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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文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曾写道:“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这位陈眉公是地道的吴人。他推许的天地间第一清籁,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松涛幽壑声,而是江南小巷里那一声用吴侬软语叫唤的“栀子花——白兰花——”。

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里最温柔的“广告文案”了。

可惜,今天你走在苏锡常、杭嘉湖的街巷里,这样天成的妙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把时钟倒拨二三十年,那时江南每一座城市的每一条小巷里,从晨曦至夜阑,总会交织着一种别具魅力的声音——你听:

“阿要买西瓜哟?沙瓤里格甜哎。”“香是香来,糯是糯,要吃白果就来数。”“爆—炒—米咯。”“馄饨担来哉——”“栗子要伐?热乎的糖炒栗子!”……

这散发着浓郁地方特色与口音的叫卖声,往往会悠扬地穿过巷子的青石板路,轻轻叩响家家户户的窗棂。于是窗户后便探出几张带着好奇与期盼的面庞,对着卖馄饨的小贩招招手:“师傅,来两碗馄饨!”或是朝着卖白果的老汉,问一声:“阿爹,白果几钿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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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真是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年代。从美味的小吃到各类生活用品,靠流动叫卖为生的小贩们,走街串巷,卖力地吆喝着,唯恐错漏了生意。那声音合辙押韵,不似北地叫卖声那样高亢如鼓,而如春雨滴落青瓦般温润如玉。为了让声音传播得远,拖腔特别长,尾音轻缓绵密,简直不像吆喝,更似吟唱,与人们的耳膜建立起了特殊的默契,传入耳中后真是特别舒服。

于是,随着季节变换,打开叫卖人的担子或推车,就像展开了一幅市井民俗的风情画,里面藏着江南人对每一季时新商品的期待,充满了人情味与烟火气。

在最美好的春夏之交,“栀子花白兰花,五分洋钿买一朵……”的叫卖声,毫无疑问是无数江南人的温馨记忆。一到花季,街头巷口就聚集了众多卖花女。栀子花开在晚春、白兰花小暑绽放,再加上盛夏的茉莉花,洁白如雪的“三白”是卖花姑娘竹篮里的顶流热销品。她们就坐在树荫下,篮底垫一层湿毛巾,用来保证铺在上面的花朵有充足的水分。有些考虑周到的阿婆,还用手帕轻轻盖住花朵,以防它们在烈日下打蔫。白兰花用细铁丝串成一对一对,茉莉花则用白线穿绕成花手环,雪白的花瓣上沾着水汽,暗香浮动,稍走近些,一种闻着就忍不住深呼吸的舒服香气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旧时香水少,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寻常人家的淡素女子都喜欢戴花。别一朵在胸口、挂一串在腕间,举手投足间都是馥郁芳香,悦人悦己。旧上海的摩登女郎,出门必定有此标配,别致风雅,幽幽的香气能在人心里飘荡很久。江南人对精致生活的追求、对审美品位的态度,都在这小小的花瓣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生活也因此多了一份可触摸的诗意。

白兰花和茉莉花都娇贵,容易蔫,需要每天更换,所以卖花的生意非常好。卖花女们走着、吆喝着,带来一路香气,留下一路芬芳。然而岁月更迭,卖花的姑娘成了阿婆,人数也越来越少,弄堂里的卖花声几近绝迹。那曾经能“销魂”的卖花声,如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花香,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暑气蒸腾中,与花香相伴的,还有口齿间的清凉。卖冰棍的小贩踩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的白色泡沫箱盖着厚厚棉被,一声声“阿要赤豆棒冰、绿豆棒冰、奶油棒冰”,逗得孩子们如脱缰的小马驹般奔出家门,攥着皱巴巴的角票,仰着小脸,争购五颜六色的棒冰。剥开蜡纸包装,舔一口甜津津的棒冰,在舌尖滚动的丝丝凉气,不但驱散了暑气,更成为童年的甜蜜注脚。

伴着蝉鸣,夏日午后“薄荷绿豆汤——冰镇酸梅汤——”的吆喝声对人们的诱惑丝毫不逊于棒冰。卖冷饮的老伯挑着两个木桶,桶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绿豆汤、酸梅汤浮着碎冰,喝下去连汗都带着清凉。若是被卖西瓜的吆喝吸引,切开滚圆饱满的西瓜,红瓤黑籽,渣少汁甜,买来尝几块,也是夏季的至乐享受。

秋风初起时,新鲜白果上市了,苏杭的街巷里开始飘散热炒白果的甜香。过去,白果在市民眼里是非常金贵的零食。因为银杏树要六十年才能结果,白果不仅产量低,还带微毒,必须反复炒制才能食用,每次也只能吃几粒,是以品尝白果在老年月是一种精细的享受。后来科技进步,银杏树三年便能结果,能养心护肝的白果迅速普及。

街边叫卖炒白果的,往往就是架个小泥炉,在铁锅里边炒边卖,口里也不闲着,“香香,糯糯,银白果、铜白果,一粒开花两粒大,两粒开花鹅蛋大”。有声有色的情景很能吸引食客,特别是孩子。炒熟的白果肉质软嫩可口,用棉被捂住保温。待有人来买时,就拿出纸袋来盛,到顾客手中依然热气腾腾。吹去白果表面的酥皮,把软糯的果肉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搭着焦香,在唇齿间慢慢化开,那感觉美妙极了。

冬日的黄昏,卖糖粥的挑子慢悠悠地晃过来,“笃笃笃,卖糖粥”的叫卖声醇厚而绵长。甜点里头砰砰响的糖粥四季可制,但在寒冷的时刻来上一碗,烟火入胃、温暖留心,那份熨帖与满足,是隆冬里独有的。所以它成了苏州的冬至节令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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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糖粥从来都是现熬现煮。卖糖粥的小贩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挑一副竹编的骆驼担,一头是小火炉,咕嘟咕嘟煮着浓稠的黄糖白粥,另一头则放着碗勺和赤豆沙。那“笃笃笃”的声音,是用一根细竹轻轻敲击竹梆发出的,清脆又带着几分古朴。揭开盖子,盛上一碗白粥,再浇上赤豆沙,撒入桂花,用勺子轻轻搅拌。等赤豆沙和白粥完全拌到一起,那状态有个雅称,叫“红云盖白雪”,形象极了。

尝一口这“鸳鸯糖粥”,甜而不黏、稀而不薄,稠滑可口的感觉从喉咙直漫到心底,好吃到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赤豆的甜香。因此那叫卖声还演变成吴地四处传唱的童谣:“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子侬格肉,还子侬格壳。张家老伯伯,明朝还来哦。”可见糖粥的美味,令人完全难以抗拒。

除了应季的叫卖,还有许多日常用品的吆喝声,也构成了旧时江南街巷生活的背景音。譬如“棕绑藤绑修伐?”“磨剪子嘞——戗菜刀——”“坏咯套鞋——补伐?”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响器。当然,卖蝈蝈的不需要吆喝,蝈蝈自己会叫,声音嘹亮,劲头十足。买与卖,就在吆喝与回应之间,简单高效地完成了。

这些拖着长腔、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如同细密的针脚,将江南百姓的生活缝缀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真实而朴素的韵律。可不知何时起,萦绕耳畔的鲜活叫卖声渐渐从江南街巷里消散了。棒冰车、冷饮挑、馄饨担都匿迹了;一群小孩围着叫卖人的场景,也一去不复返了。“三分生意七分叫”,而今却只剩电子高音喇叭的机械嘶喊,生硬地取代了带着温度与温情的悠长叫卖声。

商业营销模式的进化,让叫卖的推销作用消失殆尽,叫卖声的远去实属时代变迁的必然。但消失的每一种叫卖声,都承载着江南的地域文化,记录着市井的生活点滴,是连接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纽带。它们已经沉淀在了江南的文化肌理中,成为民俗传承的一部分,成为几代人生命里共同的记忆底色。

如果哪天,您在江南的大街小巷,恰好听见一声久违的叫卖声,那么请停下脚步,认真听一听吧。那可能是这座城市用最深沉的追忆,对您吟唱起它的从前。

原标题:《你有多久没听到“栀子花、白兰花……”》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王新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