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长安城里血流成河。
五天。就五天的巷战,数万人横死街头。太子刘据出逃,皇后卫子夫自尽,一个绵延三十余年的卫氏外戚集团,轰然倒塌。
而站在这场风暴正中央的那个人,不是江充,不是汉武帝,而是一个名字至今鲜少被提及的丞相——刘屈氂。
他是汉武帝的侄儿,李广利的亲家,一个在巫蛊之祸里因缘际会上位、又因贪婪过盛而族灭的男人。
要读懂刘屈氂,先得看清他上位之前,长安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征和元年末,朝堂上突然出了一件大事。
前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挪用军饷,锒铛入狱。公孙贺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自己立个功,就能把儿子捞出来。于是他主动出击,逮捕了当时赫赫有名的游侠朱安世,想拿这颗人头换儿子一条命。
他没料到,这颗棋子会反杀自己。
朱安世在狱中直接给汉武帝上书,连发三炮:公孙贺儿子与阳石公主私通;公孙贺用巫蛊之术诅咒天子;公孙贺在甘泉宫驰道上埋了诅咒用的偶人。三条罪,条条都是死罪。
这封上书,彻底毁了公孙贺一家。父子双双冤死狱中,公孙氏全族被诛,卫子夫的女儿、外孙、卫青的儿子,一并牵连其中。卫家在朝堂上的根基,被连根拔起。多年之后,汉武帝对继任丞相田千秋承认:当初公孙贺被杀,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罪证。
一个人死得这么冤,空出来的位子,就成了别人的机会。
公孙贺刚倒,刘屈氂就上来了。
这个人,出身说起来很风光——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汉景帝的亲孙子,汉武帝的亲侄儿,妥妥的皇室宗亲。但风光归风光,中山靖王刘胜这个人出了名的"好内",妻妾成群,生了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刘屈氂只是这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中的一个,此前一直窝在涿郡当太守,史书对他升任丞相之前的经历,几乎没有任何记载。
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官,凭什么一跃成为大汉丞相?
答案只有一个:李广利。
李广利是汉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靠着妹妹的裙带关系在朝中一路扶摇直上。而他的女儿,正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两家早已联姻,利益深度绑定。刘屈氂能从涿郡太守直接跳升为左丞相,背后少不了李广利的运作与引荐。
汉武帝的诏书下得颇有意味。他说:公孙贺依仗旧日情分,高位弄权,现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等找到贤人再任命右丞相。言下之意,这只是临时安排,右丞相的位子还空着,等更合适的人来填。
但事实上,右丞相的位子,在刘屈氂在任期间始终空缺。他名义上只是"左丞相",实际上是汉朝唯一的丞相。
随任命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封赏:澎侯,食邑二千二百户。
就这样,一个此前默默无名的宗室子弟,借着卫氏倒台后的权力真空,一步踏进了汉朝权力的最核心。
刘屈氂上任还没多久,更大的风暴就来了。
征和二年秋,江充带着一班人马,开始在宫中大规模搜查"巫蛊"。这件事从贵人妃嫔开始查,一路蔓延,最终矛头直指太子刘据的宫殿。
江充的手段,说白了就是"挖地埋证据,逼人认罪"。他们连夜在太子宫里挖出一堆"诅咒偶人",声称是太子埋的,要诅咒汉武帝。
太子刘据这时候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的老师石德对他说:以前赵太子也是被人诬陷,最终无处申辩,只能自尽。你现在能选的路,只有两条:坐以待毙,或者先发制人。
刘据选了后者。
他先杀了江充,随后做了一个让整个局势急转直下的决定:率兵攻打丞相府,要杀刘屈氂。
这个细节,非常耐人寻味。刘据起兵,第一刀砍向江充,情理之中;第二刀砍向刘屈氂,说明在他心里,这个丞相早就是他的敌人。《汉书》匈奴列传里有一段模糊的记载——汉使向匈奴单于解释巫蛊之祸时说:"丞相与太子一直在争斗,太子一怒之下要诛杀丞相,丞相便进一步诬告太子。"史书没有正面写出这段恩怨的来龙去脉,但这句话,已经把底层逻辑说得相当清楚了。
刘据兵马一到丞相府,刘屈氂直接跑了。
跑得极狼狈。连丞相的官印和绶带都来不及带,就这么撒腿逃出去,一路让长史骑快马直奔甘泉宫,向汉武帝报信。
汉武帝问:丞相在干什么?
长史回答:丞相封锁消息,没有敢发兵。这句话,是整个巫蛊之祸里最关键的一句话之一。
汉武帝当时并非一开始就相信太子造反。他最初的判断是:太子是被逼急了,才对江充这帮人动手。他甚至派出使者去长安,想召太子来当面说清楚。
这本是最后一次化解危机的机会。可那个使者,进了长安城转了一圈,转身回甘泉宫,对汉武帝说:太子已经造反了,要杀我,我是逃回来的。
随后,刘屈氂派来的长史补了一刀:太子攻打丞相府,丞相正在封锁消息,不敢发兵。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彻底封死了和解的空间。汉武帝怒不可遏,直接下令:丞相率军平叛,捕杀叛逆。
刘屈氂拿着诏书,从一个逃跑的丞相,变成了兼任将军的平叛主帅。
长安城里的战斗就此打响。
太子这边,调不动北军,只好打开监狱,放出囚徒,又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拿起武器。而民间此时已经传开了:太子造反。无论百姓还是武装力量,都不敢依附太子,纷纷投到刘屈氂麾下。
两支军队,在长安的街巷里厮杀了整整五天。
死伤数万,鲜血流进街道两旁的下水道。
第五天,太子兵败,带着两个儿子出逃。守城门的司直田仁,念着父子终归是父子,开了城门,放太子离开。刘屈氂知道后,气得要当场斩杀田仁——还是部下拉住他,说司直是两千石的官,得请皇上处置。
这一刻的刘屈氂,已经不只是在执行皇命,更像是一个在追杀个人仇敌的人。
太子出逃后辗转藏匿于湖县,最终在官吏围捕下无路可退,自缢而死,年三十八岁。皇后卫子夫随即被定为同谋,也选择了自杀。太子的良娣及两个儿子,一同被处死。
被这场大乱牵连的人,多达数万乃至十万。长安城里,人人自危。
而刘屈氂,安然坐稳了他的丞相之位。
卫氏彻底垮了。太子已死。储君之位,空了。他想到了一件事。
巫蛊之祸发生后的第二年,征和三年。
贰师将军李广利奉命出征匈奴,浩浩荡荡地领着七万大军出塞。刘屈氂亲自设宴为他饯行,一路送到长安城外的渭桥。
两人告别的时候,李广利说了一番话,意思是:希望你尽快向陛下进言,立昌邑王为太子。昌邑王一旦登基,你我两家,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这句话,字面上看是一个将军出征前的嘱托,本质上是一场押上两家身家性命的政治赌博。
昌邑王,是汉武帝的儿子,李广利妹妹李夫人所生的孩子。李夫人是汉武帝一生最爱的女人,红颜早逝,留下这一子昌邑王刘髆,备受汉武帝宠爱。李广利之所以能靠妹妹的裙带一路得到重用,这个外甥就是他最大的政治筹码。
而刘屈氂,他的儿媳妇是李广利的女儿,两人是亲家。一旦昌邑王继位,李广利就是国舅,刘屈氂就是有从龙之功的辅政大臣。这盘棋,两个人早就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当时的局面,乍看起来对他们颇为有利。
太子刘据已死,汉武帝一直没立新太子。昌邑王尚在的兄长只有两个: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这两人都不讨汉武帝喜欢,早早打发到封地去了。剩下一个弟弟刘弗陵,聪明是聪明,但那年才不到四岁。昌邑王,从各方面看都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刘屈氂一口答应了李广利。李广利放心出征。他没有想到,他出去这一趟,直接送掉了自己和刘屈氂两家所有人的性命。
刘屈氂的谋划,败在了他自己手里。巫蛊之祸之后,汉武帝对宫中的巫蛊案件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相关调查从未停止。刘屈氂这个丞相,在处置太子案的过程中留下了太多模糊地带,汉武帝时常对他加以指责。
被皇帝反复数落的人,心里自然不舒服。刘屈氂的妻子,请来巫师,在祭祀的时候诅咒汉武帝——这个举动,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者令郭穰,向汉武帝密告了两件事:其一,刘屈氂之妻指使巫师诅咒天子,口出恶言。
其二,刘屈氂与李广利共同祷祠,祈求昌邑王将来登基为帝。
这两条,放在巫蛊之祸刚刚平息、皇帝草木皆兵的当口,每一条都是死罪。
汉武帝大怒,立即下令彻查。廷尉介入,将刘屈氂定罪:大逆不道。
判决下来了。汉武帝给刘屈氂安排了一个极尽羞辱的死法。
先把他装进运送食品的车里,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游街示众——这种车,平日里是运粮运菜的,把一个堂堂丞相装进去绕城一圈,是在昭告天下:你,连猪狗都不如。
游街结束,押赴长安东市,腰斩。刘屈氂的妻子,被拉到华阳街斩首示众。
就这样,这个靠着亲家关系、靠着卫氏倒台后的权力真空上位的丞相,连丞相任期都没撑过两年,全家赔进去了。
消息传到前线,李广利彻底乱了。
他太了解汉武帝的手段。妻儿已经下狱,他知道自己回去是死路一条。极度惊恐之下,他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拼命打匈奴,用军功赎罪。
开局其实还不错。李广利派出属国两千胡骑,与匈奴接战,匈奴败退,死伤数百。汉军乘胜追击,一路推进到范夫人城,战局似乎正朝着有利的方向走。
但李广利的心已经乱了。
他继续深入,渡过郅居水,孤军挺进沙漠腹地。他没有想到,匈奴的狐鹿姑单于早已算准了一支从千里之外赶来、粮草告急的疲兵必然难以久战,亲率五万铁骑突袭而来。
经过一昼夜激战,七万汉军,全军覆没。
李广利无路可退,向匈奴投降。单于以女妻之,以示优待。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震怒,将李广利全族斩杀殆尽。
而留在匈奴的李广利,日子也没好过多久。单于身边的汉奸卫律嫉妒他受宠,借着单于母亲生病的机会,买通巫师,说是去世的先单于在发怒,要用李广利祭神。单于信以为真。
李广利在临死前破口大骂:我死,必灭匈奴。
随后,他被匈奴人杀掉,用来祭祀神灵。这场由刘屈氂参与推动、又因刘屈氂贪婪引爆的连锁反应,最终造成的破坏远不止两个家族的覆灭。
七万精锐,一战全没。汉武帝随即宣布停止对匈奴的军事行动。不久之后,他颁布了那道著名的《轮台罪己诏》,承认自己多年来的穷兵黩武,让天下百姓为此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这是一个横扫四方、征伐四十年的皇帝,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低下头来。而促成这道罪己诏的直接导火索之一,正是李广利那场灾难性的惨败——而这场惨败,又是因为刘屈氂的覆灭引发的军心崩溃。
一个丞相的野心,搭上了七万人的性命。
这个问题,史书没有给出直接答案。
但我们把几条线索放在一起,很难说刘屈氂只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
第一条线索:他和太子刘据,早有私仇。
《汉书》匈奴列传里那句"丞相与太子一直在争斗",不是空穴来风。刘据起兵后,第一件事杀江充,第二件事就是打丞相府——如果刘屈氂只是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普通丞相,刘据没有理由把他列为第二目标。
这场争斗从何而来,史书没有正面记载,但结果告诉我们:两人之间,必然早有积怨。
第二条线索:关键时刻的那句汇报,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推。
汉武帝起初对太子的判断是"受到惊吓、仇视江充,才出此下策",他是想给太子留退路的。但刘屈氂派来的长史,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汇报了"丞相封锁消息,不敢发兵"。
这句话不是在帮太子,是在逼汉武帝做出最强硬的判断。果然,汉武帝随即决定彻底平叛,再无回旋余地。
化解危机的最后窗口,就这样被关死了。
第三条线索:他和李广利的联姻,发生在巫蛊之祸之前。
史书没有记载这门婚事的具体时间,但可以推断:如果联姻发生在太子被杀之后,那动静太大,汉武帝一眼就能看穿。唯一合理的可能,是早在巫蛊之祸发生之前,这两家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两家早已联姻,就有了共同的利益——推掉刘据,扶昌邑王上位。
那么刘屈氂在太子起兵时的一系列操作,就不只是在执行皇命,更像是在趁机完成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论。巫蛊之祸的规模太大,以刘屈氂一己之力,或者与李广利合谋,也未必有能耐从头设计这样一场风暴。更大的可能是:这场风暴本就酝酿已久,是汉武帝晚年疑心病加重、卫李两大外戚集团长期博弈的产物。
但刘屈氂,至少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的人。
他知道太子必须死。他知道昌邑王需要机会。所以当局面混沌、结果未定的时候,他选择了把天平压向最利于自己的那一侧。
这就够了。还有最后一个细节,值得一提。
刘屈氂不只是汉武帝的丞相,不只是李广利的亲家。他还是汉景帝的亲孙子,是刘邦的后裔。理论上,他身上流着的血,和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出自同一个源头。
天下大乱的时候,他能不能也想一想那把椅子?
史书当然不会这样写。但一个靠着别人的裙带上位、在权力中心只待了不到两年、却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的人,他的野心,未必只是一个从龙之臣那么简单。
只不过,他赌输了。
在那个年代,赌输了,就是族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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