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圣徐霞客去世的第五年,他家中发生了一起惨案,徐家险遭灭门。
怎么回事啊?故事发生在1645年,清军入关后南下攻打至江阴城,江阴地区陷入了一片混乱。
徐家本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有资产、有良田,可值此祸乱之世,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徐家的佃农家奴趁乱,勾结了暴民数百人,冲进徐家府邸,丝毫不顾念昔日的主仆之情,劫掠之后,还残忍地杀死了徐霞客长子徐屺等二十余人。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能看到《徐霞客游记》呢?多亏了徐霞客生前留下的一段情债。
徐霞客的第一任妻子早逝,爱妻去世后,孤单的徐霞客与妻子的侍妾周氏渐生情愫。可等周氏怀孕后,徐霞客的第二任妻子罗氏,却趁徐霞客外出游历之际,将周氏逐出了家门,转嫁给了大山之中的一户贫寒人家。
徐霞客与周氏的孩子于大山中出生,随了继父的姓氏,取名李寄。
小李寄长大后,开始像父亲徐霞客一样寄情于山水。从未体验过父爱的他,攀上了父亲攀过的山,涉过了父亲涉过的水,仿佛在远行的途中,他才能靠近父亲一点点。
在七年的漫长旅途中,李寄真切地体会到父亲昔日遍游名山的艰辛与伟大,也体会到了在那个以科举入仕为主流价值观的年代,父亲能坚持一生“不务正业”,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心智是何其强大。
晚年的李寄四处收集父亲遗失的游记手稿。可以说,我们现在有幸能了解到徐霞客的故事,有李寄不小的功劳。
好了,接下来咱们就聊一聊李寄眼中伟大的父亲——游圣徐霞客的故事。
万历十四年,江阴徐有勉和王孺人的二儿子出生了。这一年徐有勉四十二岁,妻子王孺人已经四十一岁了,夫妻俩都对这个男孩寄予了厚望,为其取名弘祖,字振之。
这个男孩,后世更习惯称他为徐霞客。
徐家家境优渥,是江阴有名的巨富。有多巨呢?徐霞客的爷爷分家产时,只田产就分到了一万多亩,转上一圈都得花上多半天的时间。
徐霞客一家人很特别,他们对入仕做官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会出现这个现象,还得从徐霞客的高祖徐经说起。
徐经年轻时曾和好哥们一同进京赶考,不幸遭人举报,说他曾向考官行贿。徐经和好哥们一起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这就是弘治年间著名的会试舞弊案。
从此以后,徐家就跟被拉进了黑名单似的,子孙参加科举都不曾考中。
到徐霞客父亲徐有勉这一代彻底放弃了,终日寄情于山水,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也许正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徐霞客很小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早上游览碧海,晚上抵达苍梧山,不受一隅之地的影响,探索广阔的大千世界。
不过相比于父亲,母亲王孺人对徐霞客的影响则更深远。
徐霞客的母亲王孺人,出身于无锡的大户人家。因为徐父终日寄情山水,徐家虽家底丰厚,可也逐渐露出了衰败之象。
这时王孺人站了出来,主动挑起了振兴徐家的重担。王孺人白首晨兴课女工,带着家奴仆人织布卖布。
因为她织的布轻如蝉翼,广受好评,“徐家布,赛丝绸”一路远销到华亭、松江等地。
正是在王汝仁的经营下,徐家再度中兴,算是为徐霞客的出游打下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王孺人帮徐霞客打下的除了物质基础,还有精神基础。徐霞客十九岁那一年,父亲徐有勉外出时遇贼扼而死。
父亲的死对徐霞客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哀毁骨立,如白衣苍狗,想出去走走,问奇于名山大川以解愁思。
可此时,母亲王汝仁已经六十岁了。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正因为有对母亲的牵挂,徐霞客犹豫数年,始终不忍成行。
王孺人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亲手为他做了一顶远行冠:“孩子,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你放心去闯,我和家里都不用你操心。”
临行前,王汝仁还给徐霞客提了个要求:“娘老了不能出远门了,你要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好好记下来,回来以后一一说给娘听啊。”
王孺人的话里藏着对徐霞客的两份叮嘱:孩子,大好河山,你要勇敢一点,尽情去看;孩子,路途遥远,你可要平安归来,把路上的故事都说给我听啊。
也许正是因为有对母亲的这份承诺,徐霞客才会异常认真地记下他一路上的所行所看所感,才得以留给后世那部伟大的《徐霞客游记》。
《徐霞客游记》共计二百六十三万字,可存世不足六十万字,很多内容永远地遗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在存世的游记中,徐霞客出行的第一站是浙江的天台山。
徐霞客写道:“我走到一山嘴处,岩壁笔直入水,河水深而湍急,通过的唯一办法,就是踩着石壁上的石孔渡河。石孔狭小,只能容下半只脚,身体需要紧贴墙壁才不会跌落,向下看让人神魄撼动。”
不过艰险的旅途也换来了最深的感动。徐霞客还写道:“入夜五更时,仆人突然兴奋地喊醒我,我抬头看到了漫天星辰,兴奋得再也睡不着觉了。”
万历四十六年二月,徐霞客来到了白月山,遇到大雪封山,白雾弥漫,满山冰雪玉树,美不胜收。
徐霞客与道士汪伯化坐在舍身崖边饮酒驱寒,天地间苍茫一色,世间百态,万色众生,此时只留一抹雪白。这是徐霞客在他游记中的第一次饮酒。
在《徐霞客游记》中,共有一百一十次提到酒。遇到好友,徐霞客要喝一杯;没有遇到好友和仆人也要喝一杯;和陌路人和路边小贩,徐霞客都能喝上一杯。
酒是我们中国人侠客精神的载体,徐霞客身上就有那么一股子侠客精神,洒脱淋漓畅快。
有的时候徐霞客也会撒点小孩子脾气。
有一天徐霞客夜宿邸楼,“恨无貰酒之侣”,徐霞客很生气,心想我怎么身边连一位能请我喝酒的朋友都没有啊,然后就不开心地睡去了。
1625年,徐霞客的母亲王孺人去世了。都说母亲是隔绝人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也许正是挚爱的母亲的离世,让徐霞客更真切地思考了生死。
为母亲守孝三年后,徐霞客更急迫地踏上了旅程。几年时间里,他游览了福建的金斗山、广东的罗浮山、河北的盘山、碣石山、山西的五台山、恒山。
1636年,徐霞客已经五十岁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徐霞客写道:“余久拟西游,迁延两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再不出发,我可就老了。
于是徐霞客开始了他人生中历时最长、最壮烈的旅程,这也是他人生最后的旅程了。这次徐霞客的目标在中国的西南群山、彩云之南。
徐霞客行船至湘江时,不幸遭遇了劫匪。“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从而下。”徐霞客跌落江中,挣扎着游到岸边,这才躲过了一劫。可冬日江水彻骨的冷,徐霞客受了风寒。
有人劝徐霞客放弃西行之旅,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可徐霞客不。他说道:“吾荷一锄来,何处不可埋吾骨啊?没关系的,我带着锄头呢,死在哪不能埋了我的尸骨呢?”
正是因为徐霞客的执着,这场旅行,他收获颇丰。
在这趟旅途中,他深入山峦洞穴,留下了我国最早关于喀斯特地貌的记载;也是在这趟旅途中,徐霞客溯金沙江而上,到川、青等地考察,发现金沙江才是长江之源,推翻了千百年来“岷山导江”的传统观念。
可也正是在这趟旅途中,徐霞客的同行好友僧人静闻离世了。静闻是为了保护徐霞客的书籍行李被盗匪砍伤才客死异乡的。
静闻这次之所以随徐霞客一起远行,是为了把自己用鲜血抄写的《法华经》供奉到大理的鸡足山。
为了完成好友的遗愿,徐霞客跋涉千里,把静闻的遗骨和《法华经》一起送上了鸡足山。清代人潘耒说,徐霞客是“以躯命游”,所言不虚。
在最后的这场漫长旅途中,徐霞客不幸患上了足疾,休养三个月仍不见好转,甚至加重到无法行走的地步。
当地土司派八名精壮小伙用滑杆,一路把徐霞客送回了江阴老家。回到家乡的第二年,徐霞客就于家中病逝,享年五十四岁。
对自己的人生,徐霞客应该是满足的。他曾如此评价自己的一生,说:“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耶律楚材,挟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履,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
张骞开辟西域道路,但是他没有看到昆仑山;唐玄奘、元耶律楚材是受皇帝委派才去西游的;而我只是一个老布衣,一根拐杖、两双布鞋,走遍天下,死而无憾了。
《徐霞客游记》首篇第一句是:“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
2011年4月10日,国务院正式将徐霞客在游记中出发的日子5月19日定为“中国旅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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