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连存折都没自己办过,去年却突然花五万买了股票。全家都笑他傻,可半年后打开账户那晚,他躲在厕所里哭得像个孩子。

去年七月份的事。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手机,表情不太对。他平时不怎么看手机,顶多刷刷短视频,可那天眉头拧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翻什么东西。我问他在干嘛,他愣了一下,把手机往旁边一搁,说了句“没干嘛”。这语气我太熟了——从小到大,他每次瞒着什么事,都是这副嘴脸。

我当时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热饭了。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钳工,退休后每月三千多块退休金,跟我妈两个人过日子,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他身上永远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买菜永远挑收摊前的便宜菜,连去菜市场都自己带塑料袋,一个袋子反复用。

存折上的钱,一分一分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好像把存折里的钱转出去了,五万块,我问他他不说,还跟我急。”

我挂了电话就回了趟娘家。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笑了一下,说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坐下来跟他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装作随口问了一句:“爸,你最近是不是动存折了?”

他手上的水壶顿了一下,水浇到花盆外面去了。他没看我,说:“买了点东西。”

“买了什么?”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他放下水壶,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证券账户的开户确认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小字——买入农业银行股票,一万四千股,成交金额五万零两百块。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爸,你买股票了?谁让你买的?”

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张说的。他说农业银行稳当,不会跌,每年还分红,比存银行强。”

老张是对门的老邻居,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这几年迷上了炒股。我爸跟他关系好,没事就在楼下下棋。我压着火说:“爸,股票这东西有风险的,你懂吗?你看过K线图吗?你知道市盈率是什么吗?”

他不吭声。

我妈在旁边已经急了,声音都带哭腔了:“我说他他不听,五万块钱啊,咱攒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

“行了。”我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的钱,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不欢而散。我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我妈在哭,我爸一声不吭。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路。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对我爸来说,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养老钱。他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手指头被机床压断过两根,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抹了蛤蜊油还是疼。退休了也不闲着,在小区门口摆摊修自行车,一辆车收两块钱,风吹日晒的,攒下这点钱容易吗?

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砸进了股市,连股票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我试着跟他讲过几次,我说爸你把账户给我看看,我来操作。他不肯。我说那你至少告诉我你现在是赚是赔,他说不用我看。我问急了,他就一句话:“我又不是傻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那段时间我工作也忙,孩子上学各种事,慢慢就把这事搁下了。只是每次回娘家,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眉头拧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我心里就堵得慌。

有时候我偷偷瞄一眼他手机屏幕,绿的多红的少。他也不说话,关掉手机去做饭,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私下跟我说,他晚上睡不好,半夜起来好几回,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有那么两回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

过年的时候我回去,饭桌上我开了一瓶酒,给我爸倒了一杯。他喝了,话比平时多了些,说起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到我上小学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块,给我交完学费就不剩什么了,过年给我买件新衣裳,自己连条新裤子都舍不得。

他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圈有点红。

我当时觉得他是喝多了,没往心里去。

今年春节前,我爸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回去一趟,帮他看看手机。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你看看就行。我下了班过去,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帮我看看,我这个账户,还能不能登录。”

我打开那个证券APP,输了他记在本子上的账号密码,登进去了。

账户里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五万零两百的本金,账户总值显示是八万七千多。我往下翻了翻交易记录,这一年多他几乎没怎么操作过,就买了那一只农业银行,中间分过一次红,他把分红又买了股票。就这么放着,攥着,一股没卖。

“爸,你这赚了三万多呢。”我说。

他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得意,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垮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赚了?”

“嗯,赚了。”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上个厕所”,就把自己关进卫生间了。我在外面坐了几分钟,听见里面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下面,有一声很闷很闷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帮他看了看账户,教他怎么看盈亏、怎么操作买卖。他学得很认真,拿笔在本子上记,一笔一划的,手有点抖。我看着他写字的背影,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大半,心里忽然酸得不行。

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站住了,跟我说了一句:“我不是想发财,就是想试试,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自己做成点什么事。”

路灯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

我说:“爸,你做得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的,他的背影在光线里一闪一闪往上走,走到拐角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腔:“你爸刚才跟我说,股票要是再涨涨,他给你换个车。你那车开了多少年了,他一直记着。”

我没回这条语音,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小区里的路灯不太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模模糊糊的。楼上我爸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糊着去年的旧窗花,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我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像是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像是只是窗帘被风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