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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的血腥进口路

2026年4月26日,《纽约时报》记者Justin Scheck挖出了一条令人不安的黄金走私链条。而这条链条的起点,不是边境仓库,不是毒枭码头,也不是雨林深处的非法矿坑,而是美国财政体系中最体面的机构之一——美国铸币局。

按照美国法律,美国铸币局用于投资金币的黄金本应来自美国本土。可《纽约时报》记者通过供应商名单、航运记录和实地调查发现,向美国铸币局供货的企业长期进口外国黄金,并将这些黄金与美国黄金熔炼混合,再作为“美国黄金”进入官方金币系统。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外国黄金的一部分,可能来自哥伦比亚最大规模的贩毒集团“海湾帮”控制的非法矿区。深入调查之下,矿工、交易商、出口商、中间人、美国精炼厂和美国铸币局,组成的一条层层转手、层层洗白的“黄金之路”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从去年开始,包括《卫报》、CNN、《新闻周刊》在内的多家西方主流媒体,都报道了拉美毒贩集团从亚非拉小国走私黄金的事件,全球“淘金热”应声而起。这本来已经足够构成一桩美国政府虚伪、拉美毒枭贪婪、全球黄金市场失控的丑闻。但如果把视线继续往外推,事情却变得更加复杂。

在南部非洲,那个曾经因恶性通胀而被全世界记住的津巴布韦,正在因为同一轮黄金狂潮获得一种意外的喘息。2025年,津巴布韦官方黄金产量达到47吨,创下历史纪录,黄金收入约46亿美元,约占出口总额的一半;大量小矿工因此拿到现金,商店卖出摩托车、电子产品和药品,通胀降至约30年来最低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不断上调对津巴布韦经济增长的预期。

而像津巴布韦一样,因“非法黄金”获得“新生”的小国,还有很多。一张浸透鲜血和脏污的贪婪之网,却系着小国的生之希望,我们该如何理解,这则难辨黑白的“黄金寓言”?

作者:阿外

编辑:阿K

装聋作哑的政客

要讲清楚这个寓言,我们要先从《纽约时报》的调查开始说起。

这项调查的起因,是记者们好奇一个问题:当全球金价一路上涨,富裕国家和投资者纷纷买入黄金以规避战争、通胀和金融风险时,这种对“安全资产”的追逐,是否正在贫穷地区制造新的不安全?换句话说,富国把黄金当成避风港,可这些黄金最初是谁开采的?开采者们的安全和利益可以得到保证吗?

带着这个问题,《纽约时报》记者把目光投向控制美国金银流通的美国铸币局。按照美国法律,美国铸币局用于投资金币的黄金应当来自美国本土。可记者向铸币局索要了一份黄金供应商名单后,却发现这些企业并不只处理美国黄金,而是长期进口大量外国黄金。随后,部分供应商承认,他们会把外国黄金与美国黄金一同熔炼,制成金条,再供给美国铸币局。

也就是说,在法律和宣传中必须是“美国黄金”的东西,在真实供应链里早已不是单一来源,而是一种经过混合、熔炼和重新标记的金属。它的国籍,并不是由矿坑决定,而是在贸易文件、精炼厂和采购程序中被重新定义。

其实就是“黄金走私”的关键所在

人们通常理解的走私,是货物绕开海关、藏进夹层,或通过边境黑市完成交易。但在黄金贸易中,这种方式太过粗糙。它更常见的形态,是让来源可疑的黄金进入合法通道,让非法矿区的产出通过许可证、收购单据、出口文件和精炼程序,被改写成看似合规的商品。随后,黄金进入国际贸易渠道,经过中间商、出口商和精炼厂,通常被熔炼成更难辨认来源的金条。最后这些金条进入美国官方采购系统,最终被压制成投资金币,以“美国黄金”的名义出售给市场。

这种走私方式更像是“洗钱”,将非法黄金“洗得干干净净”。

而黄金一旦被熔炼,原产地就很难从物理上辨认。如果与其他来源的黄金混合,追溯链条也会断裂。也就是说,一旦黄金成功进入正规精炼厂和官方采购系统,最初那片被采矿者们挖开的土地,那条被采金活动污染的河、那个牵线搭桥、从中揩油的走私组织,就会无迹可循,消失不见,监管和调查更无从谈起。

美国铸币局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问题所在。2024年的联邦监督报告甚至指出,铸币局已经有20多年没有认真询问供应商黄金的真实来源。这意味着,在所有人的装聋作哑之下,这条黄金链被制度默许,被监管忽视,在制度选择不深究的地方运行。

水到渠成的毒枭

如果说铸币局代表的美国政府这端,撕开的是制度的虚伪,那么负责牵线搭桥的拉美卡特尔,就完美演示了犯罪经济的进化。

过去数十年,拉美犯罪集团最具代表性的走私品是毒品,尤其是可卡因。它有高度利润,有成熟路线,也有稳定消费市场。但毒品贸易的风险同样明显:从种植、加工、运输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被法律明确禁止。所以,它需要冒着穿越海关、港口和边境,直面缉毒部门、情报机构和国际执法合作的巨大风险。一批货被截获,损失的还只是真金白银。如果一条走私路线被盯上,整个毒贩网络都可能全军覆没。

但黄金则不同。

它同样暴利,却更容易融入合法经济。非法采出的黄金可以通过小矿许可登记,可以卖给地方收购商,可以进入出口公司,可以在精炼厂被重铸为无法辨认来源的金条。它不像毒品那样带有明确的气味、形态和消费链条,也不像枪支那样容易在流向中暴露用途。

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拉美犯罪集团把黄金视为新生意。在秘鲁、哥伦比亚、巴西、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等地,非法采金正在与毒品网络、走私路线和地方武装控制交织在一起。CNN的报道把这种现象称为“narco-mineria”,也就是毒品与采矿合流的犯罪经济。秘鲁前外长甚至称,秘鲁非法黄金经济规模已经达到可卡因贸易的七倍。

在哥伦比亚La Mandinga矿区,《纽约时报》记者看到的,正是这种新型犯罪经济的样本。那里名义上是政府拥有的牧场,现实中却被非法矿工撕开土地,用高压水枪冲刷泥土,再用汞吸附金粒。矿工向控制当地的“海湾帮”缴费,黄金交易商也向卡特尔缴费。交易商再把黄金卖给出口商,出口商通过中间人把黄金送往美国。

而这套系统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单纯的地下犯罪,而是一种嵌入地方社会的秩序。

矿工需要它,因为他们要靠采金谋生;交易商需要它,因为他们要获得货源;卡特尔需要它,因为它带来比单纯毒品更稳定的现金流;地方权力结构有时也默认它,因为打击成本高、利益牵连深、替代生计少。甚至在La Mandinga,非法采矿一度扩展到哥伦比亚军事基地周边,记者用无人机拍到矿工在基地范围内作业,而当地指挥官最初还否认此事。后来,当他亲眼看到矿坑时,才意识到非法采矿已经在自己眼皮底下运行。

而在这套秩序的最顶端,是全球对黄金的追逐。富裕国家的投资者害怕不确定性,于是购买黄金避险;各国央行担心美元和金融体系风险,于是增加黄金储备;市场越不安,金价越高,矿区越疯狂,犯罪集团越有动力向黄金扩张。

黄金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某一个国家集团官员的堕落,而是整个全球秩序在利润面前的选择性失明。

被拯救的国家

然而,如果故事只停在美国政府虚伪、拉美卡特尔贪婪、全球市场失控这里,它就不会成为一个寓言。故事的另一端,存在着津巴布韦这样“被走私拯救”的边缘小国。

津巴布韦曾经是全球恶性通胀最著名的案例之一。这个国家的货币崩溃,曾经让“天文数字买面包”成为世界认识它的方式。土地改革、政治高压、外债困境、制裁压力和治理失败,共同把它推入长期经济失序之中。

但在最近的黄金狂潮中,津巴布韦出现了一种并不体面、却非常现实的复苏。

据数据显示,2025年津巴布韦官方黄金产量达到47吨,创下历史纪录,是十年前的两倍多;黄金收入达到约46亿美元,约占出口总额的一半。更重要的是,这种繁荣并不只停留在宏观数字上。大量手工和小规模矿工进入采金行业,每月可能获得数百美元收入;商家观察到,摩托车、电子产品、药品等商品销量上升;由于外汇和现金流改善,政府减少印钞压力,通胀降至约30年来最低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不断上调对津巴布韦经济增长的预期。

数字背后,津巴布韦的淘金热其实非常危险。从环境角度而言,手工矿工大量使用汞和氰化物,会污染本国的饮用水和灌溉水。从政治层面来说,高金价会刺激津巴布韦的权贵集团争夺利益,相关调查也早已把津巴布韦黄金走私与政治高层联系起来,美国对津巴布韦总统姆南加古瓦的制裁理由中,也包括其涉嫌卷入相关非法利益网络。

但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黄金确实提供了让津巴布韦人活下去的机会

它绕过了失灵的银行体系,绕过了不可信的本国货币,绕过了长期无法提供足够就业的正式经济。现在,一个津巴布韦人如果在正规体系里找不到稳定工作,他就可能进入矿区。

如今,当评论家们偶然会向他们投以怜悯目光时,仍然会习惯用制度标准审视津巴布韦,剖析它是否民主,是否透明,是否尊重产权,是否有良好财政纪律,是否能重返国际金融体系。这些标准当然重要,也不应该被轻易放弃。但对于长期生活在货币崩溃和贫困中的普通人来说,秩序的宏大改善太遥远,而一笔现金、一袋粮食、一盒药、一辆能跑运输的摩托车,是更直接的现实。

所以,黄金狂潮在津巴布韦制造了一种矛盾局面:国家制度没有真正变好,政治权力依然强硬,执政党仍试图延长掌权时间,腐败和走私仍然严重。但经济体内的现金却变多了,市场交易重新活跃了,一些普通人确实获得了收入,这个国家,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而它的存在,也展现了一个经济教科书之外的奇迹:在国际秩序中,一个小国如果没有可信货币、没有稳定工业、没有廉价融资、没有完整福利体系,它仍然可能因为地下埋着被世界追捧的矿物,而突然获得议价能力。黄金不要求一个国家治理良好才承认它的价值,也不要求一个矿工拥有银行账户才把它变成现金。它的冷酷之处正在这里:它对制度没有道德偏好,只服从价格。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简单把这场黄金狂潮说成纯粹灾难,也不能轻易把它说成小国福音。津巴布韦的处境提醒我们,道德判断在国际政治经济中往往会与现实利益碰撞。对外部观察者来说,非法采金应当被取缔,黄金走私应当被打击,美国铸币局应当严格追溯来源,拉美卡特尔应当被清除。这些判断在原则上没有问题。但对那些没有工作、没有稳定货币、没有福利保障的人来说,问题可能不是“正义”,而是“今天晚上是否还有饭吃”。

这不是为罪恶辩护,而是承认现实的残酷:在一个制度性不平等的世界里,最底层的人常常不是在善与恶之间选择,而是在不同形式的坏结果之间求生。

结语

当我们再一次回顾这篇黑白参半的“黄金寓言”,我们或许很难再用一种简单的善恶叙事定义它。

而这个寓言最沉重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纯粹的审判位置。美国政府的虚伪是真的,卡特尔的贪婪是真的,非法采金的污染和暴力也是真的。可津巴布韦矿工手里的现金、药店卖出的药、餐桌上多出来的食物,同样是真的。

当罪恶不再只是制造灾难,也开始承担某些本该由正常秩序承担的功能时,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道德败坏,而是一种更深的秩序失败。它逼迫我们追问:究竟是这条黑暗链条太有生命力,还是这个世界留给穷人的可行道路太少?当一个体系必须借助灰色地带才能让底层维持生存时,我们又该批判那条灰色通道,还是该批判那个迟迟没有提供正当出路的世界?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在那条灰色通道本身,而在于这套这个始终无法让穷人通过正当道路活下去的体系。这套体系一边让合法秩序只服务高高在上的资本与政府,却让底层自生自灭。如果全世界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这条灰色链条有多脏”,那也许才是真正的伪善。

作者

阿外,键盘海陆空多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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