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外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混着邻居家炸丸子的油香。
林巧云正蹲在卧室里收拾行李箱,把给爸妈买的羽绒服、保健品一样样往里塞。三岁的女儿豆豆在床上蹦跶,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喊着"去姥姥家咯"。
林巧云刚拉上箱子拉链,卧室门"咣"地被推开了。
婆婆赵凤英站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个行李箱,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凝固成了冰碴子。
"巧云,你这是要干啥去?"
"妈,我带豆豆回趟娘家,我爸前两天摔了一跤,腿上打了石膏,我回去照顾两天。"
赵凤英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一撇,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儿同意吗?"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林巧云的头顶浇到脚底。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婆婆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胸口那团压了三年的火,忽然就窜上来了。
她冷笑了一声:"妈,我回自己娘家,需要写请假条吗?"
赵凤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妇敢这么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林巧云:"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嫁进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过年回婆家,天经地义!你爸摔了腿,你哥你姐不管?非得你大老远跑回去?"
林巧云没接话,低头给豆豆穿棉袄,一颗一颗系扣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进陈家那天,赵凤英笑着拉她的手说"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那时候她信了,真把这个家当自己家,把婆婆当亲妈。
可后来呢?
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还得给一家子做饭。她在灶台前炒菜,油烟熏得眼泪直流,赵凤英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一下。生豆豆那天,赵凤英看了一眼是个女孩,嘴角那抹失望她看得清清楚楚——"哎,下回争取生个带把的。"
她记得坐月子第八天,赵凤英就催她下床做家务,说"我当年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割麦子了"。她妈从乡下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赶来看她,赵凤英连口水都没倒,还嫌她妈带来的土鸡蛋"腥气大"。
丈夫陈志远呢?在省城一家工厂当技术员,每个月工资交给赵凤英管,给林巧云的生活费掰着手指头算。林巧云想给自己妈买件棉袄,赵凤英说"日子紧巴";可转头就给小姑子包了两千块红包。
这些事,林巧云从来没闹过。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嘛。
可今天,她爸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连回去看一眼都要被审问——我儿同意吗?
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陈家买回来的一件东西。
"妈,我就问您一句。"林巧云抱起豆豆,直直地看着赵凤英的眼睛,"去年志远回他舅家住了一礼拜,您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赵凤英被噎住了,嘴巴开合了两下,硬邦邦甩出一句:"那能一样吗!他是男人!"
"男人回舅家是走亲戚,女人回娘家就得请示汇报?"林巧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钉子似的,"妈,您也是别人家嫁出来的闺女,您就没想过自己爸妈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赵凤英的软肋上。
她猛地沉默了。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窗外谁家小孩在放摔炮,"啪啪"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进来。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针的声音。
赵凤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三十年前,她嫁到陈家第一年,想回娘家过个中秋,公公一拍桌子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忍了。后来她妈病重,她赶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她的手流眼泪。
那双枯瘦的手,她记了一辈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活成了当年公公的样子。
林巧云没再等婆婆表态,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豆豆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的围巾。
身后传来赵凤英的声音,沙哑了许多:"那个……你爸伤得重不重?"
林巧云手一顿,回过头看了婆婆一眼。赵凤英别过脸去,眼圈有点泛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半晌,赵凤英走进厨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拎出一袋子自己灌的香肠,还有前两天刚炸的藕夹,用报纸裹了两层递过来。
"带给你爸妈,这香肠是今年新灌的,你妈爱吃。"
林巧云喉头一酸,眼眶热了。她没矫情,伸手接过来塞进袋子里,低声说了句:"谢谢妈。"
赵凤英撇过头去,用围裙擦了擦手:"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缺啥药,打电话跟我说,我让志远从网上买,快递快。"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吹,林巧云的眼泪才掉下来。
豆豆伸出小手帮她擦,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去看姥爷。"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她知道,婆婆不是坏人。那些年深日久的观念像老树的根,盘根错节地长在骨头里,不是一朝一夕能拔掉的。但今天这道口子撕开了,光照进来了,总归是好的。
回娘家的大巴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微信:"老婆,我妈跟我说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爸。我周末请个假过去帮忙,咱爸的腿,咱俩一起管。"
林巧云看了两遍,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田野,枯黄的麦茬上落着薄薄一层霜。可她觉得心里暖和了,像是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回娘家不是背叛,是一个女人心里最朴素的念想——爸妈在,家就在;常回去看看,不需要谁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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