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把车铃按得很急,院门口那只老母鸡被惊得扑了两下翅膀,踩翻了晒在地上的豆秸。
我正蹲在井台边刷搪瓷盆,手上沾着皂角水,抬头看见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很平,封口那道浆糊线起了一层白边。
“秀兰,你的信!”他隔着篱笆喊了一嗓子,把信封别在门框上,脚一蹬踏板就走了。车铃铛啷啷响下去,消失在巷子口。我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去拿信。一看地址,心里咯噔了一下——是法院寄来的。
我不识字。但这几个字我认得,去年邻居老周家儿子离婚,收过一样的信封,那时候村里人传遍了,说牛皮纸信封上印“人民法院”四个字,就不是好事。我的手在信封上摩挲了半天,没敢拆。豆秸被老母鸡踩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也没心思管。
最后还是拿着信去找了隔壁的小娟。她高中毕业,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今天正好轮休。小娟接过信封,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姨,是银行的起诉书。”
我脑子嗡了一下。小娟指着纸上的字,一句一句念给我听。说我欠银行三万六千块钱,本金加利息,限期还清,否则要查封家里的东西。我说我没借过银行的钱。小娟又看了一遍,说是三年前贷的款,签字画押都齐全,担保人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
我儿子,春生。
我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小娟给我倒了杯水,劝我先别急,问清楚再说。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春生去年做生意赔了,跟我要过两回钱,一回八千,一回一万二,说是周转一下,月底就还。后来没还,我也没催,当妈的不就是这点用场。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在银行贷了款,更没说过拿我的名字贷。
电话打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春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还跟我聊了两句家常。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店里。我深吸一口气,说:“春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用我的名字在银行贷过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听见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呼出来的气灌进话筒,沙沙响。我等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妈,那笔钱我拿去进货了,本来想着货出了就还上,后来不是碰上那个事嘛……”
我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的儿子在跟我讲实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先点了根烟。他需要那口烟来撑着,才能把这件事说出口。我想起他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门,等了好久才怯生生挤出一句“妈,我闯祸了”。那时候他才七岁,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我家春生是个倔孩子,从小就不爱哭。
可现在他三十一了,是个五岁孩子的爸爸,还是不敢跟亲妈说实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去了趟银行。柜台里的小姑娘查了半天,递出来一张单子,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借款人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那个手印按得挺周正,指节纹路清清楚楚,一看就是用劲儿按的。不是我按的,但这不重要了。小姑娘说你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要花两千块钱,还不一定能赢。担保人是我儿子,人家银行只看担保人签字画押,至于借款人的名字是谁按的,举证责任在我们这边。
我从银行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有人看我两眼,有人目不斜视。我想了想,这三万六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一个农村妇女,在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一千八,不吃不喝要攒将近两年。春生去年做生意赔了十几万,现在开个五金店,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要是让他还这笔钱,他能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拿不出来,银行就要封他的店,封他的东西。他还有个家,还有我那个五岁的小孙女。
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花了二十一块钱。春生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后来他结了婚,媳妇是城里姑娘,吃不惯我的手艺,我就很少做了。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一碗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老母鸡已经回窝了,豆秸还散在地上,我也懒得收。
想了一夜,第二天去镇上取了钱。存折上拢共四万两千块,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三万六取出来还了银行,剩下六千块,两千给小孙女买件过年穿的羽绒服,一千给春生媳妇买个电饭煲——她上次回来说家里的坏了,我一直记着。剩下的三千,留着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还完钱那天,我给春生打了个电话。我说:“春生,妈还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想了。好好过日子,把小店撑起来。”
电话那头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的,说了句:“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那些了。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以后有什么事,早一点跟妈说。别等人家把诉状送到家门口,妈才晓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井台边发了好久的呆。搪瓷盆还搁在水池子里,皂角水早就干了,盆底上结了一层白霜。我重新接了一盆水,倒上皂角粉,慢慢刷。刷干净了,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地扫了,把晒着的豆秸归拢起来装进蛇皮袋。我做了很多家务,做到手酸了,腰也疼了,才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糊涂。三万六,我差不多两年白干。可我想来想去,不觉得后悔。春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在外面闯了祸,天塌下来,当妈的总要替他顶一下。不是惯着他,是有些账不能算得太清。算清了,母子情分就淡了。
邮递员后来又来过几次,车铃还是按得当当响。我接过几次信,都是些广告和话费单,再没有牛皮纸信封。我心里踏实了一些。日子还是那样过,去饭馆洗碗,回来喂鸡,收拾院子。有时候想起来那三万六,心里疼一下,像被针扎似的,但很快就过去了。
只有一件事搁在心里头,比丢了钱还难受。春生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我说实话。小时候是怕挨骂,长大了大概是怕我担心。可他不明白,当妈的不是怕他闯祸,是怕他把祸闯完了回来告诉我,而我除了掏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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