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AI,我觉得我不会把任何一部电影带进棺材里,一定都能做出来。」导演陆川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无畏的笃定。但这份笃定背后,是影视人正在经历的剧烈震荡——当AI把六个月的特效前期流程压缩到72小时,当个体创作者用48小时完成原本不可能的任务,我们到底在见证效率革命,还是创作本质的消解?

一、48小时奇迹:编剧的「汗毛炸起」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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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的一个周末,KiSA(宋东桓)做完了他的第一部AI短片《加班夜》。从决定动手到成片完成,15个小时,48小时周期。

他用Midjourney出图,再逐帧调整。问题是Midjourney生成的画面无法保证动作连贯,「拿到的镜头不符合规划」。KiSA边做边改剧本——幸好他是编剧出身——硬是把剧本改顺了才做出来。

「做完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汗毛都炸起来了。」

这种震撼来自对比。KiSA很清楚,如果用传统拍摄方式做同样质量的短片,「根本不可能」。但AI让「原本根本不可能的事」变成了现实。

KiSA的转型有行业背景。2015年前后,他入行编剧,正赶上长视频平台把网剧当主战场。爱奇艺《盗墓笔记》《余罪》、乐视《太子妃升职记》、搜狐视频《法医秦明》——KiSA参与了《法医秦明》的创作——那是网剧的黄金年代,也是IP开发的泥潭年代。

传统影视公司的IP开发是一场「繁琐的长期战役」。每年收到成百上千份IP需求,几天内从几百本书里筛选;从文字到上线,最快两三年,变量极多——平台意见变化、演员没档期、资源协调困难。大纲通过后,剧本可能出问题,角色可能被要求修改。返工是常态。

KiSA当时的渴望很具体:「迭代非常快,内容非常轻巧,投资也很少。」2023年,AI给了他这个可能性。他离开公司,专职做AI内容。那时中文互联网上做AI短片的人「屈指可数,可能不超过10个人」。

二、6个月→72小时:导演工作流的坍塌与重建

陆川描述的传统视效流程,是另一种时间暴力。

想象一个镜头:年轻勇士在楼顶与怪兽搏斗。传统路径下,分镜师一格一格画出来,一到两周,慢则一个半月——这还包含开会、修改的来回。然后到视效公司,重新搭建模型:怪兽的资产,从骨骼、肌肉绑定到皮肤、毛发,每一层都要建模,还有材质、打光。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四个月。1分钟60秒的戏,牵扯几十号人。

「六个月左右时间。」

AI工作流完全不同。导演把创意分解成「一句一句的核心命令符」,Midjourney输出关键帧——16秒4张图,一天能出几百几千张。「基本上一天之内你的这一场戏的想象,这些关键帧都全部能够生图。」再用AI视频软件做成视觉化。

「如果是一两分钟一场动作戏的话,基本上我觉得48小时到72小时,最多3天,就基本上可以把这套预览就视觉化做出来了。」

效率提升约100倍。但陆川没有止步于效率叙事。他同时是「AI行业创业者」,对工具的边界有清醒认知。

三、帅成一样的人:AI审美的趋同陷阱

陆川正在筹备一部明朝背景的动画电影,大量使用AI工具做人物设定、场景设定。效能提升的同时,问题浮现。

「在使用国内的模型的时候,它们生成的这个脸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比如说长得都像是现在比较火的这些帅哥你知道吧,不管提示词写成什么样,它给你生成的都是帅成一样的人。」

这是一个创作控制权的悖论。传统拍摄中,「你的手是能根据你的内心去决定你出来的东西的,因为你看到什么,你想表达什么,你还是能决定的」。但现在的模型,「不管你怎么写,它总是……」——陆川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模型有它自己的惯性,一种难以穿透的审美霸权。

这种趋同性威胁的是电影的核心语法。100多分钟的片子,需要统一的镜头语言、一致的人物形象、导演的个人审美贯穿始终。AI目前给出的,是碎片化的惊艳与系统性的平庸。

四、90%与那把尺子:真人实拍的必要性检验

陆川的判断很具体:「AI当前还不能攒出好电影,影视人需要工业级交付的AI模型;未来AI能够完成90%的工作,它会成为一把尺子,检验真人实拍的必要性。」

这把尺子的隐喻值得拆解。当AI能完成90%,剩下的10%是什么?是审美决策,是情感校准,是不可复制的现场碰撞——还是仅仅因为「真人实拍」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怀旧溢价?

陆川的「无畏」有前提:他相信AI最终能把所有电影做出来,「不会带进棺材」。但这信念的另一面,是对那把尺子的信任:真人实拍必须通过检验,才能证明自己在AI时代的不可替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