥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块细棉布,见顾长连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徭役的事咋说的?”

顾长连在灶膛边蹲下,伸出手烤火:“出钱抵了。一两银子!”

李银锁愣了一下,放下针线:“咋没出人?出人不是不用花钱吗?”

“你都快生了,我哪能走?”顾长连烤着火,头也不抬,“二十天呢,把你一个人扔家里,我不放心!”

李银锁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长连烤热了手,转过身,靠着灶台坐在地上。他仰头看着李银锁,忽然嘿嘿笑了。

“笑啥?”李银锁问。

“笑咱们家幸好有你。”顾长连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交了一两银子,还剩这些。要不是你会当家,攒下那几两银子,这会儿我就得出人去服徭役了!”

李银锁听了,眼圈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都是你自己挣的,我不过是帮你管着!”

“可你不管着,我哪能攒下?”顾长连认真地说,“从前我一个人,挣一个花一个,冬天连炕都舍不得烧。你来了,日子才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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