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文本,吕璐的日常工作围绕着这二者展开;前者是作为符号与结构存在的书写单位,而后者则是由其组织而成、承载语义与叙事的表达整体。吕璐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位创意编程师,目前在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检测的公司 Pangram 工作。除此以外,她在布鲁克林丹波区的工作室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在她的实践中,文字成为被不断拆解与重构的形式材料,而文本则作为需要被分析,处理和视觉化的对象。她的艺术作品中常常出现汉字结构元素,结合可动机械结构和新媒体艺术,使观众获得关于文字更多层次的体验。
《墨村》是吕璐和贺明皓近期合作的一件交互式生成艺术装置。作品通过一套定制的生成系统,将数字文本输入转化为空间构建的逻辑,使观众能够通过“书写”的行为,共同构建一座虚构的村落。书法的墨色化作覆盖这黛色瓦片的马头墙,笔触中的“提按”决定了马头墙的起伏跌宕;笔锋的力度与速度则转化为层叠的封火墙的复杂轮廓;而书法中至关重要的“留白”,则通过程序性的算法被“雕刻”为建筑内部的虚空。当观众键入文字,随着敲击的轻微阻力,黑瓦白墙构成的墨迹笔锋随着数码长卷缓缓展开。随着三维视角的转换,古老村落在清风拂过的麦浪间错落,由文字结构的交错形成独特的空间节奏。墨色与留白,远山与近草,吕璐创作的视觉世界令人感到宁静而悠长。
墨村,2026,媒介:网页
对于吕璐来说,《墨村》的创作是对她最初接触文字经历的重温与再探索。她最早的童年记忆是在奶奶家黑瓦白墙的老屋里练习字帖,书桌摆在屋檐下,阳光切过屋檐在地面和墙面上形成清晰的明暗边界,几何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爬上桌面。在同一个时空里,光与影投射到大地这张纸上,而她正在通过笔将字的形态投射到字帖上。于是她对文字最初的感受与传统建筑、光影、字形、留白交织在一起,形状与空间构成了她进入文字世界的渠道。因而在《墨村》这件作品中,文字被展开为由建筑构成的三维结构,使书写从线性序列转化为可被感知与漫游的空间经验。
迷宫,2025,媒介:纸
吕璐对于文字的结构非常感兴趣。关于文字结构的再创作,吕璐提到了“语义饱和”这个概念,即当你长久地注视某个字,它的意义会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形状本身。在此基础上,文字变成了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语义的出走让语义之外的东西有了进入的机会。维根特斯坦认为:“凡是可以说的东西都可以说得清楚”。而任何超出这个界限的东西——比如宗教、道德、美、神秘性——都是不可言说的。吕璐对于文字的再创作邀请不可言说的东西进入文字本身,即对于结构的多维重塑:语义和形式以一种分离的方式再次呈现。
女书,2023,媒介:木头,丙烯,PLA,电机
在《女书》这一作品中,吕璐将湖南江永女书中几个字融合在一起的变体,融合毑,女,空等几个字的结构,创造出一个用符合机械结构连杆运动规律与女书造字结构的动态雕塑。女书作为一种在湖南江永地区女性之间秘密传承的文字系统,其本身承载着女性在性别限制之下创造书写系统的历史经验与文化记忆。吕璐将其特殊的结构动态化,赋予其不同的观看可能。语义在字形的动态流变中逐渐模糊,结构却因此被凸显,而这结构之中,折叠着时间、经验与记忆的层积。当文字不再需要“说”什么,它本身的存在便成为最有力的言说。
这种对于文字不同维度的探索也存在于吕璐在Pangram的工作中。Pangram是一家目前专注于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检测的公司。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意味着文字构成的文本将被剥离文字本身,被处理为机器可计算词元,并进一步被向量化。在这一过程中,文本被转化为一种抽象的多维“形状”,再由基于词元预测的模型进行生成,而语义并不参与其中。不同于在艺术创作中对文字多维结构的关注,吕璐并不赞许这种在生成过程中保留“形状”却剥离语义的处理方式。她认为这是一种对于写作的异化,意味着其中人类思考的缺失。而写作本该是让人思考流动、表达生成的过程。正因如此,Pangram的工作显得尤为重要,他们试图通过算法区分由词元预测模型生成的文本与人类真实书写之间的差异。吕璐认为这种区分并非对技术的否定,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提示:人类的思考始终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这同样是她在作品中反复探索的命题:在人与文字的关系之中,应当被保留下来的是什么?
启户,2026,媒介:纸,led
在Pangram的工作经历启发了吕璐对文字进行某种游戏性的探索。人工智能生成的大段文本,使人们逐渐习惯于以整体的方式吞吐信息,文本细节在快速生成中变得模糊。人们也不再停留于单个字词,而是将咬文嚼字的过程交由机器完成。关注文字本身成为了一种注意力的奢侈,这反而让吕璐对于单个文字的结构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当语句词汇被拆解为单独的字符,语义变得模糊,而结构得到凸显。以方块空间为基础的汉字有着某种结构上的共性,将发散的笔划在三维结构里扭转整合,往往能够收束于一个“口”的封闭结构。吕璐用三维建模软件和手工制作来寻找这个“口”,将时间和注意力花费在每一个文字上。在人工智能生成文本洪水般涌入现代生活的当下,对于每个文字的思考、揣摩与再创作,无疑是一种温柔的反向作用力,没有尖锐的宣言、激烈的复辟或者宏大的叙事,吕璐只是将文字的结构展开,描摹与再塑造,将其对文字的三维空间感受展现在观众面前。这也构成了她对自己创作命题的回应:当语义让出空间,进入其中的,不应只是空洞的结构,而应是人的经验、感知与思考本身。(供稿:蒋睿超)
来源:中国日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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