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您这一个月才给两千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电话那头,儿媳妇林巧的声音尖得像针,扎得刘桂芬的耳朵嗡嗡响。六月的傍晚,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刘桂芬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半天没吭声。
"我跟建军结婚八年,伺候你们老两口吃喝拉撒,现在让我带孙子我没答应,你就给这么点钱?我嫂子家婆婆一个月给五千,人家还帮着带孩子呢!"
刘桂芬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石头。她想说,老伴去年查出糖尿病,光药钱一个月就小一千;想说自己的退休工资统共才三千二;想说这两千块,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行了,妈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地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刘桂芬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老伴种的那几盆月季花,眼眶一酸。灶台上的稀饭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混着小米的香气飘过来,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刘桂芬今年六十三,在县城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本想过几天清静日子。老伴张德有在乡下学校教了三十年书,也是个退休的,两人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多块,在小县城里不算富裕,但也够吃够喝。
可自从儿子张建军结了婚,这日子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儿媳妇林巧是城里人,嫁过来就嫌这嫌那。嫌婆婆做饭油大,嫌公公说话声音响,嫌老两口住的房子旧。刘桂芬都忍了,心想儿媳妇年轻,惯惯就好了。
去年小孙子出生,林巧理所当然地让婆婆去带孩子。可那时候张德有刚确诊糖尿病,血糖忽高忽低,夜里经常腿抽筋疼得睡不着觉,刘桂芬实在走不开。
她跟儿子商量:"妈不是不想帮忙,你爸这身体实在离不了人。妈每个月给你们贴补两千块,你们请个保姆帮衬帮衬。"
儿子没说什么,儿媳妇却炸了。
从那以后,林巧逢人就说婆婆小气、不心疼孙子,连过年都不让刘桂芬进门。今天这通电话,不过是又一次发难。
刘桂芬关了火,盛了两碗稀饭端进屋。张德有正靠在床头量血糖,见老伴眼圈红红的,试探着问:"又是巧巧打电话来了?"
刘桂芬没接话,把稀饭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抹了把眼泪。
"老太婆,别受那个气了。"张德有叹了口气,"咱问心无愧就行。"
二
第二天一早,刘桂芬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老城门洞子的时候,看见一个流浪汉蹲在墙根底下,胡子拉碴的,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
她认得这人。
这人叫老赵,以前在菜市场帮人搬货,后来摔断了腿,没人雇了,就流落街头。刘桂芬心善,隔三差五给他带个馒头、递瓶水。也没多想,就是看着可怜。
今天她顺手把刚买的两个肉包子递过去:"老赵,趁热吃。"
老赵接过包子,眼睛里亮了一下,嘶哑着嗓子说:"大姐,谢谢您,每回都想着我。您等等——"他从身后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青皮核桃,"昨天人家给的,我留了几个,您拿回去砸着吃,补脑子。"
刘桂芬鼻子一酸,赶紧摆手说不用。老赵却执意塞到她手里:"大姐,我啥都没有,就这点心意。您对我好,我记着呢。"
捧着那几个青核桃,刘桂芬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夏的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脚下黏黏的,可她心里比这路面还黏糊。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几个包子的恩情都惦记着回报。而自己的儿媳妇,每月两千块钱还嫌少,连句好话都没有。
回到家,她把核桃放在桌上,跟老伴说了这事。张德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老太婆,有些人啊,你对她再好,她都觉得是应该的。"
日子还是照样过。刘桂芬每个月按时转两千块给儿子,从不拖欠。林巧从不回一个"谢"字,偶尔来电话就是抱怨钱少。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八月。
那天下午,张建军突然带着林巧和孙子回来了。刘桂芬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厨房张罗饭菜。可林巧进门就拉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声"妈"都没叫。
饭桌上,林巧终于开了口:"妈,建军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保姆我们也请不起了,您这两千块根本不够花。要不您把您那个退休工资卡给我管着吧,反正你们俩也花不了多少。"
刘桂芬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张德有"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还要全交给你?"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张德有指着桌上那碗红烧肉,"你婆婆为了每月省出两千块给你们,半年没买过一回肉,今天你们回来才专门割的。她自己高血压的药,从进口的换成国产的,就为了省那几十块钱。你呢?你连一声谢都没说过!"
林巧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说:"她是婆婆,给钱不是应该的吗?"
刘桂芬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站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塑料袋,轻轻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几个已经发干的青皮核桃。
"巧巧,你知道这是啥不?"她声音平静,"这是菜市场门口一个要饭的给我的。我给了他几个包子,他就把人家给他的核桃省下来送我。一个叫花子,都知道别人对他好要记着、要还。你说那两千块是打发叫花子,我告诉你——叫花子比你懂感恩。"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小孙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浑然不知大人之间的硝烟。
张建军低着头,半天挤出一句:"妈,是我们不对。"
林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抱起孩子去了里屋。
三
那天晚上,林巧没有走,在老屋里住了一夜。
刘桂芬半夜起来给老伴量血糖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林巧坐在沙发上发呆,脸上有泪痕。婆媳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
后来的事情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团圆。林巧没有突然变成孝顺儿媳,刘桂芬也没有感动得稀里哗啦。生活哪有那么多和解,不过是各自退了半步。
林巧不再提要工资卡的事了,偶尔周末会带孩子回来坐坐。走的时候会说一句:"妈,我们走了。"语气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有了。
刘桂芬依旧每月转两千块,依旧去菜市场给老赵带吃的。老赵后来被救助站收了,走之前专门来家门口磕了个头,说:"大姐,我这辈子忘不了您。"
刘桂芬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抹了把眼泪,转身回家熬粥。
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小米翻着金黄的花。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啊,不怕付出没回报,就怕你掏心掏肺,对方连心都没有。
好在这世上,还是有心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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