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我们熟悉马恩列的经典著作,常常忽略一位身份特殊、笔触锋利,又能精准戳中现实的人物——保尔·拉法格。他是马克思的二女婿,法国第一代马克思主义的核心传播者,也是第二国际的重要活动家,而他在《懒惰的权利》中喊出的“资本主义文明国家的劳工,正被一种怪诞的疯狂所支配。这种疯狂造成了个体与社会的双重苦难,两个世纪以来,持续摧残着深陷其中的人类”。时隔百余年,依旧能让当代人产生强烈共鸣。
乍一听,这像是一句“躺平宣言”,但当我们翻开这本驳斥1848年“劳动权”的经典著作,便会发现,这从来不是对懒惰的鼓吹,而是对资本主义异化劳动最尖锐的批判,是对工人阶级自由与权利最真切的捍卫。
1、“劳动的时代”,实则是工人被奴役的时代
拉法格在《懒惰权》中直言:“有人说,我们今天的时代是劳动的时代。其实,这是痛苦、贫困和蜕化堕落的时代。” 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对19世纪中期工人阶级真实生存状况的精准描摹。
彼时的法国,作为发表过庄严人权宣言的国家,工人的劳动时间却远超监狱苦役犯与殖民地奴隶——监狱犯人每日劳动10小时,安的列斯群岛的奴隶平均9小时,而法国部分工厂的工人,每天劳动时长竟达16小时,其中仅有1个半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为了付不起昂贵的房租,一万七千工人中就有五千人被迫住在郊区农村,有人住处距工作地点八九公里,每天除了十五小时的高强度劳动,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往返通勤,回家后精疲力尽和衣而睡,次日清晨又要匆忙赶工,连基本的休息都成了奢望。
这便是资本主义鼓吹的“劳动神圣”背后的真相:工人看似拥有“劳动权”,实则沦为资本的雇佣奴隶,被剥夺了自由时间,甚至基本的人身权利。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中也曾指出:“工人与农奴的最大不同在于:他似乎比农奴自由,但实际上比农奴更无保障。” 农奴尚且有固定的依附关系,而工人却被贫困与饥饿裹挟,不得不向资本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连拒绝过度劳动的权利都没有。
更讽刺的是,古希腊与古罗马的思想家早已意识到,过度的手工劳动会损害人的身体与心智,柏拉图认为从事手工劳动的人低贱且被剥夺政治权利,色诺芬指出手工劳动者无法担任高阶职务,罗马人更是将做工归为奴隶的事情。而资本主义的道德卫士们,一边指责古代思想家宣扬奴隶制,一边却在构建更隐蔽、更残酷的现代雇佣奴隶制——在这套体系下,只有路特希尔德、施奈德等资本家拥有闲暇时间,而创造社会财富的工人,却只能在无休止的劳动中消耗自己的生命。
亚里士多德曾畅想:如果工具能自动工作,织布梭子能自动织布,主人就不再需要奴隶。而在拉法格的时代,这个梦想已然实现——现代机器有着不知疲倦的钢铁四肢、奇妙的繁殖能力,能替人类完成繁重的劳动,本应成为人类的救世主,将人从肮脏的手工劳动中解放出来,带来闲暇与自由。但资本主义的偏见却让机器沦为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机器的进步没有让工人获得更多休息,反而让他们陷入更窘迫的境地:大批工人因机器替代而破产,失去土地,流离失所,最终不得不沦为朝不保夕的雇佣奴隶,接受资本家的残酷剥削。
2、“懒惰权”不是摆烂,是对异化劳动的坚决反抗
拉法格在《懒惰权》中对“劳动”的批判,并非否定劳动本身,而是否定资本主义社会中被异化、被工具化的劳动。在他看来,资本主义对劳动的狂热追捧,最终只会把工人阶级及其子孙后代的生命力消耗殆尽,而这种过度劳动,不仅摧残人,更会阻碍社会的发展。
一方面,过度劳动直接造成人的畸形与衰退。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让工人的身体被掏空,心智被麻木,智力与身体都出现不可逆的损害,人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变成了资本生产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失去了思考、创造与享受生活的能力。
另一方面,过度劳动会引发社会发展的恶性循环。工人一边毫无节制地拼命劳动,创造出大量社会财富,一边却因贫困而节衣缩食,最终导致生产过剩,引发经济危机。经济危机又让工人陷入失业,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贱卖自己的劳动力,接受更低的工资、更长的劳动时间,进一步加剧贫困;而对资本家而言,廉价的劳动力让他们更倾向于压榨工人,而非改进技术,最终阻碍了社会的技术进步与发展。
为了消化生产过剩的产品,资本又制造出一系列扭曲的社会现象:资产阶级丢掉劳动习惯,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催生了庞大的第三产业和奴仆阶级,让一大批人脱离生产性劳动,只为满足资本家的奢靡需求;为了寻找新的消费者,资本不惜通过倾销和战争,在流血中开拓海外市场;为了强迫消费者重复消费,资本又推出“有计划的产品报废”和“有计划的产品迭代”,让能用十年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短命,让消费者陷入无休止的购买循环。
这便是拉法格揭示的“越劳动,越贫困”的底层逻辑:贫困与饥饿是比法律更有效的强迫手段,迫使工人拼命劳动;而工人越劳动,生产资本积累得越多,他们从生产中获得的回报比例就越少,最终陷入“劳动—贫困—更拼命劳动—更贫困”的死循环。资本口中的“劳动权”,不过是让工人心甘情愿被剥削的幌子,而拉法格提出的“懒惰权”,正是对这套谎言的彻底戳穿。
“懒惰权”,从来不是倡导无所事事的摆烂,而是工人阶级争取自由与尊严的权利:是拒绝被资本无限度支配劳动时间的权利,是拥有闲暇、享受生活的权利,是让身体与心智得到恢复,成为完整的、自由的人的权利。拉法格直言,无产阶级应当坚决摒弃资本主义与基督教的道德偏见,宣布自己的懒惰权——这一权利,比资产阶级炮制的干巴巴的“人权”神圣和高贵千万倍。
他甚至畅想,工人应当每天只工作三小时,其余时间尽情娱乐、闲荡、思考与创造;社会应当将劳动平均分配,让工人长年每天劳动五六小时,而非半年拼命干十二小时、半年失业挨饿;就像在快要沉没的船上定额分配淡水一样,社会也应当定量分配劳动,让人人都有工作可做,让工人不再彼此争夺口粮,不再被肉体与精神的疲惫裹挟,真正拥有“懒惰的美德”。
结语
拉法格写道:“无产阶级——这个在解放自己的同时将把全人类从奴隶劳动中解放出来并使之从动物变成自由人的阶级,竟违背自己的本能,不理解自己的历史使命,让劳动的信条把自己引入歧途!”
时隔百余年,这句话依旧振聋发聩。今天的我们,或许不再面临十六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但依旧会被内卷、996、无意义的忙碌裹挟,被“不劳动就是堕落”的话语规训。而拉法格的“懒惰权”,给我们的更是一种思考:我们努力的意义,从来不是成为被工作支配的工具,而是拥有选择生活的自由,拥有闲暇、思考、创造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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