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傅,您这酒量可不行啊,才三杯就上脸了?”

宴席上,兵部尚书赵大人举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对面那位清瘦的年轻官员。烛光摇曳,映着那人白皙得有些不正常的脸颊,两抹红晕如晚霞晕染。

林清辞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镇定:“赵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不胜酒力。”

“今日庆贺太子殿下剿灭北境叛党凯旋,林太傅作为殿下幼时的启蒙老师,怎能不多饮几杯?”又一位官员凑过来,满上林清辞面前的空杯。

林清辞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喉结轻轻滚动——那是她刻意练习多年才学会的男子动作。她不能醉,绝不能。可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这里,太子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她。

“下官……”

话未说完,太子楚晏的声音从主座传来,清冷中带着不容置喙:“林太傅既然身体不适,便以茶代酒吧。”

林清辞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感觉胸前一紧——那束缚了她八年的白绫,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有些松动了。

01

八年前,林清辞十五岁,父亲林正儒是国子监祭酒。那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京城,林家三十七口人,只活下来她一个。

病榻前,父亲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清辞……林家的学问不能断……你要替父完成《大楚典制》……”

那是父亲毕生心血,编纂七年未成。

“可是爹,我是女子……”她泣不成声。

“扮作男子。”父亲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彩,“你兄长早夭,此事无人知晓。国子监的职位……为父已打点好,你顶替你兄长的名字……”

三日后,父亲病逝。又七日后,一个名叫“林清辞”的少年出现在国子监名册上——那是她早夭兄长的名字,如今成了她的。

起初只是为完成父亲遗愿,她想,等《大楚典制》编纂完成,她便寻个理由“病逝”,恢复女儿身。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擅长做官。

更没想到,会遇到楚晏。

那时楚晏十二岁,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皇后早逝,贵妃之子虎视眈眈。皇帝指着林清辞说:“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子的启蒙老师。”

她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他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四目相对时,她心中一颤——那眼神太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殿下。”她躬身行礼,刻意压低声音。

楚晏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授课第一日,她讲《论语》。楚晏突然问:“林太傅,若为君者明知臣下欺瞒,当如何?”

她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当观其行,察其心。若欺瞒无害于国,或可容之;若有害,必当严惩。”

“若那欺瞒……无关国事,只关私情呢?”少年太子抬眼,目光如炬。

林清辞手中的书卷险些掉落。

“下官以为……私情亦是人伦,欺瞒终究是错。”

楚晏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太傅说得是。”

那之后,八年。

02

八年,林清辞从国子监编修一路升迁,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三岁任太子太傅,成为大楚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帝师。

八年,楚晏从羸弱少年成长为如今文韬武略的储君,三年前开始监国,手段凌厉,朝野敬畏。

八年,林清辞每日以白绫束胸,以药膏压喉,以特制鞋垫增高。她的房间从不让人伺候,沐浴更衣亲力亲为。她学会了男子走路的姿态,学会了压低嗓音说话,学会了所有不该属于一个大家闺秀的生存技能。

也学会了,如何克制对楚晏那份不该有的情愫。

庆功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林清辞借口更衣,离席走向偏殿。她必须检查束胸是否牢固——刚才那一阵发紧的感觉让她心慌。

偏殿无人,只有几盏宫灯昏黄。她快步走到屏风后,伸手入怀,摸到那白绫的结。果然,有些松了。

正要重新系紧,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太傅在此处?”

是楚晏的声音。

林清辞手一抖,白绫滑脱一寸。她慌忙按住衣襟,从屏风后走出,躬身道:“殿下,下官只是酒气上头,来透透气。”

楚晏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二十三岁的太子,已有帝王威仪。他目光扫过林清辞按住胸口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太傅脸色确实不好。”楚晏走近几步,“孤让太医来看看?”

“不必!”林清辞急声道,又觉失态,忙补充,“只是小酌几杯,歇息片刻便好。不敢劳烦太医。”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楚晏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林清辞垂着眼,却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实质般滚烫。

“太傅。”楚晏忽然开口,“还记得八年前,你第一次给孤上课时说的话么?”

林清辞心头一跳:“时日久远,下官……记不清了。”

“你说,为君者当明察秋毫,但有些事,不妨装糊涂。”楚晏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偏殿中却格外清晰,“孤这些年,一直很好奇——太傅当时说这话,是在教导孤,还是在……为自己铺后路?”

林清辞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楚晏的眼中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探究。

“殿下何出此言?”她声音发干。

楚晏没有回答,只是又走近一步。林清辞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屏风。屏风摇晃,她慌忙去扶,这一松手,衣襟便散开些许。

束胸的白绫,滑出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

03

林清辞的第一反应是去拉衣襟,可手还没抬起,就被楚晏握住手腕。男子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殿、殿下……”她声音发颤。

楚晏的目光落在她襟前那一角白绫上,眼神深得可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扯住了那截白绫。

“不——”林清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轻轻一拉。

缠绕八年的束缚,如雪崩般散落。层层白绫松开,被压抑的曲线再无遮掩。尽管还隔着中衣,但那起伏的轮廓,已昭示一切。

林清辞闭上眼,等待雷霆震怒,等待欺君之罪的宣判。

等待死亡。

可预想中的怒斥没有来。楚晏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她转身要逃时,一步上前,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想跑?”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林清辞,你还要骗孤到什么时候?”

她猛地睁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痛楚?

“殿下恕罪……”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下官……民女……”

“八年。”楚晏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孤等了你整整八年。等你愿意告诉孤,等你不再用那该死的白绫折磨自己,等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只是紧紧盯着她,眼中血丝浮现。

林清辞脑中一片空白。

等了她八年?什么意思?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疑问炸开,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八年来的恐惧、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决堤。

楚晏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他说,“孤不会治你的罪。”

“为、为什么……”她终于找回声音。

楚晏沉默片刻,松开对她的钳制,却仍将她困在双臂与墙之间。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方褪了色的丝帕,边角绣着小小的“辞”字。

林清辞瞳孔骤缩。

那是她十四岁时的旧物,早就以为在当年那场大火中烧毁了。

“林家出事前三个月,孤随父皇去国子监听讲。”楚晏缓缓道,“那日你在后园背书,丝帕被风吹到孤脚边。你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么?”

林清辞摇头。她完全不记得见过年幼的太子。

“你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发间簪着茉莉,跑过来时脸颊微红,说‘这位公子,可否将帕子还我’。”楚晏的声音温柔下来,“孤还了你帕子,你道了谢就跑开了。后来孤打听才知道,你是林祭酒的千金。”

“三个月后,林家遭难。又过半月,国子监多了个叫林清辞的学生。”楚晏看着她,目光灼灼,“孤第一眼见你,就知道是你。虽然你束了胸,压了嗓子,改了走姿,可你的眼睛没变,你看书时抿唇的习惯没变,你思考时无意识绕发梢的小动作——哪怕你把头发全束进冠里,手指还是会做那个动作。”

林清辞浑身颤抖。

原来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何……”她哽咽,“为何不揭穿我?”

“因为你在害怕。”楚晏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孤若当时揭穿,你只有死路一条。孤若护着你,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那时孤自身难保,护不住你。”

所以他就等。等自己羽翼丰满,等有能力护她周全。

等了整整八年。

04

偏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的声音:“殿下,皇上传您去御书房。”

楚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迅速捡起散落的白绫,却不再让她束胸,而是仔细叠好,收入自己袖中。

“从今日起,不必再用这个。”他说着,替她拢好衣襟,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清辞还处在震惊中,茫然道:“可是上朝……”

“孤有办法。”楚晏系好她衣带,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个矜贵疏离的太子模样,“你先回府,称病告假三日。三日后,一切自有分晓。”

“殿下要做什么?”

楚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林清辞从未见过的笑容,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

“做一件,孤早就该做的事。”

他转身离开,玄色衣袂划过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又停步回头:“林清辞,这八年来,你每次强撑着不适授课,每次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据理力争,每次为孤出谋划策到深夜——孤都看在眼里。”

“孤心疼。”

三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林清辞靠着墙滑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入膝间,无声痛哭。

八年的伪装,八年的提心吊胆,八年的不敢有半分懈怠。她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原来一直有人在暗中注视,在默默守护。

可是为什么?堂堂太子,为何要为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滴:她感染风寒时,楚晏“恰巧”赐下宫中最好的药材;她被政敌弹劾时,楚晏总能找到证据为她解围;甚至她“无意中”得到的那些编纂《大楚典制》所需的孤本典籍,现在想来,恐怕也非偶然。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她太害怕暴露,从不敢深想。

不知哭了多久,林清辞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束胸已除,胸前轻松得不真实,可心头却沉甸甸的。她走出偏殿,宴席已近尾声。有官员见她回来,还想劝酒,她以身体不适推拒,提前离席。

回到林府——不,现在只是京城一座普通宅院。八年前林家宅邸已在瘟疫后被焚毁,这座宅子是后来她用俸禄购置的,不大,只住着她和两个老仆。

老仆林伯迎上来:“公子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些累。”她勉强笑笑,“林伯,从明日起,我告病三日,任何人来都说不见。”

“是。”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清辞褪下外袍,走到镜前。镜中的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常年女扮男装留下的英气,可若细看,那轮廓分明是女子模样。

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八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

束胸的白绫不在,中衣下是纤细的腰身和柔软的曲线。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身体,属于林清辞,还是属于那个早已“病逝”的林家小姐?

一夜无眠。

05

次日,林清辞告病的折子刚递上去,东宫就派人送来补品。来的是楚晏的贴身内侍德安,一个在太子身边伺候了十年的老人。

“殿下吩咐,让太傅好生休养。”德安笑眯眯的,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殿下还说,三日后是休沐日,请太傅务必养好精神。”

话中有话。

林清辞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有劳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德安走后,她打开那些补品,最上面是一盒燕窝,下面却压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勿忧,信我。”

字迹遒劲有力,是楚晏亲笔。林清辞将信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有力的笔迹透过纸张传来的温度,惶惶不安的心,竟真的安定了几分。

那就信他吧。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而这八年的偷生,本就是赚来的。

第三日黄昏,林府来了不速之客。

是御史台中丞刘大人,林清辞在朝中的政敌之一。此人素来以古板苛刻著称,最重礼法规矩,曾多次弹劾她“举止阴柔,有失大臣体统”。

“林太傅,听闻你病了三日,本官特来探望。”刘中丞不请自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清辞。

她穿着家常袍服,未束冠,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这是极不合规矩的,可她如今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劳刘大人挂心,下官只是小恙。”她拱手行礼,刻意压低的声音因连日心神不宁而有些沙哑。

刘中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林太傅,你入朝八年,可曾想过娶妻?”

林清辞心中警铃大作:“下官……一心为公,无心家事。”

“是不想,还是不能?”刘中丞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本官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林太傅你……有些难言之隐。”

空气凝固了。

林清辞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她强迫自己镇定,抬眼直视对方:“刘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刘中丞冷笑,“那本官就说得明白些。有人告诉本官,林太傅你——根本不是男子!”

话音落下,房间死寂。

林清辞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平静:“刘大人,此等荒谬之言,从何而起?下官十四岁入国子监,二十岁中进士,若真是女子,如何能瞒过天下人?”

“这正是本官疑惑之处。”刘中丞眯起眼,“所以今日,本官要验明正身。”

他说着,竟要上前拉扯林清辞衣襟!

“你敢!”林清辞后退,厉声道,“我乃朝廷命官,太子太傅!刘中丞,你无凭无据便要羞辱同僚,该当何罪!”

“若是验明为真,便是欺君大罪,当诛九族!”刘中丞步步紧逼,“林清辞,你若心中无鬼,便让本官一验!”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衣襟,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刘大人好大的威风。”

门被推开,楚晏一身常服站在门口,面色冷如寒冰。他身后跟着德安,以及两名东宫侍卫。

刘中丞脸色大变,慌忙行礼:“殿下!老臣……”

“孤倒不知,御史台如今还兼了验身的差事。”楚晏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林清辞苍白的脸,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刘中丞,你是要替孤验一验太傅的真身?”

“老臣不敢!”刘中丞冷汗涔涔,“只是有人举报林太傅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老臣为肃清朝纲,不得不……”

“举报者何人?”

“这……”刘中丞犹豫。

楚晏在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说。”

平淡的语气,却让房间温度骤降。刘中丞腿一软,跪倒在地:“是、是兵部赵尚书府上的幕僚,他说……说那夜庆功宴,亲眼看见林太傅在偏殿……”

话未说完,楚晏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赵尚书。”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凛然,“很好。”

林清辞心中冰凉。赵尚书,正是那夜在宴席上拼命向她劝酒之人。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刘中丞。”楚晏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你为官三十年,可曾想过为何始终止步于四品?”

刘中丞浑身一颤。

“因为你太急。”楚晏的声音平静无波,“急功近利,急于扳倒对手,却从不思量——有些浑水,蹚不得。”

“殿下恕罪!老臣知错!”刘中丞连连磕头。

楚晏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林清辞,语气柔和下来:“太傅受惊了。此事孤会处理,你且安心休养。”

林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楚晏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德安,送刘大人回府。”楚晏起身,“刘大人年事已高,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因病致仕’。”

这是要罢他的官。

刘中丞面如死灰,被德安“请”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楚晏走到林清辞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声问:“吓到了?”

林清辞摇头,又点头,苦笑道:“殿下,纸包不住火。今日是刘中丞,明日可能是别人。我……”

“所以孤说,三日后自有分晓。”楚晏看着她,眼神坚定,“清辞,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他叫她清辞。不是林太傅,不是林大人,是清辞。

林清辞望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06

第四日,林清辞“病愈”上朝。

朝堂气氛诡异。刘中丞果然“因病”告假,而兵部赵尚书脸色铁青,看她的眼神如淬了毒。

龙椅上的皇帝年迈体弱,近年来多是太子监国。今日皇帝难得临朝,却精神不济,听政片刻便咳嗽不止。

“父皇保重龙体。”楚晏上前,“儿臣有一事奏请。”

“讲。”

楚晏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朗:“儿臣奏请,重开已废止百年的‘女官制’,设女子科举,许女子入朝为官。”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不可!”赵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殿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岂可让她们登朝堂、议国事?此乃违背祖制,扰乱纲常!”

“祖制?”楚晏挑眉,“赵尚书可知,大楚开国之初便有女官制,太祖皇帝之妹昭阳公主曾任宰相,辅佐朝政十年,国泰民安。废止此制是成祖年间的事,至今不过百年,如何就成了不可更改的祖制?”

“这……”赵尚书语塞。

又一位老臣出列:“殿下,女子体弱,心性不定,如何能担当大任?且男女同朝,有伤风化啊!”

“体弱?”楚晏笑了,“北境守将秦老将军的独女秦昭,十四岁随父从军,十八岁独领一军,三年前赤水关一战,率五百轻骑突袭敌营,生擒敌将——这也叫体弱?”

“至于有伤风化……”他扫视众人,目光锐利,“在座诸位大人,莫非自觉会把持不住,见女子便生邪念?若真如此,该整治的恐怕不是女官制,而是某些人的德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朝堂鸦雀无声。

皇帝咳了几声,缓缓道:“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父皇。”楚晏跪下,“儿臣并非一时兴起。三年来,儿臣遍查典籍,走访各州,已拟出完备章程。女子科举可单设一科,与男子分试分榜;女官任职亦有专门规制,绝不会有伤风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如今朝中人才匮乏,北有戎狄虎视,南有水患频发,正是用人之际。女子之中亦有英才,为何不能为国所用?”

皇帝沉默良久,看向一直未说话的林清辞:“林太傅以为如何?”

所有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林清辞手心冰凉。她明白楚晏的用意——若女子可为官,那她女扮男装便不再是欺君大罪,顶多是“迫于无奈,先行一步”。

可这变法,谈何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乃利国利民之长策。”

“哦?细说。”

“其一,天下百姓,男女各半。若只取男子为官,便是自废一半人才。其二,女子心细,在刑狱、钱粮、教化等事上,或有过人之处。其三,许女子科举入仕,可彰显陛下圣明,教化万民——女子既能读书明理,便可相夫教子,惠及子孙,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朝堂上反对声渐弱,不少人露出思索神色。

赵尚书却冷笑:“林太傅说得轻巧,可如何推行?若天下女子都抛头露面,谁来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赵尚书此言差矣。”林清辞转身看他,“女子科举,非强令所有女子参考,而是给有志者一条路。就如男子科举,也非人人参加。至于家务生育——男子可为官,家中仍有主母操持;同理,女子为官,亦可聘人料理家事。何况,若夫妻皆为官,相互扶持,岂不更好?”

“荒谬!牝鸡司晨,家宅不宁!”

“尚书大人。”楚晏忽然开口,语气冰冷,“你口中的‘牝鸡’,可是在指太祖亲妹昭阳公主?可是在指历代贤后、才女?此言若传出去,不知天下女子会如何想,史书又会如何写?”

赵尚书脸色煞白,跪地请罪:“老臣失言!”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此事……容后再议。太子,你将章程呈上,待朕细看。”

“儿臣遵旨。”

退朝时,林清辞走在最后。楚晏经过她身边,脚步未停,只低声道:“今夜子时,东宫。”

她的心猛地一跳。

07

子时,东宫。

林清辞穿着斗篷,遮住面容,由德安引着从小门入。书房里,楚晏正对灯看折子,见她来了,屏退左右。

“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

林清辞解下斗篷,却不敢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

“吓到了?”楚晏放下笔,走到她面前,“清辞,若不大刀阔斧,如何能为你正名?”

“可这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老臣不会轻易妥协,今日赵尚书虽暂时退让,但必会联络党羽,全力反对。”她眉间忧色深重,“殿下为我一人,掀起朝堂风波,不值。”

“谁说只为你一人?”楚晏看着她,眼中映着烛光,“清辞,你可知道,每年有多少女子因家贫被卖?有多少女子才华横溢却困于深闺?孤推行此制,是为天下女子开一条生路,也是为大楚聚天下英才。”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褶皱:“而你,只是让孤下定决心的那个人。”

“可是殿下,若变法失败……”

“不会失败。”楚晏语气笃定,“孤已准备三年,朝中支持者虽未明言,但暗中已有不少。军方,秦老将军明确支持;文臣,翰林院掌院是孤的人;后宫,皇后娘娘——孤的母后当年便是因出身将门、才干过人而遭忌惮,她若在天有灵,必会欣慰。”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清辞,孤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大楚最年轻的太子太傅,是寒门学子心中的榜样。若你恢复女儿身,以女子之身继续为官,便是最好的例证。”楚晏目光灼灼,“当然,这会很难。会有无数人攻讦你、诋毁你,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但孤会护着你,用性命护着你。”

林清辞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教导了八年的学生,望着这个默默守护她八年的男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她生病时,他总会“恰巧”找来对症的药。

她被为难时,他总能用四两拨千斤化解。

她编纂《大楚典制》遇到瓶颈,他总能“无意中”提到某本典籍、某个典故。

原来,这不是巧合,是八年如一日的用心。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殿下为何要为我做这么多?即便你幼时见过我一面,可那不过是萍水相逢……”

楚晏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方旧帕,放在她手心。

“清辞,你可还记得,那年国子监后园,除了帕子,你还掉了别的东西。”

林清辞茫然。

“是一枚玉佩。”楚晏从颈间解下一物,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字:安。

“这是我母后的遗物。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遇到想护一生的人,便赠予她。”楚晏声音低沉,“那日帕子被风吹来时,这玉佩也从你袖中掉落。我拾起帕子和玉佩,你却只拿回帕子,浑然不知玉佩丢了。”

林清辞震惊地看着玉佩。她完全没印象。

“我本想还你,可你却跑远了。后来我去林家拜访,想归还玉佩,却得知林家遭难。”楚晏握住她的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清辞,有些缘分,或许是命中注定。我找了你好久,却不想再见时,你已换了身份,换了模样。”

“可我还是认出了你。在国子监的学堂,你站在那儿,明明紧张得指尖发白,却强作镇定地向我行礼。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林清辞的眼泪滚落,滴在玉佩上。

“这八年,我看着你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看着你深夜还在灯下编纂典籍,看着你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我对自己说,等我足够强大,等我能够护你周全,我一定要让你做回自己,让你不必再束胸,不必再压着嗓子说话,不必再活得如履薄冰。”

楚晏抬手,擦去她的泪:“清辞,你愿信我么?愿与我并肩,为天下女子,也为你自己,争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么?”

烛火噼啪。窗外月色正好。

林清辞看着掌心温润的玉佩,看着眼前人深情的眼眸,八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疲惫,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

她点头,用力点头。

“我信。”

08

变法之争,在朝堂上持续了三个月。

以赵尚书为首的保守派死守“祖制”,屡次在朝会上发难;楚晏则步步为营,逐一驳斥。这期间,林清辞成了风暴中心——不断有弹劾她的奏折,说她“蛊惑太子”“祸乱朝纲”,甚至有人翻出旧账,质疑她当年科举是否有舞弊。

最惊险的一次,有人买通了林府的老仆,想要潜入她房中搜查“证据”。幸亏楚晏早有防备,东宫侍卫暗中保护,将那贼人当场抓获。

严刑拷打下,贼人招供是赵尚书指使。

楚晏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将口供压下,继续推动变法。他要的是一击必中,而不是打草惊蛇。

这日,皇帝终于松口,同意先在京城试行“女科”,选拔三名女官入翰林院任编修,观其后效。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反对派如丧考妣,而民间却议论纷纷——有骂的,也有赞的。

放榜那日,林清辞去了贡院外。她穿着寻常女子衣裙,戴着面纱,混在人群中。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以女装示人,尽管遮着脸,仍觉不自在。

榜前围得水泄不通。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中了!我妹妹中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激动大喊,“第三名!苏婉!”

众人哗然。女子科考,竟真有中的!

接着,第二名、第一名也揭晓,分别是将军之女秦昭和一位寒门才女陈素。三人名字高悬榜首,墨迹未干,却已载入史册。

林清辞眼眶发热。她转身欲走,却被人群挤得一个踉跄,面纱滑落半边。

“哎,你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有人低语。

“像是……林太傅?”

“胡说,林太傅是男子,这可是女子……”

议论声中,林清辞慌忙拉好面纱,匆匆离开。她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郊一座寺庙——那里供奉着林家三十七口人的牌位。

跪在父母灵前,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说:“爹,娘,女儿没有丢林家的脸。女儿完成了《大楚典制》,女儿教出了贤明的太子,女儿……马上就能以真实身份,继续为官了。”

香火袅袅,仿佛父母在天之灵,正含笑看她。

当夜,楚晏来了林府。

“三日后大朝会,孤会向父皇请旨,恢复你女儿身,赐你继续留任太傅。”他带来一套官服——是特制的女式朝服,端庄而不失威严。

林清辞抚过那精致绣纹,手微微发颤。

“怕么?”楚晏问。

“怕。”她诚实点头,“但更期待。”

楚晏笑了,将她拥入怀中。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近,隔着衣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清辞,这条路会很难走。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以太子之尊,以楚晏之名,护你,陪你。”

她在他怀中点头,泪湿衣襟。

三日转瞬即逝。

大朝会,百官齐聚。皇帝今日精神尚可,端坐龙椅。楚晏出列,呈上奏折。

“儿臣有本奏。请父皇为太子太傅林清辞,恢复本名本姓,赐还女儿身,准其以女子之身,继续担任太傅一职。”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然后,炸开了锅。

“荒唐!荒唐至极!”赵尚书第一个跳出来,老脸涨红,“林清辞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按律当斩!殿下不但不治罪,竟还要让她继续为官?这、这成何体统!”

“请陛下严惩欺君之罪!”一众大臣跪下。

皇帝皱眉,看向林清辞:“林卿,太子所言,可是真的?”

林清辞出列,跪下,取下官帽。如瀑青丝散落,尽管还穿着男式官服,但那容颜,分明是女子。

满朝哗然。

“臣,林氏清辞,女扮男装,欺瞒君上,罪该万死。”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然臣有苦衷,亦有本奏。”

她将当年林家变故、父亲遗愿、编纂《大楚典制》之事一道来,最后道:“臣自知有罪,不敢辩驳。唯愿陛下看在臣这八年来兢兢业业、在《大楚典制》已成其八的份上,容臣完成父亲遗愿。之后,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朝堂上安静下来。不少人知道《大楚典制》的价值——那是集古今典章制度之大成,若能成书,必是流传千古的巨著。

皇帝沉吟片刻:“《大楚典制》,还需多久完成?”

“多则三年,少则两载。”

“若让你以女子之身继续编纂,可能胜任?”

林清辞抬头,目光坚定:“能。”

皇帝看向楚晏:“太子,你以为如何?”

楚晏跪下:“父皇,林太傅之才,朝野共睹。这八年来,她教导儿臣尽心尽力,编纂典籍呕心沥血。女扮男装虽是大罪,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儿臣恳请父皇法外开恩,准她戴罪立功。”

“请陛下开恩!”一批官员跟着跪下——那是楚晏暗中联络的支持者。

反对派还想说话,皇帝却摆了摆手:“朕老了,但眼睛不瞎。林卿这八年的作为,朕看在眼里。《大楚典制》乃利国利民之举,不可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辞:“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若《大楚典制》完成,便恕你无罪,并准你以女官身份继续任职。若完不成……两罪并罚。”

“臣,谢陛下隆恩!”林清辞叩首,泪如雨下。

楚晏也松口气,与她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然而赵尚书等人岂会善罢甘休?退朝后,他们聚在宫门外,面色阴沉。

“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尚书咬牙,“若真让这女子留在朝堂,以后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么?”

“尚书大人有何高见?”

赵尚书眼中闪过狠厉:“她不是要编书么?那就让她……编不成!”

09

风波暂平,林清辞搬出了林府,住进太子安排的一处别院。这里幽静安全,便于她专心编纂典籍。

楚晏将东宫藏书阁的钥匙给了她,许她随意查阅。又调来两名侍女照顾起居——都是会武艺的,明为伺候,暗为保护。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林清辞每日埋首书海,整理典籍,撰写文稿。只是朝中暗流汹涌,她时有耳闻:赵尚书一党四处活动,联络言官,准备在《大楚典制》上做文章。

这日,楚晏来别院看她,神色凝重。

“清辞,赵老贼要动手了。”他将一份密报递给她,“他买通了翰林院一个编修,要在你编纂的典籍中夹入违禁内容——前朝逆党的诗文。一旦被发现,便是谋逆大罪。”

林清辞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孤已派人盯住那个编修,他暂时不敢动作。但防不胜防,赵老贼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楚晏握住她的手,“清辞,从今日起,你编撰的每一页文稿,都要让孤过目。所有参考的典籍,也需仔细查验。”

“可是殿下政务繁忙……”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楚晏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清辞,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绝不能在这最后一步跌倒。”

林清辞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楚晏将公务搬到别院处理,她编纂,他批折子;她查资料,他帮着筛选。深夜灯下,两人对坐,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觉岁月静好。

有时林清辞会恍惚,觉得这不像太子与臣子,倒像寻常夫妻,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这念头让她脸红,却忍不住欢喜。

三个月后,《大楚典制》初稿完成。林清辞将厚厚一沓书稿呈给楚晏,他翻阅着,眼中满是赞叹。

“清辞,你做到了。”他合上书稿,认真道,“这不是戴罪立功,这是功在千秋。”

书稿送交皇帝御览,朝野瞩目。赵尚书一党坐不住了——若此书真得圣心,林清辞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再想扳倒她就难了。

狗急跳墙,他们终于使出了最下作的手段。

这日,林清辞在别院整理书稿,忽有宫人来传旨,说皇帝急召,让她即刻携《大楚典制》全稿入宫。

她心生疑惑——《大楚典制》才呈上去三日,皇帝就看完了?还要召她入宫?

但圣旨难违,她只得带着书稿前往。临走前,她让侍女去东宫告知楚晏——他今日在兵部议事,尚未回宫。

到了御书房,只见皇帝面色铁青,赵尚书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地上散落着几页纸,正是《大楚典制》的稿子。

“林清辞,你好大的胆子!”皇帝将一页纸摔在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清辞拾起,只看一眼,便如坠冰窟。

那是一首诗,字迹与她有八分相似,内容却是歌颂前朝、诋毁本朝的逆诗。诗夹在《大楚典制》“历代典章”一章中,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陛下,这不是臣写的!”她跪倒在地,“臣从未见过此诗!”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赵尚书厉声道,“这书稿从你手中呈上,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莫非你想说是有人栽赃陷害?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将诗夹入书中?”

林清辞浑身发冷。是啊,书稿一直由她保管,旁人如何动手脚?除非……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尚书。

除非,根本不是在书稿完成后动的手脚,而是在编纂过程中,就有人调换了部分原稿!她想起这两个月来,偶尔会发现稿纸顺序错乱,当时只当是自己粗心,现在想来,恐怕是有人趁她不备,偷换了稿件!

“陛下,此书稿编纂历时八月,期间经手之人众多。臣虽为主编,但翰林院多位同僚曾协助查证、誊抄。若有人存心陷害,机会多的是!”她急声道,“臣恳请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皇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犹豫。

赵尚书却道:“陛下,林清辞女扮男装已是欺君,如今又查出这等逆诗,其心可诛!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天下?”

“陛下!”林清辞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二心!这诗绝非臣所写,字迹虽像,但细看笔锋转折处,与臣习惯不同。恳请陛下传召书法大家鉴定!”

“够了。”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此事……交由大理寺审查。林清辞,在查明之前,你就在府中思过,不得外出。”

这是软禁。

林清辞被侍卫“请”回别院,大门落锁,不得进出。侍女也被带走审问,偌大的院子,只剩她一人。

夜深了,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几页被指为“罪证”的诗稿,心如乱麻。字迹模仿得以假乱真,若非她自己知道不是自己写的,几乎也要信了。赵尚书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忽然,窗外传来轻响。她警觉抬头,却见楚晏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满面风尘。

“殿下!”她起身,眼泪夺眶而出。

楚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别怕,孤在。”

“那诗不是我写的,我真的没有……”

“孤知道。”楚晏轻抚她后背,“清辞,孤信你。这世上谁都可能背叛孤,唯独你不会。”

林清辞在他怀中痛哭,多日的委屈、恐惧,倾泻而出。

等她平静下来,楚晏才道:“孤已查清,是翰林院一个姓王的编修做的手脚。他收了赵尚书五千两银子,这两个月来,陆续将你原稿中的部分页面偷出,由人模仿你的笔迹重写,夹入逆诗,再放回原处。”

“可有证据?”

“有。”楚晏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王编修与赵尚书往来的书信,以及银票存根。还有,模仿你笔迹的人,孤也找到了——是赵尚书府上的一个西席,曾因模仿名人字画闻名。”

林清辞眼中燃起希望:“那快去禀明陛下!”

“不急。”楚晏眼中闪过冷光,“赵老贼在朝中党羽众多,仅凭这些,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让那西席和编修顶罪。孤要的,是一击必杀。”

“那要如何做?”

楚晏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林清辞先是震惊,继而担忧:“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楚晏握住她的手,“清辞,这是最后的决战。赢了,你我再无后顾之忧;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清辞明白。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我信你。”她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殿下,我与你共进退。”

10

三日后,大理寺开审“逆诗案”。公堂之上,林清辞跪在中央,赵尚书作为检举人坐在一侧,主审的是大理寺卿——一个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臣。

“林清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大理寺卿沉声道。

“大人,臣冤枉。”林清辞抬头,“那诗确非臣所写,字迹是有人模仿。臣有证据证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哦?证据何在?”

林清辞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那是楚晏给她的,王编修与赵尚书往来的书信副本。

“此乃翰林院编修王明与赵尚书的书信,内容涉及以五千两白银收买王明,调换臣的书稿。另有一份证词,是赵府西席刘三的供述,承认模仿臣笔迹伪造诗稿。”

堂上一片哗然。赵尚书脸色大变,拍案而起:“胡说八道!这是诬陷!伪造的书信,伪造的证词!”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楚晏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太子楚晏大步走入,身后跟着被押解的王编修和西席刘三,以及一队东宫侍卫。

“殿下!”大理寺卿连忙起身。

楚晏走到堂中,向主审官微微颔首,转身看向赵尚书,目光如刀:“赵大人,人证在此,你可要当面对质?”

王编修和西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是赵尚书指使的!银子还在我家中藏着,一分未动!”

赵尚书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殿下,这两个小人定是受人指使,诬陷老臣!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事!”

“是么?”楚晏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那请赵大人解释一下,这账册上记录的,你与北戎使者的往来,又是怎么回事?”

赵尚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那账册是他私通外敌的铁证,藏在书房密室,楚晏如何拿到?

“你以为密室无人能进?”楚晏仿佛看穿他心思,“你府上最宠爱的三姨娘,其实是孤三年前安插的人。赵大人,你这三年与北戎的每一封书信、每一笔交易,都在孤掌握之中。”

“你、你……”赵尚书指着楚晏,浑身发抖,忽然一口血喷出,昏死过去。

堂上大乱。楚晏挥手,侍卫上前将赵尚书押下。大理寺卿擦着冷汗,连声道:“殿下明察!殿下明察!”

楚晏扶起林清辞,对堂上众人道:“赵明远私通外敌、构陷忠良,罪证确凿。至于林太傅——”

他转身,看向林清辞,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她女扮男装虽有错,但事出有因,且八年来恪尽职守,编纂《大楚典制》功在千秋。更在逆党陷害时临危不乱,协助孤查出赵明远通敌之罪,有功于社稷。”

“孤奏请陛下,赦其前罪,褒其功劳,正式册封为太子太傅,以女子之身,入朝参政。”

满堂寂静,继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大势已去,谁还敢反对?

三日后,圣旨下:赵明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林清辞戴罪立功,赦免前罪,正式册封为太子太傅,赐府邸,赏千金。并昭告天下,重开女官制,许女子科举入仕。

尘埃落定。

册封那日,林清辞第一次穿着女式官服上朝。她站在文官队列中,身姿挺拔,面容清丽。朝堂上无数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钦佩。

她目不斜视,从容自若。

下朝后,楚晏在宫门外等她。春光正好,宫墙边的桃花开了,落英缤纷。

“紧张么?”他笑问。

“有点。”她也笑,“但更多是踏实。终于不必再伪装,不必再提心吊胆。”

楚晏握住她的手:“以后都不会了。清辞,你可以堂堂正正做自己,做林清辞,做太子太傅,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包括……”她抬眼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编纂完《大楚典制》后,辞官归隐,嫁为人妇么?”

楚晏一怔,继而眼中迸发出狂喜:“你、你是说……”

“我说,殿下等了八年,我也等了八年。”林清辞轻声说,“等一个不必伪装的日子,等一个能与你并肩站在阳光下的日子。”

楚晏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等《大楚典制》完成,孤便向父皇请旨,娶你为太子妃。不,到那时,孤或许已是皇帝,你便是我的皇后。”

“谁要当皇后。”林清辞脸红了,“我只想当林清辞。”

“好,那就当林清辞。”楚晏笑着吻了吻她的发,“当我的太傅,当我未来的妻子,当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桃花纷飞,落在两人肩头。远处宫钟响起,悠扬绵长。

八年伪装,八年等待,终于在这一刻,云开月明。

前方或许还有风雨,但执子之手,便无所畏惧。

这世间最美的相遇,是我女扮男装时,你已识破却不言;是我战战兢兢时,你已默默守护多年。待云开雾散,你仍在原地,笑着说:“孤等了你整整八年。”

而我说:“余生,换我等你。等你君临天下,等你许我凤冠霞帔,等你与我,携手看这江山如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