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疯了吧?请个男保姆?传出去让我的脸往哪搁!"

女儿刘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饭桌上的碗碟跟着颤了三颤。腊月的寒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盘红烧肉腾起的热气直打转。

周兰芝慢悠悠地夹了块肉,嚼了两下,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你的脸?我这张老脸还没处搁呢。你爸走了八年,你们一年回来几趟?我一个人摔在卫生间地上,爬了四十分钟才够着手机打的120,那时候你的脸搁哪儿了?"

刘萍被噎得说不出话,扭头看向丈夫,丈夫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这是2023年腊月二十六,周兰芝家里难得热闹一回。可这顿团圆饭,吃出了火药味。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周兰芝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着给自己炖个汤补补。她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小区的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她摸黑上楼,一脚踩在邻居扔的塑料袋上,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左手腕骨裂,额头缝了四针。

在医院躺着的那三天,周兰芝把天花板上的裂纹数了一遍又一遍。女儿在省城,说公司请不了假,第二天才匆匆赶来,待了一个下午又走了。儿子在广东,电话里说了句"妈你多注意",转了三千块钱过来。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隔壁床的老太太有儿媳妇陪着,一勺一勺喂粥,嘴里还念叨着"妈,慢点喝,别烫着"。周兰芝别过脸,眼泪无声地淌进了枕头里。

出院那天,是隔壁王姐帮忙接的。王姐比她小两岁,去年再婚了,嫁了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周兰芝以为她过得不错,没想到路上王姐叹了口气:"别看我有老伴了,跟伺候大爷似的。他那几个孩子隔三岔五来闹,说我图他房子。上个月为了买米买面的事,他还冲我摔了碗。"

周兰芝愣了愣,没接话。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再婚。老伴儿走后的前两年,街坊邻居热心张罗,给她介绍过三四个。有退休干部,有做小生意的。她也见了两个,一个上来就打听她有几套房、退休金多少;另一个倒是客气,可聊了半小时全在说前妻的不好,周兰芝听着就觉得后背发凉。

再后来,她就不见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让周兰芝下定决心的,是出院后的第三周。

那天她想擦窗户,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举着抹布踩上了小板凳。板凳腿一歪,她整个人摔下来,后腰磕在暖气片上,疼得她蜷在地上喘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她闻到厨房里忘关火的中药糊了的焦味,听到窗外幼儿园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客厅墙上老伴的遗像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那一刻,六十六岁的周兰芝突然觉得——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老同学陈桂芬。陈桂芬在隔壁市,前年请了个男保姆,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做饭利索,干活麻利,陪她去公园遛弯、医院拿药,规规矩矩的。

"兰芝,我跟你说实话,"电话那头陈桂芬的声音透着股爽利劲儿,"再婚是搭伙过日子,可搭着搭着就成了受气包。请保姆呢?他干活,我付钱,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我不用看他孩子脸色,不用操心他的财产,晚上睡觉踏踏实实的。你说这不比嫁人强?"

周兰芝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字:"帮我找。"

男保姆叫老赵,五十二岁,河南人,早年在部队待过,后来跑运输伤了腰,干不了重体力活。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大学毕业在杭州上班,一年到头也顾不上他。他做保姆,是经人介绍干了两年多,口碑还不错。

老赵来的第一天,周兰芝心里是忐忑的。她把值钱的首饰锁进了卧室抽屉,存折藏在衣柜夹层里,手机设了新密码。

可老赵比她想的规矩得多。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说是对老年人气血好。做完饭把厨房擦得锃亮,灶台上一滴油星都没有。周兰芝要擦窗户,他二话不说搬了梯子自己上,擦完还把纱窗拆下来洗了。

最让周兰芝意外的是,老赵做的糖醋排骨,味道竟然跟老伴儿在世时做的有几分像——酸甜适口,外焦里嫩,骨头上的肉一抿就掉。她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鼻子酸了酸。

老赵住客房,晚上九点以后就回屋,从不多待。有时候周兰芝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安安静静在房间里看手机,连外放都不开。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周兰芝的腰不疼了,脸上的气色也好了,早上跟老赵去菜市场买菜,他拎着大袋小袋走在前头,她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偶尔指着个摊子说"今天的芹菜新鲜",老赵就麻利地去挑。

邻居们私底下议论了一阵,后来见老赵确实本分,也就淡了。

所以腊月二十六那顿饭,女儿刘萍发火,周兰芝早就料到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萍萍,我这把年纪,不图别的,就图个安安稳稳。再婚,过来人的苦我见得太多了。你王阿姨,你张婶,哪个不是受了一肚子委屈?请保姆,我花自己的退休金,住自己的房子,摔了有人扶,病了有人管。我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这有什么丢人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要是觉得丢人,那你辞了工作回来陪我,我明天就让老赵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光亮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刘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老赵那天破例做了六个菜,最后一道是红烧鲈鱼。周兰芝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年三十也是这么一条鱼,老伴儿总把鱼肚子的肉夹给她,说"你吃,刺少"。

如今夹菜的人换了,关系也不一样了。可胃是暖的,屋子是亮的,身边有人声,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啊,到最后要的哪是什么轰轰烈烈。不过是老了老了,摔一跤有人扶,生个病有人问,冬天的被窝不那么凉——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就像窗外的鞭炮,响一阵子,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