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6年夏收过后,村里最热的事,当属大队长王长贵家盖新房。

王长贵在村里横了快十年,手里攥着工分审批、口粮分配的权,说话嗓门大,走路背着手,眼皮都懒得抬。村里人见了他,要么陪着笑,要么绕着走,没人敢得罪。

他家要盖五间大瓦房,在当时的村里,算是顶气派的宅子。盖房得找帮工,不用特意喊,主动凑上去的人能排半条街。谁都想攀着大队长,往后家里办事、挣工分,都能多几分方便。

我也是主动凑上去的人。

我叫陈建军,那年二十一,爹在我十六那年走的,娘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家里就一间土坯房,穷得叮当响。我没别的本事,就一身力气,肯下苦,就想借着帮盖房的机会,跟大队长混个脸熟,往后能多挣点工分,让娘少吃点苦。

去的第一天,我天不亮就起身,扛着自家的铁锹、瓦刀,赶在大队长家早饭前就到了。

一起干活的有十几号人,分三六九等。大队长的亲外甥、妻弟,这些沾亲带故的,不用干重活,搬搬轻木料、递递工具,歇脚的时候,大队长媳妇还会偷偷塞个白面馒头。村里跟着老匠人学手艺的,也被另眼相待,管的饭比旁人稠些。

唯独我,没背景没亲戚,只能干最累的活。和泥、搬砖、扛整根的榆木梁,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后背脱皮,汗水顺着下巴往地上滴,砸起一小团尘土。一天干下来,胳膊腿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好几个血泡,蹭到衣服都钻心疼。

到了饭点,端过来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就着一小碟咸菜,窝头都是凉的,咬一口噎得嗓子疼。那些亲戚派的帮工,吃的是白面饼,还有炒鸡蛋,坐在阴凉处慢慢吃,时不时还能跟大队长说上两句玩笑话。

我没敢吭声,端着粥蹲在墙角,大口往下咽。穷人家的孩子,没资格挑三拣四,能有口饭吃,能混个帮工的名头,就够了。

白天熬过去,最难熬的是晚上。

盖房工期紧,帮工都得在大队长家住下,来回跑耽误功夫。

天黑透,活计停了,大队长站在院子里安排住处。他指着东厢房,让自家亲戚住进去,那屋里铺着干草,还算干爽;又把村里的老匠人安排到西偏屋,有张旧木板床。

最后轮到我,大队长媳妇正擦着桌子,头都没抬,随手往后院一指,粗着嗓子喊:“后院柴房空着,你去那凑活两晚,别乱往跟前凑。”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钉在原地没动。

谁都知道,大队长家的柴房,就是个堆杂物的破屋。院墙角落搭起来的,顶子漏风,墙面掉土,里面堆满干柴火、碎稻草,还有平时不用的破筐、烂农具,墙角常年潮湿,长着一层黑霉,偶尔还有老鼠窜来窜去。

旁边一起干活的同村人,偷偷拉了拉我衣角,示意我别反驳。我咬咬牙,没说一句话,扛着自己的铺盖卷往后院走。

所谓铺盖卷,就是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薄被,夏天潮,被子摸起来黏糊糊的。

推开柴房门,一股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两声。屋里黑,没灯,我借着院子里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清理出一块空地,把碎稻草铺在地上,再铺上薄被,就算是床。

地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墙角时不时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风从房檐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

我躺在稻草上,浑身酸疼,肚子饿得咕咕叫。白天干的活重,吃的全是粗粮,没半点油水,早就消化干净了。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又酸又涩,同样是帮工,就因为我家穷,就得受这样的怠慢。

可转念一想,忍忍就过去了,工期也就十几天,等房盖完,大队长总能记着我这点苦劳。

就这么想着,累到极致,慢慢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章

后半夜,大概一两点钟,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四下静得吓人。

我睡得不沉,浑身酸疼,翻个身都疼,突然听见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心里瞬间绷紧,瞬间清醒,大气都不敢喘。

农村夜里不太平,偶尔有小偷摸进来偷东西,柴房堆着柴火,倒没什么值钱物件,可我身上还揣着娘给的几块零钱,是怕我应急用的。

我攥紧拳头,躺在稻草上不动,想看看来人想干什么。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慢慢往我这边挪,没有开灯,就摸着黑走。能听出来,是个脚步绵软的人,不像是壮实的汉子。

那人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蹲下身。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女人身上的味道,大队长家女人常用皂角洗衣服。

黑暗里,我眯着眼,隐约看清一个纤细的身影,扎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是大队长家的大丫,王秀莲。

大丫今年二十,在村里算是大姑娘,平时在家极少说话。大队长夫妇重男轻女,心里只有小儿子王磊,对大丫向来是呼来喝去,家务活全扔给她,喂猪、做饭、洗衣、打扫,一天到晚忙不停,穿的衣服都是捡亲戚家旧的,补丁摞补丁,吃饭也只能捡剩下的,从来没见她跟家人一起坐在桌上好好吃过一顿饭。

平日里见人,她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着怯生生的,一副胆小懦弱的样子,跟她爹娘的泼辣势利,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没想到,半夜摸进柴房的,会是她。

她蹲在我身边,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怕吵醒我,动作放得极慢。随后,一个硬邦邦的纸包,轻轻放在我枕头边,紧接着,一床带着点暖意的旧棉被,轻轻盖在我身上。

夜里凉,我之前盖的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气,这床棉被虽旧,却厚实,盖在身上,瞬间暖了不少。

我依旧没动,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她蹲了片刻,确定我没醒,才轻轻站起身,脚步轻缓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动静,被她爹娘发现。

直到柴房门再次轻轻关上,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我才敢慢慢睁开眼,坐起身。

伸手摸过枕头边的纸包,拆开一看,心里猛地一热。

是两块玉米面饼子,还带着一点点余温,一看就是特意留出来的,不是白天吃的那种凉窝头。在那个年代,玉米面饼子算是好东西,大队长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平日里都藏着,大丫竟然偷偷拿给我。

我攥着玉米面饼子,半天没动。

白天干活,我看在眼里,大丫在家根本吃不饱,她爹娘把好东西都留给小儿子,她每次吃饭,就盛小半碗粥,啃一小块窝头,还得时刻等着伺候家人。她自己都吃不饱,却还偷偷藏了吃的,摸黑送到柴房给我。

盖房这几天,我跟她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正经对视过。我只顾着埋头干活,她只顾着忙家里的活,顶多是我搬砖路过院子时,她低头擦桌子,我俩擦肩而过,全程无交流。

我原本以为,大队长夫妇那般势利,养出来的孩子也多半是一路人。可我没想到,这个看着胆小怯懦、从不吭声的大丫,会有这般心肠。

夜里的凉气,好像瞬间被这两块饼子、一床棉被驱散了。我咬了一口玉米面饼子,香甜的面味在嘴里散开,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躺在厚实的棉被里,闻着淡淡的皂角味,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有委屈,有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心底悄悄冒了头。

我知道,她是看不惯爹娘怠慢我,心疼我干着重活,还睡在阴冷柴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睁着眼等到天亮。心里反复想着半夜的画面,想着那个怯生生、却满心善良的姑娘。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柴房角落,又把饼子的纸包收好,拍干净身上的稻草,出门干活。

刚走到前院,就碰上大丫端着猪食往猪圈走。

她看见我,脸瞬间红了,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想赶紧躲开,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我停下脚步,轻声说了句:“谢谢你,饼子很好吃,被子也暖。”

她身子一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快步走到猪圈,放下猪食桶,手都有些发抖。看得出来,她紧张得不行,怕被人看见我俩说话,更怕被她爹娘发现半夜送吃送被的事。

我没再多说,转身去干活。心里清楚,她在这个家,半点做不了主,若是被大队长夫妇知道她偷偷帮我,少不了一顿打骂。

往后几天,日子依旧。

我依旧干最累的活,吃最糙的饭,晚上依旧被安排睡柴房。大队长夫妇对我,依旧是冷眼相待,使唤我比使唤谁都顺手,从来没给过一句好话,更没半点体恤。

不同的是,每天半夜,柴房门都会被轻轻推开。

大丫总会摸黑进来,有时候带一块饼子,有时候带几个烤红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给我盖好被子,轻轻拢好被角,待上一小会儿,再悄悄离开。

她从来没叫醒过我,也从来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每次都是悄无声息来,悄无声息走。

白天在院子里碰见,她依旧是低头躲着我,从不跟我对视,也不跟我搭话,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任人使唤的大丫。可只有我知道,这个看着软弱的姑娘,心里藏着最软的善意。

一来二去,我对她的心思,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心动。

我见过她被她娘骂哭,红着眼圈,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偷偷抹眼泪;见过她给弟弟缝补衣服,手指被针扎破,默默吸口气,继续缝;见过她喂猪的时候,对着小猪轻声说话,眼神温柔得很。

她跟她爹娘,完全不一样。大队长夫妇势利、刻薄、眼里只有利益,可大丫善良、隐忍、心细,哪怕自己过得不如意,依旧想着帮衬别人。

我心里暗暗发誓,等房盖完,我一定好好挣钱,攒够家底,就来找大队长提亲,我想娶她,想让她脱离这个不把她当回事的家,想让她往后不用再受委屈,能吃饱穿暖,能好好过日子。

有了这个念头,我干活更卖力,哪怕再苦再累,心里都有盼头。白天拼尽全力干活,晚上躺在柴房,想着半夜她会来,想着往后的日子,浑身的疲惫都能散掉大半。

一起干活的同村人,看出我干活不要命,私下里劝我:“建军,别这么傻卖力,大队长家刻薄,你再能干,也落不着好,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心里的盼头,不知道半夜柴房里的那点暖意,足以支撑我熬过所有辛苦。

只是我没料到,盖房的工程,会出岔子。

第四章

盖房到了上梁的环节,这是农村盖房最关键的一步,马虎不得。

大队长特意请了邻村的木工,据说手艺不错,可真正干活的时候,才看出那人手艺稀松。房梁的榫卯,他没咬合严实,看着对上了,实则根本不牢靠。

几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把榆木梁往上抬,刚放到墙头上,就听“咔哒”一声,房梁歪了半边,晃了晃,眼看就要往下砸。

底下干活的人吓得四散躲开,喊叫声一片,要是真砸下来,轻则砸坏墙体,重则砸伤人,后果不堪设想。

大队长站在一旁,脸瞬间白了,扯着嗓子喊:“稳住!快稳住!”

那木工慌了神,围着房梁转了好几圈,手里拿着工具,却不知道从哪下手,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啊,我明明弄好了……”

大队长媳妇也跑出来,看着歪掉的房梁,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骂木工没用,骂晦气,搅得院子里乱成一团。

一群人围在跟前,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前,都怕弄不好,担责任。

老匠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榫卯咬合错位,受力不均,再硬抬,梁就得断,这活,不好弄。”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房梁就这么歪着,再拖下去,肯定要出大事,大队长急得团团转,对着木工又打又骂,却半点解决办法都没有。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琢磨了片刻。

我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过两年手艺,后来老木匠走了,我才没继续学,可基本的榫卯手艺,我懂。刚才房梁抬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榫卯有问题,只是我身份低微,没敢多嘴。

如今没人能解决,我咬咬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大队长,我试试。”

我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大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满脸不屑:“你?一个干粗活的,别在这添乱,弄不好,你担得起责任?”

木工也斜着眼看我,满脸不服气:“我都弄不好,你能行?别瞎折腾。”

我没管旁人的嘲讽和质疑,盯着房梁,沉声道:“榫卯错位,我修过这种活,给我半个时辰,修不好,我一分工钱不要,立马走人。”

大队长看着歪掉的房梁,又看了看束手无策的木工,实在没别的办法,咬咬牙:“行,你试试,弄砸了,你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我没吭声,拿起身边的凿子、斧子,爬上墙头。

手心的血泡还没好,攥紧工具的时候,疼得我皱眉,可我顾不上这些,仔细查看榫卯的错位处,找准位置,一点点凿修,每一下都精准用力。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我,大队长站在底下,双手攥紧,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催我。

大丫也站在屋门口,远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

半个时辰后,我把错位的榫卯修正好,对着底下喊:“再抬一次!”

几个壮劳力再次喊着号子,稳稳把房梁往上抬,这一次,榫卯严丝合缝,房梁稳稳当当落在墙头上,半点不晃。

“成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瞬间松了口气。

老匠人点了点头,对着我道:“小伙子,手艺不错,稳当。”

大队长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却也只是对着我随意挥了挥手:“行,算你能干,继续干活吧。”

没有感谢,没有半句夸赞,好像我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我从墙头上下来,浑身是汗,手心的血泡被磨破,沾了木屑,疼得钻心。

我抬头看向屋门口,大丫见我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却悄悄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担忧,变成了安心。

就这一个小动作,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烟消云散了。

只是我没注意到,大队长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转头跟他媳妇低声说了几句,他媳妇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他们觉得,我只是个穷小子,不过是碰巧会点手艺,没什么了不起,反倒觉得我刚才出风头,驳了木工的面子,也让他这个大队长脸上没光。

第五章

房梁安好,盖房的工程顺了大半,剩下的活,就是砌墙、上瓦,没那么多波折。

可大队长夫妇对我的态度,非但没变好,反倒更刻薄。

晚上安排住处,依旧是柴房,哪怕有帮工提前走了,空出偏屋,也不让我住,依旧把我往后院赶。

吃饭的时候,给我的窝头更小,粥更稀,有时候连咸菜都不给,就这么干啃窝头。

一起干活的人都看不过去,私下跟我说:“建军,你上次帮他家解决了大麻烦,没你那房梁都得塌,他家这么对你,太不地道了,别干了,不值当。”

我笑了笑,没走。

我舍不得,舍不得每天半夜,柴房里那点短暂的暖意,舍不得那个偷偷关心我的姑娘。我想着,再坚持几天,等房彻底盖完,我就跟娘商量,托媒人来提亲。

大丫依旧跟往常一样,白天躲着我,半夜偷偷来柴房。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块白布,蹲在我身边,轻轻拉过我的手。

我没睡着,能感觉到她的动作,任由她拉着我的手。

她摸到我手心磨破的血泡,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我。随后,她把那块白布缠在我手心,细细系好,白布上,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有肢体接触。

她的手很软,很凉,指尖带着薄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家务活磨出来的。

缠好白布,她依旧没说话,蹲了片刻,轻轻起身离开。

我躺在稻草上,看着手心的白布,心里暖得发烫。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不是单纯的同情,也有几分心意在。只是她不敢表露,在这个家里,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更不敢跟家里反对的人有牵扯。

没过几天,新房彻底盖完。

五间大瓦房气派得很,白墙黑瓦,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扎眼。大队长站在新房门口,接受着村里人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结算工钱的时候,大队长把帮工们叫到一起,挨个发钱。

沾亲带故的,工钱给得足足的,还额外多给了一袋面粉;老匠人手艺好,也多给了不少;轮到我,大队长直接把一半的钱,拍在我手里。

我攥着钱,抬头看着他:“大队长,工钱算少了,我干的都是重活,还修好了房梁。”

大队长脸一沉,嗓门瞬间拔高:“少什么少?给你就不错了!让你在这干活,管你吃管你住,你还想要多少?干了点活就邀功,我看你是不知足!”

大队长媳妇也凑过来,双手叉腰,撒泼道:“就是!住我家柴房,吃我家饭,还好意思要全额工钱?我没跟你要住宿费,就够给你面子了,赶紧拿着钱走,别在这碍事!”

周围的帮工想替我说话,被大队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看着手里的一半工钱,又看了看大队长夫妇刻薄的嘴脸,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凉了大半。

我没争辩,攥着钱,转身就走。

没必要争,跟势利的人,争不出道理。我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我跟这家,只有大丫这一点牵扯。

回到家,娘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浑身的伤,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煮了一碗鸡蛋水,让我补补身子。

我跟娘说,我喜欢大队长家大丫,想娶她。

娘愣了半天,脸色发白:“建军,咱配不上人家,大队长夫妇那么势利,怎么可能把闺女嫁给咱?别去碰钉子,娘不想你受委屈。”

我坐在炕边,语气坚定:“娘,我不怕,我好好挣钱,攒够家底,我一定能娶到她,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辜负她。”

第六章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挣钱,慢慢攒家底,总有一天,大队长夫妇会松口。

可我没想到,大队长夫妇,根本没给我任何机会。

新房盖完没半个月,就听说大队长托了媒人,给大丫说亲。

对方是邻村的一户人家,家里有点积蓄,条件比我家好太多,可那家的儿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还爱赌钱,名声烂得很。

谁都知道,大队长夫妇不是为了大丫好,就是看中了对方家里的彩礼,想把大丫嫁过去,换一笔彩礼,给小儿子王磊攒着,往后盖房娶媳妇用。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瞬间就慌了,扔下锄头,就往大队长家跑。

刚进大队长家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打骂声,是大队长媳妇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你找这么好的人家,你还不愿意?你想翻天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不得你!”

紧接着,是大丫压抑的哭声,细细小小的,却听得人心疼。

“我不嫁,他不是好人,我不嫁……”

“不嫁?你想嫁给谁?就那个睡柴房的穷小子陈建军?我告诉你,做梦!你要是敢跟他有牵扯,我打断你的腿!”大队长的怒吼声,从屋里传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冷。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跟大丫的牵扯,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所以才急着把大丫嫁出去,不惜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咬咬牙,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大丫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巴掌印,眼泪不停往下掉。大队长夫妇站在跟前,满脸怒容。

看到我进来,大队长夫妇瞬间愣住,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陈建军,你敢闯我家?谁让你进来的!”大队长指着我,怒声呵斥。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大丫身边,蹲下身,想把她扶起来,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大队长一把推开。

“离我闺女远点!我告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大丫,不可能嫁给你这个穷光蛋!赶紧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站起身,看着大队长夫妇,语气坚定:“我是来提亲的,我想娶秀莲,我会好好挣钱,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比嫁给那个懒汉强百倍。”

“就你?”大队长媳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嘴嘲讽,“你家就一间土坯房,娘还病歪歪的,你拿什么娶我闺女?拿什么给她好日子?别在这做梦了,赶紧滚!”

大队长直接上前,推搡着我往门外走:“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我闺女,再敢来我家纠缠,我就喊人,以流氓罪把你抓起来!”

我被他推出门外,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从里面插住。

我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大丫压抑的哭声,还有大队长夫妇的打骂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恨自己穷,恨自己没本事,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护不住。

我在大队长家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大丫的哭声渐渐小了,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决定,离开村子,去县城打工。

留在村里,一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不到钱,永远翻不了身,永远娶不到大丫。我必须出去,必须挣到钱,必须混出个人样,等我回来,谁也别想再把我和大丫分开。

我跟娘说了我的打算,娘舍不得我,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抹着眼泪,给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家里仅有的几块钱,塞到我手里。

临走那天,天不亮,我悄悄走到大队长家后院,看着柴房的方向,站了片刻。

我知道,大丫被她爹娘看得紧,出不了门,我没法跟她告别。

我在心里默默跟她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随后,我背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活二十一年的村子。

第七章

刚到县城,我两眼一抹黑,没认识的人,没门路,只能去工地找活干。

工地的活,比帮大队长盖房还要累。扛钢筋、搬水泥、拌砂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睡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又潮又闷。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比起大丫受的委屈,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我每天省吃俭用,吃饭只买最便宜的馒头咸菜,把挣到的钱,一分不留,全都寄回家里,让娘存着,一分都舍不得乱花。

工地上的活,又脏又累,还经常受伤,手上、胳膊上,全是伤疤,有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磕得浑身是伤,爬起来,歇两天,继续干活。

我一边干小工,一边跟着工地的师傅学建筑手艺,看图纸、学砌墙、学盖房,别人歇着的时候,我就拿着工具练习,不懂就问,哪怕被师傅骂,也不放弃。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学手艺,赶紧挣钱,赶紧混出样子,早点回去找大丫。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托回村的熟人,帮我打听大丫的消息。

一开始,熟人说,大丫被大队长夫妇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天天被逼着跟邻村懒汉见面,大丫以死相逼,喝了农药,幸好发现得早,救了回来,婚事暂时拖了下来。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扛水泥,瞬间腿软,差点瘫在地上,心里又疼又急,恨不得立刻飞回村里,把大丫带走。

可我不能,我还没攒够钱,还没本事给她安稳的生活,回去,只会让她跟着我受委屈,只会让大队长夫妇更加看不起我们。

我只能咬着牙,继续拼命干活,拼命挣钱。

又过了一年,熟人说,大丫闹了好几次,邻村懒汉家也觉得没面子,主动退了亲,大队长夫妇气得不行,对大丫更差,动不动就打骂,村里没人再敢给大丫说亲,大丫成了村里人口中的“老姑娘”,受尽闲言碎语。

我听着,心里疼得厉害,却也松了口气,至少,她没嫁给那个懒汉。

我更加拼命,手艺越来越好,从小工,变成了技术工,工钱翻了好几倍,后来,我跟着工程队去了市里,接更大的工程,挣的钱越来越多。

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管理工人,慢慢有了自己的人脉,后来,我自己承包小工程,带着一帮工人干活,手里渐渐有了积蓄。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包工头,手里攒下了不少钱,在市里买了房,也给娘在村里,盖了三间新的大瓦房。

这三年,我没回过一次村,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大丫受委屈的样子,怕自己忍不住冲动,带她走,却给不了她安稳。我只能憋着一股劲,等自己真正有本事了,再风风光光回去。

1989年秋天,我二十四岁,手里的积蓄足够让我和大丫,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我收拾好行李,买了一大堆礼品,开着工程队的面包车,踏上了回村的路。

第八章

车子开到村口,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三年时间,我变了模样,不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衣服的穷小子,穿着干净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浑身透着沉稳干练。

村民们围过来,跟我打招呼,语气里满是恭维,谁都没想到,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陈建军,竟然混出了这么大的名堂。

我笑着跟村民们打招呼,径直往家里走。

娘看到我,激动得哭了,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念叨着我瘦了,黑了,却也出息了。

在家陪娘吃了顿饭,我一刻都等不及,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礼品,往大队长家走去。

三年时间,大队长家依旧是那五间大瓦房,只是看着,少了当初的气派,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碰上大队长王长贵。

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他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再也没有当年的嚣张跋扈。

他显然认出了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显然没料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我主动开口,语气平静:“大队长,好久不见。”

大队长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快步上前,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建军!是建军啊!你可回来了,快,快进屋坐!”

跟当年推我出门、恶语相向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大队长媳妇正在做饭,看到我,也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来:“建军回来啦?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泼辣刻薄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巴结和讨好。

屋里的陈设,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显得有些破旧,小儿子王磊,坐在炕边,依旧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羡慕。

我没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大丫,心里一紧:“秀莲呢?”

听到我问大丫,大队长夫妇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尴尬。

大队长赶紧道:“在后院喂猪呢,我去喊她!”

说着,就往后院跑。

大队长媳妇站在一旁,陪着笑,不停跟我搭话,夸我有出息,夸我能干,一句都不提当年的事,不提当年克扣我工钱、把我赶出门、辱骂我的事。

我坐在炕边,心里清楚,他们这是有求于我,是看我现在出息了,想巴结我。

没一会儿,大队长带着大丫,从后院走了进来。

大丫看到我,瞬间愣住,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满是惊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委屈,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穿着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简单扎着,看着比三年前更憔悴,却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柔怯懦的模样。

她看着我,半天没动,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满是心疼,轻声道:“秀莲,我回来了。”

第九章

大丫看着我,嘴唇颤抖,半天,才轻轻喊出一句:“建军……”

就这一句,声音哽咽,藏着三年的委屈、思念和煎熬。

大队长夫妇站在一旁,看着我俩的样子,满脸堆笑,不敢有半点阻拦。

大队长赶紧打圆场:“秀莲,建军好不容易回来,你们好好说说话,我跟你娘去做饭,今天中午,咱好好吃一顿!”

说完,拉着媳妇,赶紧走出屋,把空间留给我们,还贴心地关上了屋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大丫两个人。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让你受委屈了,我回来晚了。”

大丫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三年的委屈、害怕、煎熬,全都哭了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哭声,跟我说起这三年的日子。

自从退了亲,她爹娘对她非打即骂,觉得她丢了家里的人,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家里的活,全都是她干,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还要承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她一直没放弃等我,每天都盼着我回来,哪怕村里人都说,我不会再回来,她依旧坚信,我一定会回来找她。

我听着,心里疼得厉害,紧紧握着她的手:“以后,不会再让你过这样的日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娶你的。”

听到“娶你”两个字,大丫的脸,瞬间红了,眼里含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大队长夫妇极尽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讨好的话,一句都不提当年的刻薄,反倒不停说,当年就觉得我有出息,早就看好我之类的话。

我听着,心里觉得可笑,却也没拆穿。

当年的怠慢、羞辱、刁难,我都记在心里,只是如今,我没必要再跟他们计较,我只想娶走大丫,让她脱离这个家。

吃完饭,我直接跟大队长夫妇,提起提亲的事。

“大队长,婶子,我这次回来,是想娶秀莲,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给她好日子过,彩礼方面,你们尽管提,我都答应。”

大队长夫妇对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赶紧摆手:“不提彩礼,不提!只要你对秀莲好,比什么都强,我们一分彩礼都不要,还陪送嫁妆,只要你不嫌弃秀莲,好好待她就行。”

当年,他们嫌我穷,把我拒之门外,恨不得把大丫赶紧嫁给别人;如今,我出息了,他们一分彩礼不敢要,反倒主动陪送嫁妆,就怕我反悔。

势利二字,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快得很。

大队长夫妇生怕夜长梦多,赶紧张罗婚事,村里的人听说,我要娶大丫,全都议论纷纷,谁都没想到,当年那个睡柴房的穷小子,竟然真的娶了大队长家的闺女,还是风风光光娶。

当年嘲讽我的木工、看不起我的村民,全都纷纷上门,带着礼品,跟我套近乎,恭维的话,说个不停。

我全都淡然应对,不骄不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几句嘲讽,就心里憋屈的穷小子。

第十章

婚礼办得很热闹,我在村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来所有的村民,风风光光,把大丫娶进了门。

婚礼当天,大丫穿着我给她买的红嫁衣,化着淡妆,眉眼温柔,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再也没有往日的怯懦和委屈,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

大队长夫妇,全程陪着笑脸,忙前忙后,对着我娘,也是恭敬有加,再也没有当年的傲慢。

拜堂的时候,大丫看着我,眼里满是幸福和安心,我握着她的手,紧紧不放。

婚后,我把大丫带到市里,跟我一起生活,把娘也接了过去,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

大丫从小操持家务,手脚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娘,更是孝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细心照料,娘逢人就夸,娶了个好媳妇。

我依旧在外承包工程,挣钱养家,日子越过越红火,买了车,买了更大的房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大丫跟着我,再也不用受委屈,吃饱穿暖,穿漂亮的衣服,不用再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开朗。

偶尔回村,大队长夫妇对我们,依旧是热情巴结,再也不敢有半点怠慢。他们的小儿子王磊,游手好闲,日子过得潦倒,还想求我给他安排活,我看在大丫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了轻松的活,可他好吃懒做,干不了几天,就被辞退了,也是自作自受。

当年一起干活的帮工,见到我,都会提起当年的事,感慨万千,说谁都没想到,我能有今天的出息,更没想到,我和大丫,能走到一起。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想起1986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我帮大队长家盖新房,干最累的活,被克扣工钱,被安排睡阴冷潮湿的柴房;想起半夜,那个怯生生的姑娘,摸黑走进柴房,给我送吃的,给我盖厚被子,给我缠手心的伤口。

那间阴冷的柴房,藏着我当年的委屈和窘迫,却也藏着我和大丫,最纯粹的缘分和心动。

当年,我穷得一无所有,是她,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给了我一丝暖意,给了我活下去的盼头,让我有动力,拼命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若是没有当年柴房里,那个摸黑进来的姑娘,或许,我依旧是那个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小子,或许,她早已嫁给那个懒汉,一辈子受尽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大丫的感情,越来越好,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家人,幸福安稳。

偶尔,我跟大丫,聊起当年的事,她都会害羞地低下头,笑着说,当年就是看我太可怜,干着重活,还被怠慢,心里实在不忍心。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可怜,是善良,是缘分,是我们这辈子,割舍不断的情意。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记过,当年柴房里,那两块带着余温的玉米面饼子,那一床带着皂角味的厚棉被,那个摸黑进来、小心翼翼的身影。

那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是我黑暗日子里,最亮的光。

我很庆幸,当年我没有放弃努力,很庆幸,我等到了她,很庆幸,我能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余生。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当年柴房里的一次相逢,便注定了,我们一辈子的缘分。

往后余生,我会用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不负当年,不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