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十六,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我妈打了三个电话催我,说媒人王姨给介绍了个开五金店的,条件不错,让我务必打扮利索点去见见。

我站在镜子前,往嘴唇上抹了点口红,又用纸巾擦掉了。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我苦笑了一下,心想算了,素面朝天反而踏实。

披上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出了门。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街边炸油条的摊子飘来一股热腾腾的油香味,我裹紧围巾,快步往县城那家"聚福楼"饭店走。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饭店玻璃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我的前夫赵建国。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比离婚时白了不少,正低着头看手机。他对面坐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正笑盈盈地跟他说话。

他也在相亲。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砖上,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涩、堵,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张。

"芳芳?是你啊!"王姨的大嗓门从角落里传过来,冲我直招手,"快来快来,人家张老板等你半天了!"

我条件反射般扭过头,余光却始终挂在赵建国那桌。他好像也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表情比我还狼狈——嘴巴张了张,端着的茶杯差点没放稳。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

坐在我对面的张老板,五十出头,方脸膛,说话倒也爽快。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耳朵像是长了钩子,专门去勾那边桌的动静。赵建国在那边说了句什么,那个女人笑了,笑声清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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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堵得慌,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半天没夹起来一颗。

"刘女士,你平时喜欢啥消遣?"张老板问。

"啊……没啥,就看看电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倒是张老板挺健谈的,说他五金店一年挣个二三十万,有房有车,就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王姨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我却满脑子都是赵建国那张脸。

散了席,我推说有事先走。刚出饭店门,冷风灌了一脖子,我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喊声——

"芳芳!"

是赵建国。

他小跑着追上来,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我停住脚,没回头。

"你……你也来相亲?"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发虚。

"不然呢?逛街路过进去吃碗面?"我冷冷地顶了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是我表姐帮我张罗的,我其实不太想来。"

"关我什么事。"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儿子上次跟我视频,说你瘦了。"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们离婚,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日子过得越来越寡淡,他嫌我唠叨,我嫌他不着家。有天晚上为了他打牌到半夜没回来的事,两个人大吵一架,我摔了他的茶壶,他踹翻了门口的鞋架。第二天一早,谁也没拦谁,去民政局把证办了。

儿子那年刚上大学,在电话里哭着说你们俩能不能别闹了,可我们谁也没听进去。

离婚后头一年,我觉得浑身轻松,清净了。第二年开始,家里安静得让人发慌,晚上电视机开着,也觉得冷。第三年,我妈开始张罗给我相亲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茶几上放着儿子寄回来的坚果礼盒,还没拆。

我鬼使神差地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十八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照的,赵建国抱着刚会走路的儿子,笑得憨憨的,我站在旁边,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热了。

其实后来这三年,赵建国也不是全然没消息。去年冬天下大雪,他半夜来我家门口把台阶上的雪铲了,第二天邻居张婶告诉我的。儿子的学费,他每学期雷打不动地打过去,从没迟过一天。我生病住院那次,他跑来医院陪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悄悄走的,护士跟我说的时候,我假装没当回事。

我一直假装没当回事。

可今天在饭店里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坐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没空出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他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建国,"我的声音有点抖,"昨天那个相亲的女的,你觉得咋样?"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我提前走了,没聊几句。"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有喜鹊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找个时间坐下来谈谈?"他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

我攥着手机,眼泪莫名其妙就掉下来了。

"行。"

后来我们约在离婚时去的那条街上的小面馆。他比我先到,给我点了一碗我爱吃的酸汤面,还多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我低头吃面,他低头吃面,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芳芳,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好多事。以前是我混,不顾家,你受委屈了。"

我筷子一顿,眼眶又红了。

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过日子就像熬粥,火急了溢锅,火灭了夹生。当初我们都太急了,把一锅好粥熬溢了。

可粥凉了,还能再热。

复婚手续是开春办的。儿子在电话那头乐得直喊,说爸妈你们早该这样了。我妈拉着赵建国的手说,这回可得好好过,别再胡闹了。赵建国嘿嘿笑着,连声说一定一定。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风暖暖的,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片金黄。赵建国走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热,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有抽开。

有些人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最合脚的鞋,其实一直在门口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