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整六十，上个月刚从老家那个山坳坳里搬回县城，现在住的是女儿给我买的一居室，下楼走五分钟就是医院，旁边还有个小公园，每天吃完饭遛遛弯，跟老头老太太下下棋，这日子才算是过回了人过的日子。

要是有人现在跟我说“农村空气好，养老最合适”，我得拉住他的手跟他说三天三夜，我这半年在农村养老遭的罪，差点把半条命扔在那儿，真的，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大伙，要是没那条件，真别随便去农村养老，特别是那种偏远的、连个诊所都没有的小山村。

这事说起来也是我自己当初脑子发热。去年退休，手里攒了点钱，跟老伙计们聊天，都说城里太吵，车多尾气重，农村山清水秀的，种点菜养点鸡，日子多舒坦。我越想越动心，老家的老房子虽说空了二十多年，收拾收拾总能住，再说还有几亩地，没事种点啥，也够自己吃的。我跟女儿说这事，女儿不同意，说老家太偏，买个药都要走十几里地，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说她年轻人懂啥，农村安逸，最后拗不过我，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收拾房子用，还千叮咛万嘱咐，有事一定给她打电话。

我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揣着钱就回了村。老房子确实破，屋顶漏雨，墙皮都掉了，我花了一万多，把屋顶换了新瓦，墙面刷了白，还盘了个新炕，院子里搭了个鸡棚，买了二十只小鸡仔，又开了半亩地，种了白菜萝卜，想着以后日子肯定美滋滋。

刚开始那半个月确实舒服，早上听着鸡叫起床，去地里转一圈，回来煮点粥，下午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早早就睡，啥烦心事都没有。可没过多久，问题就一个接一个来了。

先是吃水的问题。村里通了自来水，但都是定时供水，每天上午供两个小时，我刚开始记不住，好几次忘了接水，渴了只能去邻居家借水。后来才知道，那水是山上引下来的，一下雨就浑得像黄泥汤，放半天才清，烧出来的水壶底全是水垢，喝着一股子土腥味。我以前在城里喝惯了纯净水，刚开始喝这水拉了好几天肚子，去村医那儿拿药，村医给了两包黄连素，吃了也不管用，最后还是女儿托人给我捎了两箱矿泉水，才缓过来。

再说看病。我有高血压，每天都得吃降压药，村里的诊所就一个村医，连个血压计都不准，我上次去量，说我血压正常，结果第二天我就头晕差点摔地里，后来还是托去镇上赶集的人给我带的药。有天半夜我突然心绞痛，疼得满头大汗，摸手机想打120，结果手机没信号，我穿个外套扶着墙往外走，敲了三户邻居的门，才有人愿意骑三轮车送我去镇上的卫生院，十几里的土路，颠簸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到了卫生院人家说我是心梗前兆，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那次女儿连夜从城里赶过来，在医院守了我三天，哭着让我跟她回城里，我当时刚好转，觉得没事了，又舍不得我那半亩地的菜，说再住段时间看看。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最熬人的不是生活不方便，是人心。

我刚回村的时候，村里人都挺热情，听说我是城里退休回来的，都来我家串门，说我有福，退休工资高，回来享福。我也大方，谁来我都给递烟，城里带回来的点心也拿出来给大伙分。可慢慢的就变味了，今天张三来跟我借五百块钱，说孩子要交学费，明天李四来让我给他家孩子找个城里的工作，说我在城里待了一辈子，肯定有关系。我要是不借，或者说帮不上忙，转身他们就在背后说我小气，“城里回来的那么有钱，借两个钱都不肯，抠门得要死。”

我那院子里种的菜，刚长好，今天少几棵白菜，明天少几个萝卜，我刚开始以为是被鸡刨了，后来蹲在墙根看了半天，才看见村东头的王老太，拎个篮子偷偷摸摸摘我家的菜，我喊了她一声，她非但不害怕，还说“不就两棵菜吗？你一个城里回来的，还差这口吃的？”给我气得够呛。

我养的二十只鸡，刚长到能下蛋，一晚上全被人毒死了，扔在鸡棚里。我去村支书那儿讨说法，村支书说“村里没监控，谁知道是谁干的，说不定你得罪人了呢？”我想来想去，也就前几天李二婶来跟我借两千块钱，说要给儿子买摩托车，我没借，她当时甩脸子就走了，说我“忘本，回村了就瞧不起村里人”。可我那钱也是退休金，是我自己攒的养老钱，凭啥说借就借啊？

最让我寒心的是上次下雨，我家屋顶又漏了，我找村里几个年轻人帮忙修一下，说给二百块钱一天，没人愿意来，都说忙，要去地里干活。结果我转头就看见他们在村头小卖部打牌，我过去问，他们还笑嘻嘻地说“你不是城里来的吗？这点活自己还干不了啊？再说你那么有钱，怎么不多给点？二百块钱谁愿意干啊。”最后还是我自己爬上去修的，脚滑差点摔下来，闪了腰，在家躺了半个月，除了隔壁的张大爷给我送了两次饭，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

那半个月我躺在床上，越想越委屈。我就是想回来安安稳稳养个老，怎么就这么难？我不欠村里任何人的，怎么就好像我回来是该他们的一样？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走的，是上个月的事。我那半亩地的萝卜熟了，我拔了两筐，打算去镇上卖，换点零花钱。结果刚走到村口，就被几个村里的无赖拦住了，说那地是他们家的，我种的萝卜也得归他们，要我给五百块钱才能走。我跟他们讲理，说那地是我家以前的宅基地，有证的，他们不听，上来就抢我的筐，推推搡搡的我就摔在了地上，腰又闪了，萝卜也被他们抢走了。

我回家躺了一天，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我这是图啥啊？在城里住着好好的，有暖气有自来水，下楼就能买菜，不舒服了走几步就到医院，邻居们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伙计，没事还能一起下棋钓鱼，我非得跑回这穷山僻壤来受这份气？

当天我就给女儿打了电话，说我要回城里。女儿第二天就开车过来接我，我啥也没带，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那半亩地的菜我也不要了，房子直接锁了门，爱谁用谁用，我是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我在城里住了快一个月，腰也好了，每天早上跟老伙计们打打太极，下午下下棋，晚上跟我老伴去公园散散步，降压药吃完了下楼就能买，再也不用怕半夜生病找不到人，也不用怕谁来跟我借钱，谁来偷我的菜。

我现在逢人就说，真别信什么农村养老好的鬼话，你要是本身就是农村出来的，村里亲戚朋友都和睦，自己身体也好，那还行。要是像我这样，离开村子几十年，村里人都不熟，自己还有点慢性病，真别往偏远农村跑。

那地方好是好，山清水秀的，可那是适合年轻人住的，适合手里有钱、啥都不用愁的人住的，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养老最先考虑的啥？是方便，是安全，是生病的时候能及时看上医生，是日子过得踏实，不用跟人勾心斗角。

真的，我这半条命换回来的教训，别等遭了罪才后悔。

现在日子舒坦，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