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饭桌上,摆满了素菜。
清炒白菜、凉拌黄瓜、炒青菜、煮萝卜、素炒豆芽、水煮土豆……十几个盘子,没有一星半点荤腥。
我大嫂周雨桐的脸色像锅底一样黑,筷子重重地戳在碗边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
我哥陈阳坐在她身边,脸色同样铁青,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都坐下吃饭吧。"我妈赵秀芬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重要。"
"团圆?"大嫂冷笑一声,"妈,您这桌子上连根鸡毛都没有,这就是您所谓的团圆饭?"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雨桐啊,咱家今年不宽裕,过年就简单点……"
"不宽裕?"大嫂的声音陡然提高,"妈,您可真会开玩笑!我们两口子前两个月刚发了奖金,我那17万全给了我妈,陈阳那21万可是一分不少地交到您手里的!这才两个月,您跟我说不宽裕?"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陈建国端着酒杯的手抖了抖,低头不语。我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哥,嫂子,今天过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我试图打圆场。
"吃?吃什么?"大嫂指着满桌的素菜,眼眶红了,"陈建国,赵秀芬,我周雨桐嫁到你们陈家五年,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把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拿出来给你们装修房子,我把我自己攒的钱给你们买家电,我连口红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不容易发了奖金,我一分没留全给了我妈治病,陈阳那21万也孝敬了你们,结果呢?结果过年你们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我们吃?"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们在工地上干了一整年,风吹日晒,我手上的茧子都没消下去过。那38万是我们的血汗钱啊!你们就这么糟蹋?"
我妈的眼神开始闪躲,我爸猛地灌了一口酒。
我哥陈阳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爸,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那21万,到底花哪儿去了?"
我看着我哥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这个从小到大都对父母百依百顺的男人,这个宁愿自己吃苦也要给家里寄钱的哥哥,此刻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质疑,是愤怒,是失望。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正播着春晚的歌舞节目,热闹喜庆的音乐和我们家死一般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阳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爸妈,用你的钱还要跟你汇报?"
"我不是要您汇报。"我哥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过年连顿肉都买不起。"
01
这事儿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我哥陈阳和大嫂周雨桐一起回了家。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一看就是有喜事。
"爸,妈,小宇。"我哥进门就喊,"我和雨桐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那天我正好也在家,刚从学校回来。我在市里的一所中学教书,周末经常回老家看看。
"什么好消息?"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就迎了出来。
我哥从包里掏出两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公司这个月发年终奖了。我这张卡里是21万,雨桐那张是17万。"
我妈眼睛一亮,立刻拿起那张21万的卡:"哎呦,我儿子真有出息!这么多钱!"
我爸也凑过来看,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妈,这钱您收着。"我哥说,"我和雨桐商量好了,她那17万给她妈治病用,我这21万孝敬您和我爸。"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我知道大嫂的妈妈,也就是我丈母娘生病了,但不知道病得这么严重,需要17万。
"雨桐啊,你妈怎么了?"我妈问。
大嫂的笑容有点勉强:"我妈查出来有糖尿病并发症,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比较高。我爸就靠那点退休金,我妈又没工作,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我妈连忙点头,"父母养你一场不容易,你有钱了就该孝敬他们。"
说完这话,我妈把那张21万的卡紧紧攥在手里,满脸都是笑。
我哥看着我妈高兴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妈,这些年您和我爸供我上大学不容易,现在我总算能给您点回报了。"
"好儿子!"我妈眼眶都红了,"妈没白疼你!"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难得说了句话:"阳子长大了,懂事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我妈特意炖了鸡,还炒了好几个硬菜。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地给我哥和大嫂夹菜:"你们俩在工地上辛苦,多吃点,多吃点。"
我哥是干工程的,大嫂在项目部做资料员,两口子在同一个工地上班。这些年跟着项目跑,从南到北,吃了不少苦。
"妈,您也吃。"我哥给我妈碗里夹了块鸡肉。
那一刻的气氛是温馨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我甚至觉得,这就是最普通最幸福的中国式家庭。
吃完饭,我哥和大嫂没待多久就走了,说是要回城里,第二天还要上班。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大嫂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银行卡,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我当时没多想。
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后,除夕夜的饭桌上,会变成这样。
我哥和大嫂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上次交了钱之后,他们就回工地继续忙了。
这两个月里,我倒是经常回家,但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我妈还是照常买菜做饭,我爸还是照常在小区里遛弯下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一有点不对劲的是,我妈最近总是接到电话,每次接电话都要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次我好奇问了句:"妈,谁啊?"
我妈说:"你姐。"
我姐陈萍比我大五岁,早就嫁人了,在省城做生意。她和家里关系一般,逢年过节才会联系一下。
"姐找您干嘛?"我又问。
"没事儿,就是聊聊天。"我妈的回答有点敷衍。
我也没多问。毕竟母女之间说点悄悄话很正常。
但现在想起来,那些电话,恐怕不是简单的"聊天"那么简单。
除夕夜这顿饭,是我哥陈阳提前半个月就跟我妈说好的。他说今年发了奖金,想回家好好过个年,让我妈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我妈当时满口答应:"行行行,妈给你们做满满一大桌,保准让你们吃好喝好!"
结果呢?
满桌素菜。
大嫂周雨桐也不是没来由地发火。我了解她,这个女人性格要强,但从不无理取闹。她嫁到我们家五年,对我爸妈一直恭恭敬敬,逢年过节比我们做儿女的还上心。
她说把嫁妆钱拿出来给家里装修,这是真的。我记得三年前我爸妈那套老房子翻新,大嫂二话没说拿出了八万块钱。
她说把自己攒的钱给家里买家电,这也是真的。去年我妈想换个大冰箱,大嫂直接在网上下单买了一台五千多的,连价格都没跟我妈提。
这样一个女人,把17万奖金全给了自己妈妈治病,又看着老公把21万孝敬公婆,她图什么?
她图的不就是一个"家"字吗?
可现在,这个家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给不了她。
我看着大嫂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
02
年夜饭不欢而散。
大嫂摔下筷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下。我哥陈阳沉着脸跟她一起出了门,说是去外面透透气。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爸妈,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小宇啊,你哥他……"我妈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那21万,您到底花哪儿去了?"我忍不住问。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21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日常开销再大,两个月也不可能花得精光,连过年买点肉都买不起。
我爸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回了房间。
我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摆弄手机,半天没吭声。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你别问了。"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今年28岁,在她眼里还是"小孩子"。
我没再追问,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满满一桌素菜,几乎没怎么动,就这么浪费了。
洗碗的时候,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哥和大嫂的21万和17万,加起来整整38万。这对在工地干活的普通工薪族来说,是一笔巨款。
大嫂那17万给她妈治病,这事儿我是知道的。我丈母娘的糖尿病确实挺严重,前段时间还住过一次院。
但我哥那21万,按理说应该在我妈手里才对。
我妈和我爸都是退休工人,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有六千多,日常开销绰绰有余。他们住的是老小区的房改房,没有房贷,平时生活也很简朴,根本用不了多少钱。
那21万,到底去哪儿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洗完碗,我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翻看微信。
我和我姐陈萍虽然不常联系,但微信好友是一直加着的。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套精装修的房子。
"新家终于装好了,感谢老公的辛苦付出!"
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都是"恭喜恭喜""房子真漂亮"之类的客套话。
我点开大图仔细看,那套房子装修得确实不错,欧式风格,光看照片就知道花了不少钱。
我记得我姐三年前买了一套二手房,当时还是毛坯,说是要慢慢攒钱装修。怎么突然就装好了?
而且我姐和姐夫做的是小本生意,开了个服装店,生意一般。前两年我妈还说姐夫因为进货赔了钱,店里周转困难。
装修这么好的房子,没个三四十万下不来。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我姐虽然和家里不太亲近,但也不至于……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哥打来的。
"小宇,你在家吗?"我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哥你们在哪儿?"
"我跟雨桐在外面走走,你帮我看着爸妈,别让他们乱想。"
"哥,那钱的事……"
"别问了。"我哥打断我,"我自己会处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半夜十一点多,我哥和大嫂才回来。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但至少情绪稳定了一些。
我妈早就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灯。
"哥,嫂子,要不你们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说?"我劝道。
大嫂摇摇头:"不了,我们回宾馆住。"
"这大过年的,住什么宾馆……"
"小宇。"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我们两口子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他们还是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路灯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除夕夜,注定不会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哥和大嫂没再回家。我给我哥打了几次电话,他都说在忙,让我别操心。
大年初三,我姐陈萍带着姐夫和外甥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立刻迎了出来:"萍萍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烟酒,有补品,还有一套挺贵的衣服。
"妈,这是给您买的,您试试合不合身。"我姐把衣服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呦,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不贵,只要妈喜欢就行。"
看着我妈和我姐亲热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起除夕夜那桌素菜,想起大嫂和我哥铁青的脸色。
同样是儿女,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03
大年初三这天,我妈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红烧鱼、酱牛肉、清蒸螃蟹、糖醋排骨、爆炒鸡丁……全是硬菜,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我看着这桌菜,想起除夕夜的十几盘素菜,心里五味杂陈。
"来来来,都坐下吃饭!"我妈笑着招呼大家,"萍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让她吃好喝好!"
我姐陈萍坐在主位上,姐夫和外甥坐在她两边。我和我爸坐在对面。
"妈,您做这么多菜,太辛苦了。"我姐说着,给我妈倒了杯饮料。
"不辛苦不辛苦,你能回来妈就高兴。"我妈乐呵呵地说,"你们在省城做生意不容易,平时都照顾不上自己,回家就得多吃点好的。"
我默默夹菜,一句话都不想说。
"对了,妈,我那套房子装好了。"我姐突然说,"改天您和我爸去省城住几天,看看您女儿的新家。"
"真的?装好啦?"我妈眼睛一亮,"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三十来万。"我姐轻描淡写地说,"我和建明这两年生意还不错,攒了点钱。"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萍萍真有本事!"我妈赞不绝口,"比你哥强多了,你哥跟着工程队跑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连套房子都买不起。"
我姐笑了笑,没接话。
我忍不住开口:"姐,你不是说生意不太好吗?上次我妈还说姐夫进货赔了钱……"
话音未落,我妈就瞪了我一眼:"吃饭就好好吃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小宇,那是以前的事了。去年下半年生意好转了,赚了点钱。"
"哦。"我低头继续吃饭。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我姐夫赵建明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话不多,就知道低头吃饭。我外甥今年十岁,正是调皮的年纪,在餐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奶奶,我们新家可大了!我有自己的房间,还有好大的阳台!"
"是吗?那奶奶一定要去看看!"我妈笑着摸了摸外甥的头。
吃到一半,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我竖起耳朵想听,但她把阳台门关上了,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
大约五分钟后,我妈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谁啊?"我爸问了一句。
"没事,推销的。"我妈敷衍道。
但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吃完饭,我姐要走,我妈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萍萍啊,有空常回来看看,妈想你。"
"知道了,妈。您和我爸也保重身体。"
我姐临走前,塞给我妈一个红包。我妈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我姐一家走后,我妈拿出那个红包,里面是十张红色的钞票。
一万块。
我妈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了抽屉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突然忍不住了:"妈,您收了我姐的钱,为什么除夕夜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我哥做?"
我妈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有些恼怒,"你姐给我钱是她的孝心,和你哥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哥给了您21万啊!"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您连一点肉都舍不得买,现在却为了我姐做满满一大桌硬菜,这公平吗?"
"你懂什么?!"我妈也火了,"你姐在外面做生意辛苦,难得回来一次,我多做几个菜怎么了?"
"那我哥和嫂子呢?他们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就不辛苦了?"
"够了!"我妈涨红了脸,"你哥是男人,吃点苦是应该的!"
我愣住了。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言不发。
"妈……"我还想说什么,我妈已经转身回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起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姐的房子装修花了三十万,我妈说我姐生意好转了,可我姐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牢骚说店里生意惨淡。
我哥的21万交给我妈才两个月,怎么可能花得一干二净?
我妈最近频繁接神秘电话,每次都要避开我们。
还有除夕夜那桌素菜,和今天这桌硬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我不敢往深处想,因为那个答案太残酷了。
04
大年初五,我哥陈阳又打来电话。
"小宇,爸妈在家吗?"
"在,怎么了哥?"
"我和雨桐马上过去,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我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一个小时后,我哥和大嫂到了。
大嫂周雨桐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我哥脸色阴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爸,妈,你们出来一下。"我哥站在客厅中央,语气不容拒绝。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阳子,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坐下说话。"我哥指了指沙发。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爸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叼着烟坐在单人沙发上。
"我就问一句话。"我哥看着我妈,一字一顿地说,"我给您的那21万,您是不是给我姐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胡说什么?"她嘴硬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姐钱?"
"您不说是吧?"我哥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念给您听听。"
他点开一条短信,开始念:"'妈,装修款我已经转给装修公司了,谢谢您。房子装好了第一时间接您来住。——萍萍'。"
"这是我姐去年十月发给您的短信。"我哥的声音越来越冷,"十月底,我刚把21万给您。十一月初,我姐的房子就开始装修了。"
我妈的嘴唇颤抖起来:"你怎么有这条短信?"
"我嫂子趁您上厕所的时候,用您的手机拍下来的。"我哥说,"除夕夜之后,我们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回来查了您的手机。"
"你们……"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还有。"我哥又点开几条短信,"'妈,建明说生意周转不过来,您能不能再支援一点?'这是去年十一月的。'妈,装修还差五万,您再帮帮我们',这是十二月的。"
每念一条,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您明白了吗?"我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的21万,全给了我姐装修房子!"
"砰"的一声,大嫂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摔在茶几上。
"赵秀芬,你真行啊!"大嫂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攒的钱,你一分不留全给了你女儿!你让我们在工地上吃盒饭,你女儿在新家里享福是吧?"
"雨桐,你别激动……"我妈想解释。
"我怎么能不激动?!"大嫂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们的血汗钱!我在工地上搬砖搬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陈阳在外面风吹日晒,脸都晒脱了一层皮!我们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攒点钱孝敬你们!结果呢?结果你转手就给了你女儿!"
她说着说着,人就瘫坐在了沙发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哥走过去,想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别碰我……"大嫂哽咽道,"我现在看见你们陈家人就恶心……"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哥心上。
我看见我哥的眼眶红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
"爸。"我哥转头看向我爸,"您说句话。"
我爸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阳子,你姐……也不容易。"
"所以我就容易了?"我哥的声音在颤抖,"我在工地上干了十年,从小工干到项目经理,我容易吗?雨桐跟着我吃了十年苦,没享过一天福,她容易吗?"
"你是儿子,你姐是女儿。"我妈突然说,"儿子就该孝顺父母,女儿嫁出去了,本来就是泼出去的水。她能回来看我们,我们就该知足了。"
"所以我给您21万是应该的,您转手给我姐也是应该的,是吗?"我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姐做生意需要钱……"我妈还想辩解。
"够了!"我哥突然吼了一声,"您别说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背对着我们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您二老的养老,让我姐负责吧。"
"陈阳!"我妈叫住他。
我哥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嫂擦了擦眼泪,也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爸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散了。
05
我哥和大嫂走后的第二天,我决定做点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毁了。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其实是去了我哥他们住的宾馆。
敲开房门,我哥显然没想到会是我。
"小宇?你怎么来了?"
"哥,我能进来吗?"
我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房间里,大嫂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笑,眼睛还是红肿的。
"嫂子。"我叫了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小宇,你来干什么?"我哥的语气有些冷淡,"如果是来当说客的,你可以走了。"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坐下来,"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我哥冷笑,"你一个教书的,能帮什么?"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我看着他们,"嫂子,你妈妈的病,到底花了多少钱?"
大嫂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说,"17万对糖尿病并发症的手术来说,是不是太多了?"
大嫂沉默了。
"雨桐,小宇在问你话。"我哥也察觉到了异常。
大嫂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我妈……不是糖尿病。"
"什么?"我和我哥异口同声。
"我妈是……肺癌。"大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晚期。"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哥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敢说……"大嫂哭着说,"我怕你们知道了,会觉得我在骗钱。我妈已经做了两次化疗了,花了快二十万。我那17万根本不够,我爸又把他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现在还差好几万……"
我哥一把将大嫂抱进怀里:"傻瓜,这种事你怎么能瞒着我?"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大嫂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21万都被你妈给了你姐,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
"还差多少?"我哥问。
"至少五万。"大嫂说,"但医生说了,就算继续治疗,也只能延长几个月的寿命……"
我哥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来想办法。"我突然开口,"五万块,我来想办法。"
"小宇,你……"我哥看着我。
"嫂子待我像亲弟弟,丈母娘的病,我不能不管。"我说,"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存款只有三万。但我不能看着大嫂这么难过。
离开宾馆后,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凑那五万块。
找朋友借?我的朋友大多也是教书的,收入都不高。
贷款?这个倒是可行,但需要时间。
正想着,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宇,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
"快回来,你哥出事了。"我妈的声音很慌乱。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哥的21万……被人取走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姐说,那笔钱被骗子转走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起来,"银行打电话来说,钱前天就被转走了,我根本不知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前天,正好是我姐来家里的那天。
我突然想起,我姐走之前,和我妈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悄悄话。
"妈,您把银行卡给我姐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只是给她看了一眼,她说帮我把钱存成定期,利息高一点……"我妈的声音里全是懊悔。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我姐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小宇?"我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姐,我哥那21万,是不是你拿的?"我开门见山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是我拿的。"我姐承认得很干脆,"那钱本来就是妈给我的,我拿我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
"那是我哥的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给了妈,就是妈的钱。妈愿意给我,是她的自由。"我姐说,"小宇,你别管这事儿。"
"你知不知道我嫂子的妈妈得了癌症?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连治疗费都凑不齐?"我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自私?"我姐冷笑,"我在省城打拼这么多年,爸妈给过我什么?我买房的时候,他们一分钱都没出。现在我好不容易有点积蓄,想把房子装修一下,让爸妈也能来住住,这也叫自私?"
"可那是我哥的血汗钱!"
"那又怎么样?谁让他是儿子?儿子本来就该养父母!"我姐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站在路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病了。
父母重男轻女,却又觉得"女儿嫁出去了,能回来就不错了",所以对女儿格外偏爱。
儿子承担养家的责任,却享受不到任何应有的关爱和尊重。
而最可悲的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我回到家,看见我哥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我妈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
"阳子,妈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够了。"我哥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妈,从今天开始,我和这个家,断绝关系。"
"阳子!"我妈一下子跪了下来,"你不能这样!你是我儿子啊!"
"儿子?"我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您眼里有我这个儿子吗?您有在乎过我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宇,对不起,以后你要一个人照顾他们了。"
"哥!"我叫住他。
"别劝我。"我哥的眼眶红了,"我这辈子,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我也想为我自己,为雨桐,为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活一次。"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妈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了我哥住的宾馆。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但我必须来。
开门的是大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宇?"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早来。
"嫂子,我哥呢?"
"他出去了。"大嫂让开身子让我进来,"说是去找朋友借钱。"
我心里一沉。我哥的性格我了解,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这次能开口借钱,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
"嫂子,你妈现在情况怎么样?"我坐下来问。
大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昨天晚上医院打电话来,说我妈病情恶化了,需要马上做下一次化疗。可是……可是我们没钱了。"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崩溃了,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我就不该嫁到你们陈家来……我当初怎么就这么傻……"
"嫂子,你别这么说……"我蹲下来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宇,你知道吗?"大嫂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妈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她想见我一面。我当时在工地上忙,说过两天就回去。结果……结果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医生说,如果不做化疗,我妈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可是化疗需要五万块,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嫂子,我这里有三万。"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你先拿去应急。"
"不行,这怎么行……"大嫂连忙摆手。
"你别跟我客气。"我已经开始操作转账了,"剩下的两万,我想办法。"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哥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借不到。"他说,声音沙哑,"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人能借给我。"
大嫂听到这话,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哥走进来,看见我在转账,立刻明白了什么。
"小宇,你干什么?"他想阻止我。
"哥,我的钱已经转过去了。"我说,"剩下的两万,我去贷款。"
"你疯了?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哥抓住我的肩膀,"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别掺和进来。"
"怎么没关系?"我挣开他的手,"嫂子是我嫂子,丈母娘也是我的长辈。她病成这样,我能坐视不管吗?"
我哥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哥,你别劝我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宇,你在哪儿?"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在外面。"
"你……你能回来一趟吗?"我妈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我哥和大嫂,挂了电话。
"我先回去一趟。"我对他们说,"剩下的钱,我下午就给你们想办法。"
回到家,我发现气氛很不对。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哭得红肿。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
"妈,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小宇,妈对不起你哥……"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做错了……"
"您知道错了就好。"我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哥和嫂子已经寒心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妈擦着眼泪,"可是我当时怎么想的呢?我觉得你姐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想帮帮她……"
"那我哥就容易了?"我打断她,"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您,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您怎么就看不见呢?"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水。
"小宇……"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哥那21万,其实还有五万在我这儿。"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爸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你妈给了你姐十六万,我留下了五万。"他说,"我知道你哥赚钱不容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钱全没了。"
我接过存折,手都在发抖。
"这五万你拿去。"我爸说,"给你嫂子的妈妈治病。"
"爸……"
"别说了。"我爸摆摆手,"我知道我和你妈做得不对。这些年,我们对你哥太苛刻了,对你姐又太偏心。现在想补救,已经晚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刚强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我对不起阳子……我对不起他……"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蹲在我爸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家,终于开始崩塌了。
07
拿着那五万块,我立刻赶回了宾馆。
推开门,我哥正在打电话,看样子还在到处借钱。看见我进来,他匆匆挂了电话。
"小宇,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存折递给他:"哥,这是五万块。爸留下的。"
我哥愣住了,接过存折,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爸留的?"
"嗯。"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哥握着存折的手开始颤抖,眼眶慢慢红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哽咽了,"早干嘛去了……"
大嫂也哭了,但这次是感动的泪水。
"小宇,谢谢你。"她拉着我的手,"真的谢谢你。"
"嫂子,别这么说。"我说,"你们赶紧去医院吧,别耽误了治疗。"
我哥擦了擦眼睛,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一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这五万块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我哥和我爸妈之间的裂痕,恐怕很难弥合了。
"哥,你……你还会回家吗?"我忍不住问。
我哥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小宇,我现在心里很乱。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嗯。"我理解他的心情。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在宾馆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总是护着我。我被人欺负了,他会帮我出头。我想要什么东西,他总是想办法给我弄来。
我记得有一次,我想买一套漫画书,要三十块钱。我哥当时在打暑假工,一天才挣十块钱。他攒了三天的工资,给我买了那套书。
我问他:"哥,你自己不想买点什么吗?"
他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缺,只要你高兴就行。"
那时候的我哥,眼睛里有光,笑容也很灿烂。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失望。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是从他开始工作,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时候?
是从我姐结婚,我妈开始抱怨"女儿嫁出去了"的时候?
还是从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家里,却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晚上,我接到我哥的电话。
"小宇,我妈住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我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化疗开始了,但是……"我哥顿了顿,"医生说,效果不太好。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嫂子她……"
"她还不知道。"我哥说,"我没告诉她实情。医生说,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她妈的痛苦。"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象着他此刻的心情,胸口一阵发闷。
"哥,需要我去医院吗?"
"不用了。"我哥说,"你帮我看着爸妈,别让他们乱想。"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是我妈打来的。
"小宇!出事了!"她的声音慌乱得不行。
"怎么了?"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姐出事了!"我妈哭着说,"她的店被查封了,说是卖假货,现在工商局要罚款,要三十万!"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不是说生意很好吗?怎么会卖假货?"
"我也不知道啊!"我妈急得团团转,"她刚才打电话来,说如果凑不到钱,她和建明都要坐牢!"
我闭上了眼睛。
报应来得真快。
"妈,那您想怎么办?"我明知故问。
"我……我想……"我妈支支吾吾,"我想问问你哥……"
"您还敢找我哥?"我冷笑,"他的钱都被您给了我姐,现在我姐出事了,您又想起我哥来了?"
"小宇,你别这么说……"我妈哭了起来,"她是你姐啊,你能眼睁睁看着她坐牢吗?"
"那我哥呢?"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和嫂子四处借钱,为了给丈母娘治病愁得睡不着觉吗?"
我妈哑口无言。
"妈,不是我不帮,是我真的没办法。"我说,"我哥现在自顾不暇,我自己也只是个普通教师。您想救我姐,只能靠您和我爸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样做很无情,但我实在不想再看见我哥失望的眼神了。
有些时候,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08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姐一天打十几个电话,催着我妈想办法凑钱。我妈急得团团转,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也才凑了不到五万。
"小宇,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求我。
"妈,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说,"我的积蓄都给了我哥,现在我自己都要贷款了。"
"那你哥那边……"
"您别想了。"我打断她,"我哥现在连我嫂子的丈母娘都照顾不过来,哪里还有钱管我姐的事?"
我妈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她喃喃自语。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知道,有些教训,必须让他们自己去承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竟然是我姐。
她脸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精神气。
"妈!"她一进门就扑到我妈怀里,大哭起来,"妈你得救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萍萍,别哭别哭……"我妈也跟着哭。
"工商局那边说,如果三天之内交不上罚款,就要追究刑事责任。"我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建明已经被带走调查了,我现在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我爸:"爸,您那里还有钱吗?您再给我凑点,我保证以后一定还您……"
我爸叹了口气:"萍萍,爸这里真的没钱了。你哥那21万,我只留下了五万,也给你弟拿去了。"
"那让小宇想办法啊!"我姐看向我,"小宇,你在学校教书,认识的人多,你帮姐借点……"
"姐,我借不到。"我冷冷地说,"您自己做生意,应该知道借钱有多难。"
"小宇!"我姐急了,"我是你姐!你能见死不救吗?"
"我不是见死不救,是我真的没办法。"我说,"姐,您当初拿走我哥那21万的时候,有想过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情况吗?"
我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我那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您装修房子花了三十万,还问我妈又要了几万。"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这些钱呢?您能把它们变回来吗?"
"我……我可以把房子卖了……"我姐急忙说。
"卖房子?"我冷笑,"就算卖,也需要时间。您觉得工商局会等您吗?"
我姐整个人都崩溃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
"萍萍!"我妈也慌了,赶紧抱住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姐今天的下场,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正闹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哥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小宇。"我哥的声音很低沉,"我岳母……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我哥说,"医生说,是心脏衰竭。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嫂子她……"
"她还在医院,一直守着。"我哥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宇,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雨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她妈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也红了。
"哥,需要我去帮忙吗?"
"不用了。"我哥说,"丧事我们自己能处理。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一声。另外……"
他顿了顿。
"我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我的心一沉。
"哥……"
"别劝我。"我哥的语气很坚决,"小宇,有些事情,一旦伤了心,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和雨桐商量好了,等处理完丧事,我们就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爸妈怎么办?"
"他们不是还有萍萍吗?"我哥冷笑了一声,"她不是最孝顺吗?让她来照顾吧。"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站在阳台上。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哥教我骑自行车的场景。
他在后面扶着车,我在前面蹬着,一路摇摇晃晃。我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他就在旁边给我包扎,鼓励我继续尝试。
"小宇,别怕,有哥在呢。"他笑着说。
那时候的我哥,眼睛里有光,笑容也很温暖。
可是现在,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少年,已经被生活磨得遍体鳞伤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看见我姐还在哭,我妈也在哭。
"妈。"我开口说,"我哥的岳母去世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昨天晚上走的。"我平静地说,"我哥说,他和嫂子处理完丧事,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让您以后别再找他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阳子不会这么狠心……他是我儿子……"
"您还记得他是您儿子?"我冷冷地说,"您把他的21万给了我姐,您有想过他的感受吗?我嫂子的妈妈病危需要钱,您有想过他们的难处吗?"
我妈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这就是您偏心的代价。"我说,"您失去了一个最孝顺的儿子。"
说完这话,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留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09
我姐最终还是没能凑到那三十万。
三天后,她被工商局立案调查了。姐夫赵建明也因为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被拘留了十五天。
我妈急得天天以泪洗面,头发都白了一大片。我爸也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走路都开始佝偻着背。
"都是我的报应……都是我的报应……"我妈每天念叨着这句话。
我看着他们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我知道,有些痛,必须让他们自己去承受。
一个星期后,我姐被判了罚款和行政处罚,店铺也被永久吊销了营业执照。她为了还债,把刚装修好的房子挂到了网上出售。
"三十万装修进去,现在只能卖五十万。"我姐坐在客厅里,眼神空洞,"这下全完了,什么都没了……"
我妈抱着她哭成一团。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宇吗?"一个女声问。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嫂子周雨桐的朋友。"对方说,"雨桐现在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我嫂子怎么了?"
"她……她昨天跳河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幸好被人及时发现救了上来,但是在ICU抢救。"那个女声说,"你能来医院一趟吗?你哥现在状态很不好……"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宇!你去哪儿?"我妈在后面喊。
"医院!"我头也不回地说。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哥正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脸,肩膀在剧烈颤抖。
"哥!"我跑过去。
我哥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泪痕。
"小宇……"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把雨桐害苦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哥用颤抖的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丧事办完后,雨桐就一直不对劲。"他说,"她每天都坐在窗边发呆,不吃不喝,晚上也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昨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发现她不在家。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我哥的声音哽咽了,"幸好有人看见了,把她救了上来……"
"医生怎么说?"
"说她有严重的抑郁倾向,需要住院治疗。"我哥捂着脸,"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哥,这不是你的错。"我拍着他的肩膀。
"是我的错。"我哥摇着头,"如果不是我把她嫁到我们家,她妈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家的事,她也不会积郁成疾……"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崩溃了。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失声痛哭。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时,ICU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周雨桐的家属?"
"在!"我哥立刻站起来。
"病人醒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太久。"
我哥冲进ICU,我跟在后面。
大嫂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见我哥,眼泪就流了出来。
"陈阳……对不起……"她虚弱地说。
"别说对不起。"我哥握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我对不起你。"
"我想我妈了……"大嫂哭着说,"我特别想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哥俯下身,把她抱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我站在门口,眼眶也湿了。
这一刻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没有钱,而是当你终于有能力去做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从医院回来后,我把大嫂的情况告诉了我爸妈。
我妈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妈,这就是您偏心的后果。"我说,"您伤了我哥的心,也毁了我嫂子的一生。"
我妈突然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对阳子……"
我爸也红了眼眶,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我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哥的21万被我姐拿走了,他和我嫂子为了给岳母治病四处借钱。
我嫂子的母亲最终还是去世了,我嫂子也因为过度悲痛跳了河。
我姐因为卖假货被查封,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我妈的偏心。
她觉得"儿子本来就该孝顺父母",所以理所当然地接受我哥的21万,又理所当然地把钱给了我姐。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哥也需要钱,我嫂子的家里也有困难。
她只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只做了自己想做的。
而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她才开始后悔。
但已经晚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10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卖掉我在市里的那套房子。
那是我三年前贷款买的,当时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着银行二十多万。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但好歹是个家。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我妈的时候,她愣住了。
"小宇,你疯了?那是你的房子!"
"我知道。"我说,"但现在我哥和嫂子更需要钱。"
"可是……可是你卖了房子,你住哪儿?"
"我可以租房子住。"我说,"妈,我哥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为他做点什么了。"
我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宇……"
"您别劝我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房子很快就挂到了网上。因为是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些,很快就有人来看房。
一个星期后,房子以九十万的价格成交了。
扣掉银行贷款和税费,到手六十多万。
我拿着这笔钱,去了医院。
我哥正在陪床,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小宇?你怎么来了?"
"哥,这个给你。"我把银行卡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卖房子的钱,六十万。"我说,"你拿去给嫂子看病,剩下的你们留着,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哥的手颤抖了,卡掉在了地上。
"你……你卖房子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嗯。"我点点头,"反正我一个人住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租房子住一样的。"
"你疯了!"我哥突然吼起来,"那是你的房子!你怎么能说卖就卖?"
"哥,你别激动。"我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为你做点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我哥看着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小宇……"他哽咽着,"我对不起你……"
"哥,你没对不起我。"我说,"是爸妈对不起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也会是个好丈夫。嫂子跟着你,不会后悔的。"
我哥一把将我抱住,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第一次是小时候,他被我爸打了,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那时候的眼泪,是委屈。
现在的眼泪,是感动,是愧疚,是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所有情绪的爆发。
我拍着他的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哥,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说,"爸妈那边,我来照顾。"
"小宇……谢谢你……"
我哥拿着那六十万,给我嫂子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换了最好的病房。
一个月后,我嫂子的情况好转了。虽然还是会时常发呆,但至少不再说胡话,也不再有轻生的念头了。
医生说,她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最重要的是要有家人的陪伴和支持。
我哥辞去了工地上的工作,专心在医院陪着我嫂子。
看着他们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欣慰的是,他们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难过的是,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两个月后,我嫂子出院了。
我哥租了一套小房子,带着我嫂子搬了进去。
他没有告诉我爸妈地址,也没有再回过家。
我知道,他是彻底和那个家决裂了。
而我,成了连接他和我爸妈的唯一纽带。
我姐那边的事也有了结果。
她的房子最终以五十万卖了出去,还完罚款和债务后,还剩下十几万。
姐夫出来后,两个人商量着重新做点小生意。
但我妈不放心,一直劝他们先别折腾了。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我妈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姐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这次的打击对她来说很大。
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眼睛里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有一天,我姐突然找到我。
"小宇,你哥……他还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我哥。
"还行。"我说,"嫂子的病情稳定了,他们现在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我姐低下了头,"小宇,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拿走阳子的钱,不该那么自私……"
"姐,你知道就好。"我说,"但这些话,你应该跟我哥说,不是跟我说。"
"我不敢。"我姐苦笑,"我现在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就好好反省吧。"我说,"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很难弥补了。"
我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我哥失去了对父母的信任,也差点失去了我嫂子。
我姐失去了生意,也失去了原本的骄傲和自信。
我爸妈失去了最孝顺的儿子,也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而我,失去了我的房子,也失去了对这个家的幻想。
但或许,失去也是一种获得。
至少我们都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11
三年后。
我坐在出租屋里,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小宇,告诉你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雨桐怀孕了。"
我的心一下子暖了。
"真的?太好了!"
"是啊。"我哥笑着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好,预产期在明年三月。"
"那你们要好好准备啊。"
"嗯,我们会的。"我哥顿了顿,"小宇,这三年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和雨桐不可能走到今天。"
"哥,你别这么说。"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一家人。"我哥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宇,等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当干爹,行吗?"
"行!"我笑着答应,"那我可得准备一份大礼。"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想起那桌素菜,想起我哥和大嫂铁青的脸色。
那时候的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记重锤。
然后你要么被击垮,要么爬起来,继续前行。
我哥选择了后者。
他带着我嫂子离开了那个伤心地,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他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嫂子的病情也在慢慢好转,虽然偶尔还会想起她妈妈,但至少能正常生活了。
他们租了一套小房子,虽然简陋,但很温馨。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都能看见我哥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是放下了所有包袱后的轻松。
我爸妈那边,这三年也变化很大。
我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她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我能带我哥回来看看他们。
"小宇,你跟你哥说说,让他回来吃顿饭,就一顿,行吗?"我妈总是这样求我。
我每次都说:"妈,我哥现在过得挺好的,您就别打扰他了。"
我妈就会沉默,然后默默流泪。
我爸这三年也苍老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反而开始变得健谈。
有时候我回家,他会跟我聊起我哥小时候的事。
"你哥小时候可懂事了。"他说,"有一次我生病住院,他一个人在家照顾你,才十岁的孩子,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还有一次,你想要一辆自行车,我没钱买。你哥就去打暑假工,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你买了一辆。"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对不起他……"
我看着我爸,心里也不好受。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我姐这三年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和姐夫重新开了一家小店,卖些日用品,生意不大,但够维持生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打扮,也不再炫耀什么了。整个人变得沉稳了许多。
有一次我去她店里,她跟我说:"小宇,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事?"
"爸妈对我再好,那也不是我自己挣来的。"她说,"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至少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今年春节,我又回家了。
我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但和三年前不同,这次既有荤菜也有素菜,算是比较均衡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小宇,你跟你哥说,如果他愿意,我和你爸想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妈,您确定?"
"嗯。"我妈点点头,"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想在我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去看看他,看看雨桐。"
我爸也点了点头:"小宇,你问问你哥的意见。如果他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也不勉强。"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酸楚。
"好,我问问我哥。"
几天后,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来吧。"我哥最后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认他们的。我只是不想让雨桐为难,不想让我未出世的孩子没有爷爷奶奶。"
"我明白。"我说。
一个月后,我带着爸妈去了我哥所在的城市。
我哥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大嫂,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身子。
"伯父,伯母,小宇,你们来了。"
我妈看见大嫂的肚子,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雨桐……你……你怀孕了……"
大嫂点点头,摸了摸肚子:"五个多月了。"
我妈想上前抱她,却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擦眼泪。
我哥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吧。"他淡淡地说。
我们在小客厅里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阳子。"我爸开口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哥没说话,只是倒了几杯茶。
"我知道我和你妈对不起你。"我爸继续说,"但你毕竟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我们还是想来看看你。"
"看也看了。"我哥说,"该说的我三年前就说清楚了。我这辈子,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也不会再认你们当父母。但我尊重雨桐的意见,她说孩子需要有爷爷奶奶,所以我才让你们来。"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阳子,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哥冷冷地说,"我岳母已经去世三年了,雨桐这三年为了治病受了多少罪,你们知道吗?"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都别说了。"大嫂突然开口,"都过去了,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我哥:"陈阳,伯父伯母毕竟是你的父母。你可以不原谅他们,但不能不尊重他们。"
我哥沉默了。
大嫂又看向我妈:"伯母,您也别太自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要往前看的。"
我妈拉着大嫂的手,哭着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在我哥家吃了顿饭。
饭菜很简单,但气氛比想象中要好。
我妈不停地给大嫂夹菜,嘴里念叨着:"雨桐啊,你现在怀着孕,得多吃点好的,别舍不得花钱……"
大嫂笑着应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哥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心结在慢慢松动。
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哥一个红包。
"这是我和你爸攒的,你拿着,给雨桐补补身子。"
我哥想推辞,大嫂接了过来。
"谢谢伯母。"
我妈又哭了。
回程的路上,我妈一直在抹眼泪。
"小宇,你说你哥能原谅我们吗?"
"会的。"我说,"只是需要时间。"
我爸抽着烟,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半年,我嫂子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
我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小宇,我当爸爸了。"
"恭喜啊哥!"我笑着说,"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我哥说,"就叫陈乐,快快乐乐的乐。"
"好名字。"
"小宇。"我哥顿了顿,"你跟爸妈说一声,如果他们想来看孩子,就来吧。"
我的鼻子一酸:"好,我这就告诉他们。"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我妈打过去。
我妈在电话里又哭又笑:"真的?阳子真的让我们去看孙子?"
"真的。"我说,"妈,你和我爸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
"好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我带着爸妈又去了我哥那里。
看见小孙子的那一刻,我妈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的大孙子……"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长得真好看……真好看……"
我爸也红了眼眶,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
我哥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大嫂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好像又慢慢地粘合起来了。
虽然有些裂痕永远也无法抹去,但至少,我们还是一家人。
现在,我偶尔会去看我哥和嫂子,看看我那个小侄子。
小家伙长得很快,已经会叫"干爹"了。
每次听见他叫我,我的心都会软成一片。
我爸妈也会定期去看他们,虽然我哥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了。
我姐也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都会给孩子买很多东西。
她和我哥之间的关系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至少开始恢复联系了。
至于我,依然在学校教书,依然住在出租屋里。
但我不后悔卖掉房子。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房子更重要。
比如家人,比如爱,比如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温情。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群相爱的人。
当爱还在的时候,家就在。
当爱不在了,再大的房子也只是个空壳。
而我很庆幸,我们的爱,还在。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虽然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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