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一早,我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案板被刀背敲得咚咚响,窗外天灰得发沉,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旧棉絮。锅里煮着骨头汤,蒸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地跳。我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突然震了起来。
我爸打来的。
我手上全是肉馅,来不及擦,手忙脚乱把手机掏出来。刚接通,那头风声很大,我爸声音发飘,像是在空旷的走廊里喊出来的。
“囡囡,你妈出车祸了,在医院。”
我脑子“嗡”一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砖上。
“什么车祸?严重吗?哪个医院?爸,你说清楚点——”
“人还在抢救,你先别慌,你先……”
后面我没听全。手机里有杂音,有人推床跑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我那一瞬间,腿都软了,扶着灶台才没瘫下去。
“李梁!”
我从厨房冲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闷闷的,混着消毒水、药膏和一股压不住的屎尿味。婆婆歪在轮椅上,半边嘴斜着,嘴角挂着口水。她年前中风,右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说话也说不利索。公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姑姐李津正给她女儿媛媛剥橘子。
李梁蹲在茶几边贴春联,回头看我一眼,笑还没收住,就先愣了。
“怎么了?”
“我妈出车祸了,我得马上回去,你快买票。”
屋里一下静了。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热热闹闹地倒数春晚节目单,衬得这屋子更怪。
李梁站起来,手指上还沾着浆糊,“你先别急,我现在看票——”
他话没说完,李津先蹿过来了。
“不行。不能走。”
她说得特别快,像早就在等这一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走。”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劲大得惊人,“三十儿晚上媳妇回娘家,看娘家灯,婆家要死人。你是李家媳妇,这规矩不能破。”
我气得发笑,嘴唇却在抖。
“我妈在抢救,你跟我讲这个?”
“就是今天更不能走。”李津把脸一沉,“你走了,我妈谁管?”
说着,她回身从轮椅扶手上拎起一条婆婆换下来的衬裤,直接塞进我怀里。
热乎乎的。潮的。那股骚臭味一下冲上来,直顶鼻子。
“先把这个洗了。”
我整个人都炸了。
“没人管扔大街上,关我屁事!”
这话一出口,婆婆浑身一震。原本瘫着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抖着指向我,嘴角一歪,竟真朝我“啐”了一口。
那口口水没吐到我脸上,落在我毛衣前襟,湿了一小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
婆婆中风前,脾气就不好,嘴碎,爱挑刺,家里一根葱摆歪了她都能念半天。中风后,抢救费是我掏的,后面康复的钱也是我先垫的。她疼得掉眼泪时,是我半夜陪着。她不肯练抬手,是我哄。她便秘,是我忍着恶心给她灌开塞露。李津这几年在外头租房带孩子,李梁上班忙,我心疼这个家,很多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以为人心总会记一点好。
结果没有。
我把那条脏裤子狠狠摔到地上。
“今天我就要走,谁也拦不住。”
李津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心虚,又像是更狠了。她转身冲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我的身份证。
我脸都白了。
“你给我。”
“不给。”她冷笑,下一秒,居然从抽屉里抓出一把小剪子,当着我的面,咔嚓,咔嚓,剪了下去。
我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红色塑料碎壳和身份证碎片一起掉到地上,像被雪压断的薄冰。
我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只有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李津,你有病吧!”
“我这是为你好。”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拍,“省得你犯糊涂。”
我扭头看李梁。
“你看着她剪?”
李梁脸色也难看,手抬了抬,又放下,“老婆,你先冷静点。现在票肯定也不好买,外面又下雪了,咱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盯着他,“我妈在医院。”
“可今天……”他声音低下去,“今天毕竟是三十儿。”
我像突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大学四年,他站在礼堂台上演讲,讲独立,讲理性,讲新时代的人别活在旧规矩里。我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他的。后来恋爱,结婚,八年。我一直觉得自己眼光不差。
可眼前这张脸,陌生得发冷。
“这你也信?”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在你心里,那些破规矩比我妈命都重要?”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次卧走,抓起包和羽绒服。买不了票就租车,租不了就拼车,拼不了我就去汽车站堵,怎么都比站在这儿强。
可刚走到门口,李津已经把大门钥匙拔了,攥在手里,整个人堵住门。
“你试试。”
她高高抬着下巴,眼里是明晃晃的挑衅。
“嫁进李家,就得守李家的规矩。”
“滚开。”
“我不滚。你要敢走,往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好日子坏日子?”
我一步上前,揪住她领子。她也不躲,脸都憋红了,抬手就要扇我。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今年在派出所过年。”
我们俩就那样僵住,胳膊都在发抖。媛媛在一边看得眼睛发亮,像看戏。婆婆喉咙里“呜呜”叫。公公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饭桌上。
“都闹够了没有!”
木桌震得碗都响。
他平时话少,装得像个有分寸的老人。我一直对他还算客气。可他一开口,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
“大过年的,家里想翻天啊?”
“爸,我妈出车祸了。”我声音发哑,“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公公皱着眉,“你回去能顶什么用?医生能听你的?手术你会做?”
我盯着他,慢慢松开李津。
原来这一家子,骨头缝里都是一样的凉。
李梁过来拉我,“老婆,先坐下,先给爸再打个电话,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我甩开他,去了厨房。
厨房里菜没切完,蒜末还摊在案板上,味道冲鼻子。我手抖得厉害,拨我爸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看了一眼订票软件,初五前全没票。
窗外雪也大起来了,灰白色一片,风压着雪往玻璃上扑,发出沙沙的响。
我靠在冰箱边上,突然很想吐。
远嫁这件事,平时不觉得,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才知道那条地图上的距离有多长。长到你妈在抢救,你连一张回去的票都抢不到。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梁进来,关上门,把我搂进怀里。
“别急,老婆。可能爸那边手机没听见。妈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一听这话,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抓着他衣服哭得喘不上气。
我哭的时候,客厅忽然“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桌子掀了。
紧接着,公公在外面骂。
“哭哭哭!号丧呢?你妈又没死!”
我整个人僵住,哭声都卡在嗓子眼。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围着人脑袋转。
我抹了一把脸,看着李梁。
“你听见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去说他。”
他出去后,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爸,您这话太过了。”
“我过分?她大年三十在家里哭成这样像什么样!”
“姐,你也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她就是不懂规矩。”
“林茹担心她妈,有什么错?”
“嫁过来就是李家人,当然得先顾李家!”
一句一句,跟针似的往我心里扎。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站得脚底发麻。后来门一拉,我自己走了出去。
“行。你们说我是李家人。那李津呢?她大年三十回来怎么不算看娘家灯?”
李津抱着胳膊,嘴角一撇。
“我离婚了,没婆家。”
媛媛正趴窗户上往外看雪,忽然回头,含着巧克力笑嘻嘻地说:“要不你也离呗。”
李梁立刻沉下脸,“媛媛,别胡说。”
可那话像一把冰凉的小刀,轻轻一挑,我心里某个地方真被挑开了。
离吗?
以前我从没认真想过。
我只觉得吵架而已,哪家不过日子。可这一刻,我忽然有点说不准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了厚厚一层。路灯昏黄,被雪气一裹,像隔着毛玻璃。今天想走,真难了。
我给我爸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李梁把手机拿给我看,“高速封了,租车也难叫。你现在真走,路上更危险。”
我不说话。
“大过年的,先做饭吧。”他放软声音,“我再联系联系。等雪小了,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他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可最可笑的是,那一瞬间我真有点被哄住了。不是信他,是没办法。人走不了,电话打不通,天又塌着,我连绝望都没有个出口。
可我刚一转身,李津就在后头说:“对,赶紧做饭。你走不了,饭总得做吧。”
我猛地回头。
“你没长手?”
“我们家规矩,男人不下厨房。”她说得理直气壮,“女人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天经地义。”
“那你也是女人。”
“我是李家闺女,不是李家媳妇。”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公公这时也开口了,慢悠悠,却字字刻薄:“你婆婆以前哪样不干?到你这儿,炒几个菜就推三阻四。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我火一下冲上脑门。
“我爸妈把我教得很好,起码没教我把别人当牲口使。”
公公脸色一沉。
李梁急忙打圆场,笑得勉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林茹,爸刚刚也是着急。这样,我给你打下手,咱简单做几个。你爸那边我刚联系上了——”
我一愣,“联系上了?”
“嗯。”他晃了晃手机,“说妈手术挺顺利,让你别太担心。手机快没电了,就说了几句。”
“真的?”
“真的。”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腿都有点发软。虽然还想亲耳听我爸再说一遍,可人到了这个份上,听到一句“手术顺利”,已经像抓住了救命绳。
李梁见我神色松动,赶紧凑过来,“老婆,一年就这一顿年夜饭。你当心疼我,行不行?简单弄点,弄完我陪你继续打电话。”
他双手合十,冲我作揖,样子还有点滑稽。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难受,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厨房。
有时候人不是心软,是太累了。争不动了。就想先把眼前这关混过去。
我把菜从冰箱里往外拿。鱼是昨天腌好的,鸡是礼盒装的,排骨已经焯过水。洗、切、炒、炖,油一进锅,呲啦一声,热气裹着香味扑脸。我动作很快,像一台被按了开关的机器。
厨房的窗玻璃起了一层雾。我用手背蹭开一小块,看见楼下院子里雪积得越来越深,有个小孩戴着红帽子,在雪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下雪天。我妈穿着大棉袄,蹲在院子里给我堆雪人,手冻得通红,还笑着问我:“鼻子拿胡萝卜还是辣椒?”
我鼻子一酸,差点把锅铲掉了。
等菜都上桌,已经天擦黑了。窗外的雪还没停,屋里灯全亮着,显得更闷。李梁把婆婆推到饭桌边,大姑姐端起碗,在每个盘子里都夹一点,堆到米饭上,然后把碗往我面前一送。
“先喂我妈。”
我愣住了。
我忙了一下午,一口水没顾上喝,结果坐都没坐稳,就让我先喂婆婆。
“你自己不会喂?”
李梁伸手把碗拿过去,像是替我说话,“行了姐,林茹累半天了,让她先吃口饭。”
我刚想松口气,下一秒,他把碗又放到我跟前。
“不急,咱先给妈喂了,也就一会儿的事。”
我盯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
婆婆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左手一个劲往自己嘴边指。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家里的事,凭什么都指着我一个人干?”
屋里安静下来。
“照顾婆婆是我,做饭是我,花钱是我。你们一家子坐着张嘴吃,还觉得我做得不够。凭什么?”
李津把筷子在碗边一敲。
“凭你是儿媳妇。”
“儿媳妇就该给你们当牛做马?”
“那不然呢?”她把下巴一抬,“我们李家花钱娶你,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
我血往头上涌。
“五万块彩礼,买断我一辈子?你们家穷疯了吧。”
“林茹!”公公猛地把酒杯摔到地上,玻璃渣子崩了一地,“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我站起来,声音发抖,可一句都不想收,“我吃的穿的花的都是我自己挣的。我伺候你们,是看在李梁的面子上,不是因为你们配!”
“反了你了!”公公拍桌子,脸涨得紫红,“这家还轮不到你撒野!”
“那谁撒野?你女儿?”
我伸手指向李津。
“我从进门到现在,她抢我身份证,剪我证件,拿脏裤子甩我,咒我妈,惦记我娘家的钱。谁在撒野,你眼瞎看不见?”
“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李津站起来,双手叉腰,“今天人都在,我就把话说明白。妈现在离不开人,护工靠不住。你工作辞了,以后就在家照顾妈。你和李梁那套房子卖了,换个一楼大点的。我爸妈住进来,等以后我爸妈老了,也方便。你爸妈那边不是有钱吗?让他们拿点出来,不然养你干什么用。”
我都听笑了。
真是笑出来的。笑得肩膀都抖。
“大姐,你脑子让门夹碎了?”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她越说越来劲,“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那钱将来不都是你的?现在拿出来给你婆家用,正好。”
“万一他们以后偏心别人呢?”她压低声音,像教我什么人生经验,“趁他们都活着,赶紧把钱要出来。”
“啪”的一声,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放什么屁?”
我骂完这句,屋里彻底炸了。
公公跳起来,拿拐杖杵地,“没教养的东西!”
李梁皱着眉,拽我胳膊,压着嗓子说:“林茹,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非闹成这样?”
我猛地看向他。
“我闹?”
他眼神躲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像一道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道歉?”
“你刚刚说话确实太冲了。”
“李梁。”我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这话刚落,我手边那杯温水已经泼出去了。
水不烫,可一整杯泼在李津脸上,她尖叫着站起来。李梁用力拽我,我一下没站稳,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尾骨磕得发麻。
“你烦不烦!”他冲我吼。
我怔住了。
八年。恋爱加婚姻八年,他第一次这样冲我。
屋里很乱。婆婆在啊啊叫。媛媛在沙发上蹦,喊“打啊打啊”。电视里晚会主持人还在笑。窗外雪落得更密,贴在玻璃上,像一层化不开的白灰。
我站起来,推开李梁。
“你吼我?”
“吼你怎么了?”李津抹着脸上的水,声音尖得刺耳,“李梁又没打你。”
“你闭嘴。”我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李梁,“你今天让我看明白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色变了变,又过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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