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老师最近常坐小区门口那张旧长椅。不是等人,就是晒太阳。我住他楼下,晨练时总见他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有点塌,但干净。他不跟人多说话,点头算打招呼,药盒揣在左口袋,右口袋装着老花镜和一小包糖。
他儿子高亮是去年春节前走的。医院通知打来时,高明正在成都岳母家吃年夜饭。电话没接通,视频通话界面还停在未应答状态。后来听说,高亮走前三天还在改《驻站》的片尾字幕,一条一条发给团队核对。
高明没办告别仪式。骨灰放在北京丰台双佛山陵园,没立碑,只有一块小铜牌,刻了名字和生卒年。他和段瑞芬阿姨每两周去一次,带一束玉兰,不烧纸,不放音乐,待二十分钟就走。回来路上,段阿姨剪几枝院里开的玉兰,高明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儿媳炖的棒骨汤。
儿媳是成都人,姓陈,三十出头,不常露面,但大家都知道她在。她不跟人诉苦,也不讲“我多不容易”。她早上七点前到北京,晚上八点后回成都,高铁票都存电子行程。她给高明配药,不是按顿分好,是做成表格,贴在冰箱上,哪天该加什么、减什么,标得清清楚楚。段阿姨的血糖仪数据,她每天看,不是截图发朋友圈,是记在本子上,月底拿给医生看。
高明没停接活。今年三月,他客串了一部纪录片,讲老演员怎么背词。他没用提词器,台词本上全是铅笔写的备注,跟六十年前在军旅话剧团时一模一样。他演的不是角色,是自己——坐在灯下,一盏台灯,一叠纸,念一句,停三秒,再念。镜头没拍他表情,只拍手和纸。
段阿姨重新捡起剪纸。她年轻时在昆明话剧院做舞美,剪过舞台布景。现在她剪玉兰、剪窗花、剪两个小人牵着手。儿媳帮她拍,传到一个小红书账号,叫“段老师剪点啥”。不卖货,不引流,就发图。有人问她为啥剪这些,她说:“手不闲着,心就不空。”
高亮留下的东西没藏起来。他那件牛仔外套还挂在衣柜最外边,儿媳每月初一拿出来通风、除螨、喷一点淡香水。他写的剧本手稿,被扫成PDF,存在云盘里,密码是女儿生日。大女儿刚上初二,有次翻平板,点开看了半小时,没哭,关掉,去写作业。
高明最近走路慢了些。不是腿脚不好,是他让儿媳重新画了条晨练路线。避开台阶,绕开树根,选缓坡,一圈正好十五分钟。他走,儿媳骑共享单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个小马扎。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会,马扎一撑,他坐下,她站在旁边,递水,不说话。
前两天我去社区卫生站量血压,碰见高明在那儿帮志愿者登记老人信息。他戴老花镜,字写得慢,但工整。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演了一辈子别人,现在学着演好自己——不演坚强,就演按时吃药,演把粥喝完。”他没笑,也没叹气,说完继续低头写。
他穿的还是那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但没换。儿媳给他买了三双新鞋,他试了试,放柜子顶上,说“还得穿穿旧的”。
昨天清明过后,我看见他在窗台给段阿姨递剪刀。段阿姨剪下一枝玉兰,插进青瓷瓶,水换了两次。高明没碰花,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好几分钟。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药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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