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清明刚过没几天,就到了秀兰走的第三个年头。
老张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透,他摸黑从床头柜里翻出那盒红塔山,点了一根,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岁的儿子小军还在里屋睡着,小身子蜷成一团,被子蹬到了脚底下。老张掐灭烟头,进去给他掖好被角,手指不小心碰到孩子的脸,那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跟他妈一模一样。
老张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灶台上还摆着昨晚剩的半锅稀饭,锅沿结了一圈干巴巴的米渣。要是秀兰在,这个时候灶膛里早就烧起火了,厨房里飘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可现在,这个家就像一口缺了盖的锅,啥都兜不住。
"爸,今天去看妈妈吗?"
老张一激灵,回头看见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子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穿上鞋!地上凉!"老张嗓门一粗,把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给儿子套上布鞋:"去,吃了饭就去。"
秀兰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二十分钟的土路。老张提着一篮子供品——秀兰生前最爱吃的桃酥、两个苹果、一瓶橘子汽水,还有一沓烧纸。小军跟在后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薅的野菊花。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老张心里犯嘀咕,走之前看了眼天,寻思着应该能赶在下雨前回来。
到了坟前,老张把供品一样样摆好,点了烧纸。
火苗子窜起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纸灰打着旋飞上天。他嘴里念叨着:"秀兰,我来看你了……小军长高了,会自己穿衣服了,就是不爱吃青菜,跟你一个德行……"
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小军把那朵野菊花放在坟前的石板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个花给你,可香了,你闻闻。"
老张别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大男人,不能哭。村里人都说他命硬,老婆得病走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日子撑了下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个夜里,他对着秀兰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天上"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
"坏了!"老张一把抄起儿子就往山下跑。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跟拿盆往下泼似的。土路瞬间变成了泥浆,脚踩上去直打滑。老张把小军护在怀里,自己的脊背全暴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衬衣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跑到半道上,小军突然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小手指着身后喊:"爸!爸!妈妈!我看见妈妈了!"
老张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和模糊的山影。
"别瞎说!"他吼了一声,夹紧儿子继续跑。
"真的!妈妈就在后面!她打着伞!"小军急得直哭,"爸你看呀!她穿着那件红衣服!"
老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秀兰下葬那天,穿的就是那件红色棉袄——她最喜欢的那件。
他咬着牙没敢再回头,一口气跑回了家。
进了门,爷俩浑身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老张手忙脚乱地给小军擦干头发、换上干衣服,自己却顾不上换,蹲在灶前哆哆嗦嗦地生火。
"爸,妈妈肯定是回来看我们的。"小军裹着干毛巾坐在小板凳上,脸蛋冻得通红,语气却认真得不得了,"她怕我们淋雨。"
老张手里的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他没接话,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老张心一紧,腾地站起来。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淋淋的,手里撑着一把旧花伞——是隔壁的陈婶。
"老张!我看你们爷俩往山上去了,这雨下得邪乎,赶紧把这个拿着。"陈婶把一个搪瓷盆递过来,盖子一掀,是热气腾腾的姜汤和两个煮鸡蛋,"喝了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老张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三个字:"谢谢嫂子。"
陈婶摆摆手:"谢啥,秀兰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帮忙照看你们爷俩。我答应了人家的事,哪能不算数。"
她说完就走了,花伞在雨里一晃一晃的,背影瘦小却利落。
老张端着搪瓷盆,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胸口却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他把姜汤分成两碗,大碗给小军,小碗自己喝。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爸,是不是妈妈让陈奶奶来的?"小军捧着碗,眨巴着眼睛问。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声音低低的:"嗯……你妈一直都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子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台阶上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像敲磬。堂屋墙上挂着秀兰的遗照,照片里的女人笑盈盈的,嘴角弯弯,像是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小军破天荒地没闹觉,安安静静地躺在老张身边,忽然说了一句:"爸,妈妈说让你别老抽烟,对身体不好。"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中,刚摸出来的烟盒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还有儿子均匀的呼吸。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人这一辈子,有些人走了,可她留下来的东西——那些惦记、那些嘱托、那些旁人伸过来的手——就像这场雨过后的泥土,看着狼藉,底下的根却还活着。
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人,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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