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你看,郭锐这不是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嘛。”

郭铭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沈清碗里。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

“我爸妈那套老房子你也知道,又小又旧,离市区还远。”

“郭锐在新区那边找的工作,每天通勤就得三个多小时,太辛苦了。”

沈清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没动筷子。

今天是公公郭建国五十五岁生日,一家人在市区这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包了个小包间。

圆桌上摆满了菜,公公郭建国坐在主位,婆婆王秀芬挨着他,小叔子郭锐正低头刷着手机。

“所以我想着,你爸妈留给你在新区的那套小公寓,反正也空着。”

郭铭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一点,他随手擦了擦。

“要不,先让郭锐过去住一阵子,等他工作稳定了,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都是自家人,帮衬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清,而是看着对面的郭建国。

郭建国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婆婆王秀芬倒是立刻接上了话茬。

“是啊是啊,沈清,你那套房子我听说装修得还挺好。”

“郭锐一个男孩子,刚出社会不容易,你这个当嫂子的,能帮就帮一把。”

她的笑容很热情,可眼神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套小公寓,是她父母攒了半辈子钱给她买的。

虽然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位置不错,离地铁站很近。

她和郭铭结婚的时候,婚房是郭家出的首付,贷款是他们两个在还。

这套小公寓,父母明确说过,是给她个人的一点保障。

“妈,那房子……我打算租出去的。”

沈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我打听过了,那边租金一个月能有两千多,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郭铭皱起了眉头。

“租什么租,租给外人,把房子弄脏弄坏了怎么办?”

“郭锐是自己人,住进去肯定会爱惜的,这你还不放心?”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满,像是在责怪沈清不懂事。

小叔子郭锐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把手机放下了。

“嫂子,你放心,我就暂住,最多半年。”

“等我攒点钱,肯定马上找房子搬出去,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得很诚恳,可那双眼睛却飘忽不定,没敢看沈清。

沈清知道,郭锐大学四年换了三个专业,最后勉强混了个毕业证。

找工作挑了快半年,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还没个正经着落。

“就是嘛,沈清,你看郭锐都这么说了。”

婆婆王秀芬又开口了,这次直接给沈清夹了只虾。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了郭锐,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郭建国这时候终于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慢慢开口。

“沈清啊,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郭铭他弟弟,就是你弟弟,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再说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郭锐住进去,还能添点人气,是好事。”

他的话不多,可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感觉胸口有点闷。

她知道,今天这顿饭,根本不是来给公公过生日的。

是来给她下通知的。

“沈清?”

郭铭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更重了。

“爸都开口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难道让郭锐一直挤在爸妈那个老破小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包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稀薄了。

沈清看着一桌子人,公公、婆婆、丈夫、小叔子。

他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那只虾在她碗里,红得刺眼。

“我……”

沈清张了张嘴,想说那房子她父母交代过,不能随便给人住。

想说她和郭铭的公司现在刚起步,每个月还贷压力很大,需要那点租金。

想说郭锐也不是没地方住,公婆的老房子虽然旧,但两室一厅,完全住得下。

可她的话还没出口,郭铭就把酒杯重重地放到了桌上。

“行了,就这么定了。”

他不再看沈清,而是转头对郭锐说。

“你下周就搬过去,缺什么跟你嫂子说,让她帮你置办。”

然后他又看向郭建国和王秀芬,脸上堆起笑。

“爸,妈,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沈清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回头我跟她说说就好了。”

王秀芬立刻眉开眼笑。

“还是郭铭懂事,知道照顾弟弟。”

郭建国也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嗯,兄弟之间,就该这样。”

没人再问沈清的意见。

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过场。

沈清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米粒一颗一颗的,很白,很整齐。

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对了,还有个事。”

郭铭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点兴奋。

沈清心里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趁着爸生日,一家人都在,我宣布个事。”

郭铭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

沈清抬起头,看着他。

郭铭的脸上泛着红光,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激动的。

“爸,妈,这些年你们养大我和郭锐不容易。”

“现在我也成家了,公司也慢慢走上正轨了,以后肯定好好孝顺你们。”

郭建国欣慰地点点头,王秀芬眼眶都有点红了。

“哥,你说这些干嘛……”

郭锐嘟囔了一句,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沈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以我想好了。”

郭铭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沈清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不容置疑,还有一丝沈清看不懂的东西。

“以后啊,要是我和沈清有什么……嗯,我是说万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咱们家的公司,还有沈清那套小公寓,就交给郭锐来管。”

“他是自家人,信得过,肯定能帮我们把东西照顾好。”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郭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好!好!这才是我郭建国的儿子!有担当!”

王秀芬也连连点头,擦着眼角。

“郭铭啊,妈就知道,你没白疼你弟弟。”

郭锐更是眼睛都亮了,蹭地站起来。

“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沈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误入别人家庭剧场的观众。

她的公司。

她父母留给她的小公寓。

在她丈夫嘴里,就这么轻飘飘地,成了可以“交给”别人“照顾”的东西。

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沈清,你怎么不说话?”

郭铭终于注意到她的沉默,侧过头看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郭锐是你弟弟,以后咱们的东西交给他,你还不放心?”

沈清抬起头,看着郭铭。

这张脸她看了五年,恋爱两年,结婚三年。

他们一起吃过苦,住过地下室,一起熬夜做方案,一起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

公司是她起的名字,“清铭设计”,各取他们名字中的一个字。

她负责设计,他跑业务,一点点把工作室做起来。

可现在,这个男人坐在她身边,当着全家人的面,理所当然地安排着她的一切。

好像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她的。

好像她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

“我……”

沈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抖。

“我就是觉得,说这些还太早了。”

“公司才刚起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郭铭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早什么早,有些事就得提前说清楚。”

“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不是不把郭锐当自己人?”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沈清感觉胸口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她看着郭铭,看着他那张写满不悦的脸,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郭铭打断她,声音更大了。

“郭锐是我亲弟弟,是你小叔子,咱们的东西不给他管,给谁管?”

“难道给外人?沈清,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小心眼。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清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郭铭,少说两句。”

王秀芬出来打圆场,可话里话外还是偏向儿子。

“沈清也是一时没想明白,以后就知道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郭建国也摆摆手。

“吃饭吃饭,今天是我生日,不说这些了。”

“沈清啊,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

好像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宣判,根本就不存在。

好像沈清的沉默,就是默认。

郭锐重新坐下,继续刷手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郭铭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夹了块鱼,放进沈清碗里。

“行了,别不高兴了,快吃吧。”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像是施舍般的安抚。

沈清看着碗里那块鱼,雪白的鱼肉,上面淋着酱汁。

很香。

可她觉得恶心。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沈清几乎没动筷子,也没再说话。

她听着郭铭和公公婆婆聊天,听他们夸郭锐长大了,懂事了,听他们规划着以后的生活。

说等郭锐工作稳定了,就给他张罗对象。

说等公司做大了,就给郭锐也安排个职位,兄弟俩一起干。

说等以后有了孙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每一个字,都和她有关。

每一个字,又都和她无关。

吃完饭,郭铭去结账。

沈清站在餐馆门口等,晚上的风有点凉,她抱了抱胳膊。

“嫂子。”

郭锐凑过来,身上带着点烟味。

“谢谢你啊,房子的事。”

他笑得很灿烂,和刚才饭桌上那个低着头玩手机的人判若两人。

沈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爱惜,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等我赚了钱,马上搬出去,真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沈清一个字都不信。

她知道郭锐是什么样的人。

大学四年,挂科补考是家常便饭,谈恋爱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毕业半年了,简历都没认真投过几份,整天在家打游戏。

公婆宠他,郭铭也惯着他。

现在,连她的东西,也要被拿去“惯”着他了。

“沈清,走了。”

郭铭结完账出来,手里拎着个打包袋。

“妈说这虾没动过,带回去明天吃。”

沈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郭铭跟上来,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

“还生气呢?”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我就是那么一说,又不是真的马上要把东西给郭锐。”

“你看你,至于吗,脸拉这么长。”

沈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郭铭,那是我的房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惊讶。

“公司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郭铭不耐烦地打断她,松开搂着她肩膀的手。

“不就是没提前跟你说吗,我错了,行了吧?”

“可我说错了吗?郭锐是我亲弟弟,以后咱们的东西不留给他,留给谁?”

“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

他盯着沈清,眼神里带着审视。

沈清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说话。

“我没别的想法。”

她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我就是觉得,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应该先问我。”

郭铭在后面跟着,脚步有些重。

“沈清,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计较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么不把我们家当自己家。”

沈清没回头,也没接话。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郭铭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无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沈清洗了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郭铭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能听见综艺节目的笑声,罐头般的,一阵一阵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妹妹沈月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爸生日吃饭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沈清看着那条消息,鼻子突然一酸。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挺好的,没事。”

沈月很快又发来一条。

“得了吧,就郭铭他妈那个德行,能没事?”

“是不是又提什么过分要求了?”

沈清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久。

最后还是没说实话。

“真没事,就是吃了顿饭,早点睡吧。”

沈月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没再追问。

沈清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摆着她和郭铭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纱,郭铭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一起努力,一起奋斗,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现在,她突然有点看不清了。

客厅的电视声还在响。

郭铭的笑声混在里面,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沈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千块。

她突然想起母亲的话。

母亲说,结婚前,郭家答应给的彩礼是六万六。

可临到领证前,郭铭来找她,说家里最近紧张,能不能少点。

她说没关系,多少都行。

最后给了五千。

母亲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沈清啊,妈不是图那点钱,妈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以后的日子,你得自己多长个心眼。”

她那时候不信。

她觉得郭铭对她好,郭家人也都客客气气的。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那五千块,不是钱。

是态度。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回事的态度。

枕头有点湿了。

沈清伸手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冰凉。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卧室门被推开,郭铭走进来,带着一身烟味。

“还没睡?”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问。

沈清没说话,假装睡着了。

郭铭也没在意,躺下,关灯,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黑暗里,沈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饭桌上,郭铭说的那些话。

“以后咱们的东西,就交给郭锐来管。”

“他是自家人,信得过。”

信得过。

沈清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郭铭。

夜还很长。

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沈清起得很早。

眼睛有点肿,她用凉水敷了一会儿,才看起来好点。

郭铭还在睡,鼾声震天。

沈清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切水果。

都是郭铭爱吃的。

她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郭铭正好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这么早?”

他打了个哈欠,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筷子。

“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我晚点去。”

沈清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牛奶,没说话。

“对了,郭锐那边,你记得把钥匙给他。”

郭铭咬了口煎蛋,含糊不清地说。

“我昨天跟他说了,他今天下午就过去看房子。”

沈清的手顿了顿。

“郭铭,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郭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谈什么?房子的事不是都说好了吗?”

“没说好。”

沈清放下杯子,看着他。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不同意让郭锐住。”

郭铭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你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在饭桌上你不说话,现在又反悔?”

“你让爸妈怎么看我?让郭锐怎么看我?”

他一连串的质问,语气越来越重。

沈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

“我昨天没有说话,不代表我同意。”

“我只是不想在爸生日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你吵。”

郭铭冷笑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吵?沈清,你现在是在跟我吵吗?”

“不就是一套房子吗?空着也是空着,给自家人住一下怎么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

又是这个词。

沈清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郭铭,那是我的房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我们是夫妻,你也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就随便安排。”

“还有公司的事,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不同意。”

郭铭彻底火了,猛地站起来。

“你不同意?沈清,你搞清楚,那是我爸妈,我亲弟弟!”

“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干嘛?”

“难道你还防着我?防着我们郭家?”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沈清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透不过气的累。

“我没有防着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我只是希望,你能尊重我,至少在做决定之前,问问我。”

“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的?”

郭铭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在当家,我说了算。”

“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郭锐今天下午就去住。”

“你要是再闹,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沈清耳朵嗡嗡响。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没吃完的早餐。

煎蛋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一层。

牛奶也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拿起杯子,想喝一口,可手抖得厉害,牛奶洒出来一些,弄脏了桌布。

白色的桌布,褐色的污渍,一点点晕开。

像她心里那块怎么也擦不掉的阴影。

沈清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是沈月打来的。

“姐,你怎么还没来公司?客户都到了。”

沈月的声音很急。

沈清这才想起来,今天约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谈新项目。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匆匆收拾了一下,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客户已经等在会议室了。

沈清打起精神,换上职业的笑容,开始讲解方案。

这是她和郭铭一起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很用心。

客户很满意,当场就签了合同。

送走客户,沈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姐,你眼睛怎么肿了?跟郭铭吵架了?”

沈清摇摇头,不想多说。

“没事,昨晚没睡好。”

“得了吧,你每次撒谎都这个表情。”

沈月拉住她,不让她走。

“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我早上给妈打电话,妈都跟我说了。”

沈清愣了一下。

“妈怎么知道?”

“郭铭他妈一大早给我妈打电话,说什么你同意让郭锐住那套公寓了,还夸你懂事。”

沈月的脸色很难看。

“我妈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给我打电话问情况。”

“姐,你真同意了?”

沈清苦笑了一下。

“我不同意有用吗?”

“郭铭已经跟他爸妈说好了,今天下午就让郭锐搬过去。”

沈月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

“他凭什么?那是你的房子!”

“凭他是郭家的大儿子,凭他是我的丈夫。”

沈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姐,你疯了吧?”

沈月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那房子是爸妈给你留的退路,你怎么能……”

“我知道。”

沈清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

“我都知道,可是沈月,我能怎么办?”

“跟他吵?跟他闹?然后呢?”

“离婚?”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月也愣住了。

姐妹俩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才小声问。

“姐,你真想过离婚?”

沈清没回答,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没想过离婚。

至少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

她和郭铭是大学同学,恋爱两年,结婚三年。

一起吃过苦,一起熬过夜,一起把公司从一间小工作室做到现在。

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点起色。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互相扶持,互相理解,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看来,好像只是她以为。

在郭铭心里,她从来都不是和他平等的人。

她是他妻子,是他郭家的媳妇,是应该无条件服从,无条件付出的那个人。

她的东西,就是郭家的东西。

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沈清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开着昨天做的方案,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那是她和郭铭的心血。

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如果有一天,公司真的做大了。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郭铭会不会真的把公司交给郭锐?

会不会真的把她父母留给她的房子,也一并送给郭家?

沈清不敢想。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公司的各种证件,营业执照,公章,财务章,法人章。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

营业执照上,法人代表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沈清。

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郭铭说他跑业务方便,要当总经理。

法人代表这种琐事,就让她来当。

她没多想,觉得反正是夫妻,谁当都一样。

可现在,看着那个名字,她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法人是她,可公章、财务章,都在郭铭那里。

她这个法人,除了签字,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主。

沈清把文件收好,放回抽屉。

她拿出手机,给一个做财务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在吗?想咨询你点事。”

朋友很快回复。

“怎么了沈清?公司财务有问题?”

“没有,就是有点事想不明白。”

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如果公司的法人是我,但公章财务章都在另一个人手里,这种情况,我算不算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朋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大段话。

“理论上,法人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外代表公司。”

“但实际操作中,如果公章、财务章不在法人手里,法人的权力会受到很大限制。”

“很多事,没有公章就办不了,比如签合同,开发票,转账什么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跟郭铭吵架了?”

沈清没回答,道了谢,关了对话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下午三点,郭铭来了公司。

他心情好像不错,哼着歌,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沈清呢?”

他问前台的实习生。

实习生指了指沈清的办公室。

郭铭推门进去,把水果放在桌上。

“老婆,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你最爱吃的榴莲。”

沈清抬起头,看着他。

“郭锐搬过去了?”

她问得很直接。

郭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搬过去了,我跟他说了,好好住,别瞎折腾。”

“他还挺高兴的,说谢谢嫂子。”

沈清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郭铭在她对面坐下,凑过来。

“还生气呢?”

“我都说了,就是暂住,等他有能力了就搬走。”

“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沈清合上文件,看着他。

“郭铭,我们谈谈公司的事。”

郭铭愣了一下。

“公司?公司怎么了?”

“法人代表是我,但公章、财务章都在你那里,我觉得不太合适。”

沈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想把法人变更一下,改成我妹妹沈月,她学财务的,更专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郭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沈清,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公司要正规化,法人代表和公章应该统一管理。”

沈清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而且沈月是专业的,让她来当法人,对公司发展也有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

郭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沈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公司是我和你一起做起来的,法人是你,那是我信任你!”

“你现在跟我说要换法人?还换你 妹妹?”

“你把我当什么?把公司当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沈清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想把公司怎么样,只是想更规范一点。”

“规范?规范个屁!”

郭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听了你 妹妹的挑唆,想跟我分家!”

“沈清,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公司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他说完,摔门而去,这次比早上摔得更响。

沈清坐在那里,看着还在晃动的门,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看,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公司是他的。

她也是他的。

什么都是他的。

她算什么?

一个附属品?

一个听话的工具?

沈清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沈月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我想咨询点事。”

沈月很快回复。

“姐,你真要……”

“别问,先帮我找。”

沈清打断她,语气很坚定。

沈月没再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沈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很暖。

可她却觉得冷。

晚上回家,郭铭没回来。

沈清自己做了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

然后洗澡,上床,看书。

十一点,郭铭才回来,一身酒气。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倒在床上,鞋都没脱。

沈清皱了皱眉,放下书,想去给他倒杯水。

刚起身,郭铭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的声音,连着响了好几下。

郭铭翻了个身,没理。

沈清本来没想看,可手机屏幕亮着,就放在床头柜上。

她只是无意中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消息。

是郭铭的母亲,王秀芬发来的。

“钱收到了,放心吧,妈都给你收好了,以后给你弟娶媳妇用。”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拿起了郭铭的手机。

密码她知道,是郭锐的生日。

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和王秀芬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一页,两页,三页。

沈清的手开始抖。

从半年前开始,郭铭就陆陆续续给他妈转钱。

三千,五千,八千,一万。

每次的备注都差不多。

“妈,这个月公司的利润,你收好。”

“妈,这个季度不错,多给你点。”

“妈,这是给爸的养老钱,你存着。”

最近的一笔,是上周,两万块。

王秀芬每次都回同样的几个字。

“收到了,儿子辛苦了。”

“妈知道,妈给你收好。”

“你放心,妈不乱花,都给你存着。”

沈清继续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

有一条消息,是王秀芬发给郭铭的。

“儿子,郭锐看中了一套房子,在新区,首付要三十万。”

“妈手里只有十万,你爸那边能拿出五万,还差十五万。”

“你看,公司最近效益怎么样?能不能……”

郭铭的回复很简短。

“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三天后,郭铭给王秀芬转了十五万。

备注是:“给郭锐买房的首付,别让沈清知道。”

沈清看着那条备注,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冷到骨头里。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郭铭。

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和她一起经营公司,一起还房贷,一起规划未来。

可背着她,把公司的利润,一笔一笔转给他的父母。

转给他的弟弟买房。

还特意叮嘱,别让她知道。

沈清突然想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孤岛。

无依无靠。

不知道站了多久,沈清才转身,回到床边。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把郭铭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拍下来。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月之前发来的律师的电话。

拨过去。

“喂,您好,是陈律师吗?”

“我是沈清,沈月的姐姐,我想咨询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公公郭建国六十大寿那天,沈清穿了件暗红色的连衣裙。

颜色是郭铭挑的,说喜庆,老人家喜欢。

她没说什么,默默换上,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很假。

但她还是笑了。

郭铭在客厅催她,声音有点不耐烦。

“快点,爸妈都等急了。”

沈清应了一声,拿起包,走出卧室。

郭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还行,走吧。”

今天的寿宴摆在市中心一家不错的酒店。

郭家人差不多到齐了,三桌,坐得满满当当。

沈清和郭铭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公公郭建国坐在主桌主位,穿着崭新的唐装,红光满面。

婆婆王秀芬陪在旁边,也是一身新衣服,脸上堆满了笑。

小叔子郭锐坐在郭建国另一边,正低头玩手机。

看见沈清和郭铭进来,郭锐抬头打了个招呼。

“哥,嫂子。”

他的语气很随意,眼神飘忽,看不出多少尊重。

沈清点点头,没说话。

郭铭拉着她走过去,在郭建国面前站定。

“爸,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郭铭把手里拎着的礼盒递过去,是一盒上好的茶叶。

郭建国接过来,笑呵呵地点头。

“好,好,你们有心了。”

王秀芬也笑着,目光落在沈清身上。

“沈清今天穿得真精神,这裙子好看。”

沈清扯了扯嘴角。

“妈买的,您眼光好。”

“哎呀,我哪会买衣服,是郭铭挑的,他眼光好。”

王秀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郭铭的胳膊。

“我儿子就是孝顺,什么都想着我。”

沈清没接话,在郭铭身边坐下。

菜陆陆续续上桌,很丰盛。

郭铭站起来,举杯。

“来,大家一起,祝爸生日快乐!”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沈清也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果汁。

“干杯!”

“祝老爷子福寿安康!”

“祝大哥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祝福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郭建国笑得更开心了,连喝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郭铭又站起来,这次,他清了清嗓子。

“趁着今天人齐,我再说两句。”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清低着头,夹了根青菜,慢慢嚼着。

“爸,妈,这些年,你们养大我和郭锐不容易。”

郭铭的声音有点激动,脸也红了。

“现在我也成家了,公司也慢慢走上正轨了,以后肯定好好孝顺你们。”

郭建国连连点头,眼眶有点湿。

“好,好,儿子长大了,爸高兴。”

王秀芬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

“我儿子就是懂事,妈没白疼你。”

郭铭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沈清身上。

沈清没抬头,继续吃菜。

“所以,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再表个态。”

郭铭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郭铭,永远都是郭家的人。”

“我的东西,就是郭家的东西,我的一切,都是郭家的。”

“要是我和沈清……”

他顿了顿,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要是我和沈清有什么意外,我们的公司,我们的房子,我们的一切……”

“都交给郭锐!”

“他是我亲弟弟,是自家人,我信得过!”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但很热烈。

“好!说得好!”

“郭铭真是个好哥哥,有担当!”

“老爷子,你有福气啊,两个儿子都这么出息!”

亲戚们纷纷称赞,郭建国的笑容更大了,王秀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郭锐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郭铭面前。

“哥,谢谢你,我肯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脸都红了。

郭铭拍拍他的肩膀,也干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桌上又是一片叫好声。

沈清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郭铭,看着郭锐,看着满脸笑容的公公婆婆。

看着一桌亲戚,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看好戏的眼神。

突然,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淹没在嘈杂的声音里。

但她还是笑了。

笑着,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

郭铭敬完酒,回到座位上,看了沈清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满,像是在责怪她不懂事。

沈清抬起头,看着他。

“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你同意啊,说你支持啊。”

郭铭皱起眉头。

“难道你不支持?”

沈清没回答,放下杯子,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郭铭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沈清没看他,而是转向主位上的郭建国。

“爸,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下子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郭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你说。”

沈清端起酒杯,走到郭建国面前。

“爸,今天是您六十大寿,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举杯,一饮而尽。

郭建国也端起酒杯,喝了。

“好,好,你有心了。”

沈清放下杯子,看着郭建国,又看了看全桌的亲戚。

“刚才郭铭说,要是我们有什么意外,公司、房子,一切都交给郭锐。”

“他说,郭锐是自家人,信得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觉得,他说得对。”

郭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郭建国和王秀芬也笑了。

“对嘛,这才是一家人。”

“沈清就是懂事,识大体。”

亲戚们又开始议论,语气里满是称赞。

沈清等他们说完,才继续开口。

“所以,我也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我准备,把公司的法人代表,变更成我妹妹沈月。”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郭铭,包括郭建国,包括王秀芬。

郭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清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反正,爸有三个儿子,郭铭,郭锐,还有二叔家的郭斌。”

“我们那点小公司,就不劳您操心了。”

“您有这么多儿子,不缺我们这个饭碗。”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然后,她举起酒杯,对着郭建国,微微一笑。

“爸,我敬您。”

“祝您,儿孙满堂,晚年幸福。”

说完,她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郭建国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秀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沈清,手都在抖。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沈清放下酒杯,看着王秀芬,眼神平静无波。

“妈,您不是一直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吗?”

“那郭铭把公司交给郭锐,和我把公司给我妹妹,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给自家人吗?”

王秀芬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郭铭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沈清的手腕。

“沈清!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怒火。

沈清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我胡说?”

她笑了,笑得有点冷。

“郭铭,你是不是忘了,公司的法人,是我。”

“当初注册的时候,是你说的,让我当法人,你管业务。”

“现在,我想把法人变更为我妹妹,有什么问题?”

郭铭死死盯着她,眼睛都红了。

“沈清,你想造反是不是?”

“造反?”

沈清笑出声,甩开他的手。

“郭铭,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该听你的?”

“我的房子,你一句话就让郭锐住。”

“我的公司,你一句话就交给郭锐。”

“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郭铭心上。

郭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握得咯咯响。

“沈清,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

沈清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郭铭,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那是她打印出来的,郭铭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截图。

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妈,这个月公司的利润,你收好。”

“妈,给郭锐买房的首付,别让沈清知道。”

“妈,都给你存着,以后给郭锐娶媳妇用。”

郭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些打印纸,嘴唇都在抖。

“你……你翻我手机?”

“翻你手机?”

沈清冷笑。

“郭铭,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可你呢?”

“背着我,把公司的利润,一笔一笔转给你妈,转给你弟弟买房。”

“半年,整整半年,转了三十多万。”

“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傻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郭铭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秀芬冲过来,想抢那些打印纸。

沈清手一抬,避开了。

“妈,您急什么?”

她看着王秀芬,眼神很冷。

“这些钱,不都是您让郭铭转给您的吗?”

“说什么给爸养老,结果呢?全给郭锐买房了。”

“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王秀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沈清,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沈清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银行流水,这是转账记录,这是郭锐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您还要看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亲戚都看着,没人说话,没人动。

郭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沈清,你……你……”

他指着沈清,话都说不完整。

沈清转身,面向全桌的亲戚。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也把话说清楚。”

“我和郭铭,从今天开始,正式分居。”

“公司的事,我会走正规程序,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

“不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要。”

“至于郭锐……”

她看向已经彻底傻掉的郭锐,微微一笑。

“你不是想继承我们的公司吗?可以。”

“等你什么时候,把从我公司转走的三十万,连本带利还回来,我们再谈。”

说完,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沈清!你给我站住!”

郭铭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想拉住她。

沈清回头,看着他。

“郭铭,我们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郭铭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沈清,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突然觉得,好陌生。

“沈清,你……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哀求。

可沈清只是笑了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沈清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月的电话。

“姐?”

沈月的声音很急,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

“不用。”

沈清的声音很平静。

“沈月,帮我找个住处,我今晚不想回家。”

“还有,通知陈律师,明天一早,我要变更法人。”

“所有手续,尽快办。”

沈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好,姐,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

沈清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灯火璀璨,人声嘈杂。

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虽然很痛,虽然很难。

但至少,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远处,沈月的车开了过来。

车灯很亮,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沈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但她没擦,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亮得刺眼。

沈月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

沈清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方。

“姐,你没事吧?”

沈月一边开车,一边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没事。”

沈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沈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繁华。

可沈清却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现在,梦醒了。

“先去我那住几天吧,我那儿有空房间。”

沈月说,语气里带着试探。

“嗯,谢谢。”

沈清应了一声,还是看着窗外。

“姐……”

沈月终于忍不住了,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

“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沈清这才转过头,看着妹妹。

沈月的眼睛很亮,眼神里都是担忧。

“后悔什么?”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

“后悔没早点这么做?”

沈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姐妹俩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沈清先开口。

“走吧,我累了。”

沈月重新发动车子,朝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到沈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月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姐,你先洗个澡,我给你找衣服。”

沈月说着,钻进卧室翻箱倒柜。

沈清站在客厅,环顾四周。

沈月的家很小,很简陋,但很温馨。

墙上挂着她的照片,书架上摆满了书,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

这才是家的样子。

“找到了!”

沈月抱着睡衣和毛巾走出来。

“这是我新买的,还没穿过,你先穿。”

沈清接过衣服,道了谢,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沈清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水声很大,掩盖了其他声音。

所以她可以哭,可以放声大哭。

不用担心被人听见,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这三年,她忍了太多,忍了太久。

忍到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也有脾气,也有底线。

水雾弥漫,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

沈清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满脸是水的女人。

陌生又熟悉。

“沈清。”

她对着镜子,轻轻叫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要为自己活。”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洗完澡出来,沈月已经泡好了茶。

“姐,过来坐。”

沈清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沈月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陈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九点,他事务所见。”

沈清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烫,但很香。

“公司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明天开始,所有公章、财务章,一律不经过郭铭的手。”

沈月继续说,声音很冷静。

“还有,银行那边我也联系了,明天一早就去变更账户预留印鉴。”

沈清看着妹妹,突然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月月,谢谢你。”

沈清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你是我姐。”

沈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嗯,我知道。”

这一晚,沈清睡得很好。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早上七点,她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服。

沈月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面包。

“姐,吃完我们就走。”

姐妹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早餐。

八点半,她们准时出门。

陈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离沈月家不远。

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干练,说话很直接。

“沈小姐,情况沈月已经跟我说了。”

他递给沈清一份文件。

“这是法人变更需要的材料清单,你先看看。”

沈清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公章和财务章都在郭铭那里,这个有点麻烦。”

陈律师说,推了推眼镜。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你是公司法人,可以挂失重刻。”

“但需要时间,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沈清点点头。

“那就挂失重刻,越快越好。”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工商局备案。”

陈律师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另外,关于郭铭转移公司财产的事,我也建议你尽快报警。”

“虽然你们是夫妻,但公司财产是共同的,他私自转移,属于违法行为。”

沈清沉默了几秒。

“陈律师,报警的事,先等等。”

“我想先跟他谈一谈。”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可以,但不要拖太久,证据要尽快固定。”

“我知道,谢谢。”

从工商局出来,已经中午了。

沈清和沈月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去了银行。

变更账户预留印鉴的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沈清是法人,又带了所有证件原件,银行很快就办好了。

“沈小姐,新的印鉴要三个工作日才能启用,这期间账户只能查询,不能转账。”

银行经理说,语气很客气。

“好的,谢谢。”

走出银行,沈清深吸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姐,接下来去哪?”

沈月问,手里还拿着刚办完手续的文件袋。

“回公司。”

沈清说,语气很平静。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公司里,气氛很微妙。

沈清和沈月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她们。

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担忧,也有看热闹的。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敢开口。

沈清对她笑了笑。

“没事,你去忙吧。”

然后,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郭铭在里面。

他坐在沈清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妈,你别急,我会处理好的。”

“沈清她就是一时想不开,我会劝她的。”

“你放心,公司的事我说了算,她翻不起什么浪……”

话说到一半,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看到沈清,他愣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沈清,你……”

“出去。”

沈清打断他,声音很冷。

“这是我的办公室,请你出去。”

郭铭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动。

“沈清,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沈清走到办公桌前,看着他。

“郭铭,我已经委托律师了,公司法人的变更手续已经在办了。”

“公司的账户印鉴我也变更了,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签字,你一分钱也动不了。”

“另外,你从公司转走的那三十万,我给你三天时间,还回来。”

“否则,我们就法庭上见。”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刀子。

郭铭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红。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沈清!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沈清笑了,笑得很冷。

“郭铭,过分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这三年,我起早贪黑,做设计,跑客户,陪笑脸,把公司一点点做起来。”

“你呢?你做什么了?”

“陪客户喝酒,打点关系,然后把公司的钱,一笔一笔转给你妈,转给你弟弟买房。”

“郭铭,你要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