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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门,人心的根

——易白《大宝阗国》读记

读《大宝阗国》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部写西域古国的小说,凭什么让一个活在2026年的普通人读下去?

答案不在史料里。史料是冷的。《汉书·西域传》《大唐西域记》《新唐书·于阗传》,翻来翻去,于阗国一千二百三十八年的历史,全须全尾记载下来的东西加在一起,不过几十页。那些人——尉迟胜、李圣天、阴如月——曾经哭过笑过、犹豫过、拼命过,到了纸上,只剩年份和事件,像骨头架子,干干净净,但没有体温。

易白在创作手记里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觉得他们不该被这样忘记。”

这句话朴素到几乎不像一个作家说的。但它恰恰是这部小说的起点,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他不是在写一篇论文论证于阗有多重要,他是要把那些被纸页埋掉的人喊醒,让他们重新站起来,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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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中篇小说《大宝阗国》作者易白在新疆和田进行文学采风。

所以他选了考古。考古是挖土,也是挖时间。考古队员林旷在实验室里摊开左手,掌心七颗暗红色的疤。碳十四报告推过来,公元前232年,前后三十年。一具干尸的掌骨上,北斗七星的骨斑,和林旷掌心的疤,一模一样。不是“像”,是“是”。

这个开头让我愣了一下。不是悬疑的那种愣——虽然它确实有悬疑——而是那种“事情没那么简单”的预感。一部小说的第一句话往往是它的基因。《大宝阗国》的第一句话是“我叫林旷”,不是“别去狼乳沟”。它不急着吓你,它要先告诉你:这是一个人,他在找你也在找的东西。

“门”是这部小说绕不开的意象,但我想换个说法——它更像一个“阈限”。

这个词不是我的,是人类学的。大致意思是,在神话和仪式里,总有一个地方、一个时刻、一种状态,既不是这儿也不是那儿,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你站在门槛上,你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林旷从实验室到和田,从档案馆到昆仑山,从儿子变成守门人,就是在过这道门槛。

小说里的“门”有三层。第一层是实体的——昆仑山深处的石窟、铁函、玉壁、手印。林旷和周宁走了五天,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弯腰钻进洞口,走了二十分钟,洞道忽然开阔,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石室,正中央一只铁函,内壁刻满了字。第二层是文化的——门连着于阗国一千二百三十八年的命脉,从瞿萨旦那抱起狼乳婴孩,到瞿摩帝寺最后一缕钟声,门在那里,不声不响,等人来敲。第三层是心里的——周怀瑾在笔记上写“此门非门,乃心之门”,铭文最后被周宁破译,“门已开,待归”,不是等人归,是等每一个人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三层门,从外到内,从硬到软。林旷推开第一层的时候,找到了失踪二十年的父亲;推开第二层的时候,明白了一个古国为什么会亡、凭什么不灭;推开第三层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石门敞着,夕光漏进去,青石板染成暖黄。“什么也没有。只有光。”

这句结尾写得真好。它不是答案,它是对答案的取消。你追了两万字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最后告诉你只有光。但你不会觉得被骗,因为追的过程里,你已经得到了别的东西。

小说里有一群人,我叫他们“守门者”。

古代那几位,各有各的守法。瞿萨旦那是发现门的人,他不知道那是门,他只知道废墟里有一个被狼喂活的婴孩,他抱起来了,于阗就有了。尉迟胜是守着门往外走的人,安史之乱,让位给弟弟,率五千精兵万里勤王,客死长安,临死前让人把玉埋在玉门关外,“朝西的方向”。他没说想回去,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李圣天是守着门往里走的人,唐朝亡了五年,他改姓李,穿汉服戴冕旒,城破的时候坐在王座上,“大唐亡了,我就是大唐”。刀落下来,冕旒上的珠子散了一地。

现代也有几位。林远是走进了门不回来的人,二十年后在洞里对林旷说“门是等人用的,人不用等了,门就该关了”。周怀瑾是走进门、把路标留在门外的人,GPS定位器、破译表、绢帛上的字,“玉是等人的”。艾力是守在门口不敢进去的人,他十五岁在洞外等了三天三夜,父亲出来后再也没笑过。他怕自己进去,出来也笑不出来了。

这么多守门者,我最舍不得的是艾力。他不是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知道门在那儿,也知道门里有东西,但不敢进去。最后他回到鸽子巷,擦净都塔尔,换上新弦,拨了两下,声音亮了,在巷子里弹了好几下。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屋顶。对面那棵老桑树还在。“他看了很久,没弹第三下。”

没弹第三下。这个细节让我难受了很久。他不是不想弹,他是弹不下去了。有些东西到了门口就是进不去,这不丢人,这很真实。

和田不是背景,是角色。

我说的是小说里的和田。鸽子巷、都塔尔、艾德莱斯绸、十二木卡姆、雪菊、烤包子——这些东西不是装饰品,不是作家为了“有地方特色”硬塞进去的。它们长在那片土地上,长在人物的身体里。艾力说话尾音往上飘,周宁说“热合麦特”很轻,林远的手指有弹都塔尔留下的弦痕。这些细节不是“融入”的,是长出来的。

我尤其喜欢小说里的声音。白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上千只鸽子同时扇翅膀”,这是视觉和听觉的通感,也是鸽子巷这个地名在声音里的第一次现身。乌鸦的叫声“哑哑的,粗粝,一声接一声”,和昆仑山的孤寂严丝合缝。沙尘暴来时“沙子砸在岩壁上,像暴雨打铁皮”,你几乎能感觉到脸上的疼。

最妙的是结尾。清真寺的唤礼声穿过团城的巷子,和纪念馆里循环播放的十二木卡姆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交汇一瞬,又各自奔流”。这不是那种“民族团结”的套路式书写,它不强调融合,不强调和谐,它只说交汇然后分开。各自奔流。这个分寸感极好。文化之间最好的状态不是变成一样,是在同一个时空里各唱各的,互相听得到,但不压过对方。

毛泽东那句“万方乐奏有于阗”,写的是政治抒情诗里的于阗,宏大、明亮。易白写的是鸽子巷的尘埃、都塔尔的弦音、唤礼声和木卡姆碰撞又散开。两种写法不冲突,一个是骨架,一个是血肉。

小说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历史,是身体。

从第一页开始,这部小说就在反复写一件事:印记。林旷掌心的疤是印记,干尸的骨斑是印记,父亲点在他掌心的那两下也是印记。DNA报告说99.99%,你们姓尉迟,这是科学意义上的印记。但小说没停在科学上,它往回收了。

收在糖的甜味上。

五岁那年,父亲把一颗糖放在林旷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点两下。“我在。”二十年后,在昆仑山深处的石门边,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指着地上的光斑问这是什么。林旷说是一扇门。小男孩给了他一颗糖。“那你看好了。别让人偷东西。”林旷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

它不点题,它只让你尝一下。尝到就够。

这就是这部小说最好的地方。它不急着告诉你什么道理,它把道理藏在疤里、糖里、两声没弹完的都塔尔里。你读完了,合上书,可能说不清它到底讲了什么。但你记住了一个人站在暮色里,左手掌心还有糖的甜味,淡淡的,像二十年前父亲点在他掌心里的那两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诗和远方”?不在南极,不在西藏,在一个人愿意回头的时候,看见门还敞着。

当然,没有完美的作品。

古今双线在实现历史与当代对话的同时,也留下了阅读节奏上的裂缝。尉迟胜、李圣天、城破这三节历史段落连续出现,你刚刚在父子重逢的情感里还没缓过来,就被拉回一千年前,情绪会断。小说也许可以更“狠”一点,把历史段落拆得更碎,嵌进当代主线的空隙里,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时空切换。

另一个可以再推敲的地方是“狼文”的设定。它在前半段是破译的悬疑引擎,到了后半段功能基本完成了,几乎没有再说话。如果能让它再“活”一点——比如让周宁在破译之后发现还有一种尚未破译的隐喻性文字,或者让“狼文”本身成为一种关于生存经验的古老表达——可能会让小说的文化层次再厚一层。

但这些都不是伤筋动骨的毛病。一部中篇小说,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清楚、想让人哭的地方让人哭了,已经是很大的本事。

现在的读者很忙。这是真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几座山压在肩上,偶尔刷几分钟小说都算奢侈。我没资格要求谁花一个下午读一篇一万多字的东西。

但如果你愿意试一下,你会发现《大宝阗国》不长,也不重。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读完可能不会改变什么,明天还是一样要去挤地铁、回邮件、还贷款。但你可能会记得一件事:有一个人的左手掌心有七颗疤,有人在他掌心点过两下,有人给了他一顆糖,他说甜的。

门的意义从来不是门后面有什么。是它敞着,等每一个想知道“我从哪里来”的人。有人走进来了,看一眼,转身走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守在门口一辈子没进去。有人走进来,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暮色里,左手掌心还残留着糖的甜味。

这就够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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