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这个千年大冤种
我从小到大对陈世美的印象就是“渣”,他就是渣的代名词。
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这种刻板的印象,陈世美就不是个东西。
小时候看戏,台上包公脸一黑:“开铡!”龙头铡落,台下掌声雷动,一片叫好。
长大后读了些书,戏文里的故事渐渐明了,戏里的陈世美是宋朝的状元,被招为驸马后,狠心杀妻灭子。古人的三纲五常,向来讲究糟糠之妻下堂,陈世美不仅要赶走糟糠之妻,还要灭掉她们孤儿寡母,是可忍,孰不可忍。
很多年前去湖北丹江口,当地人和我拉家常,自然而然提到了陈世美,突然愤愤不平地说:“你不要被戏文给骗了,陈世美可是我们这儿的清官。”
他提了一嘴后,我开始留心查阅资料,原来陈世美是真的被冤枉了,而且一冤就是几百年。
历史上的陈世美,真名叫陈年谷,号熟美,湖广均州人,也就是湖北丹江口人。生于明代天启五年(1625年),家境清贫寒素,但他自幼聪慧过人,刻苦读书。
顺治八年,陈年谷考中举人,这一年他二十六岁。四年后,他连登进士第,好不春风得意。从此仕途通达,历任直隶饶阳知县、刑部主事、户部郎中,一路凯歌,升至贵州思石道按察司副使,兼布政司参政,最终官至户部侍郎。
《均州志·进士篇》明确记载:“顺治十二年,乙未科史大成榜,陈年谷,官贵州思石道兼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参政。”
陈年谷确实娶了一位姓秦的女子,名叫秦馨莲,均州六里坪秦家楼人。嫁给陈年谷后,秦馨莲日夜纺织,供丈夫读书。
陈年谷考中进士后,并没有抛弃发妻,并没有另攀高枝。他始终和秦馨莲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携手走过一生。秦馨莲去世后,陈年谷从此再未续弦,还写下了许多篇悼亡诗文。
他在任期间,勤勉政事,在饶阳带领百姓开垦荒地,还减免了许多苛捐杂税,在邢部时平反一系列冤狱。当地百姓曾为他立“德政碑”,赞其“官清民安”。
这样一个人,放在凭借一部正史里,都应该是一个不算惊天动地、却也堂堂正正的清廉好官。
那问题来了,这样的人,是怎么变成了戏文里那个杀妻灭子的负心汉?
答案只有四个字,得罪人了。
故事要从陈年谷求学的时候讲起。
少年时,陈年谷家境清贫,凑不足上京赶考的路费。当时有两位同乡兼同窗,一个叫胡梦蝶,一个叫仇梦麟,为人慷慨,带头替他凑了盘缠。三人一路结伴同行,关系很好。
但科场不留情面。陈年谷一路中了进士,仕途越走越顺,而那两位公子哥,双双落榜,怏怏返乡。
多年以后,陈年谷已经官至贵州布政司参政,相当于今天的副省长级别。消息传回家乡,胡梦蝶和仇梦麟坐不住了。他们专程从均州跑到京城来拜访老同学,席间,胡梦蝶委婉表达了想做官的愿望。他特意提起了当年替陈年谷凑盘缠的事。
但陈年谷为人耿直,做事讲究原则,他坚持“为官须实绩,不可徇私”,不能用私人恩情换公器私用。他好声好气地鼓励两位老同学回去好好读书,靠自己本事考取功名,临走的时候,每人送了二百两银子,礼数周全。
二百两银子在清初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基层知县的正俸年收入不过四五十两,二百两足够买几亩好田或置一处像样的宅院。从情理上讲,陈年谷做得仁至义尽。但胡梦蝶和仇梦麟不这么想。他们心里觉得,当年要不是我出钱帮你,你陈年谷能有今天?现在我们找上门来,你连个一官半职都舍不得给?
这就是中国古代人际关系里最可怕的一种逻辑,帮你一次,就绑了你一辈子。不答应,就是忘恩负义。
两人闷闷不乐地离京,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归乡途中,路过河南南阳,正巧,当地一个戏班子在演《琵琶记》。
《琵琶记》是元代的一出戏,讲的是书生蔡喈进京赶考、高中状元、抛弃发妻赵五娘的故事。戏台上,赵五娘抱着琵琶沿街卖唱,台下观众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胡梦蝶和仇梦麟同时冒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报复方案——来一场清代的“剧本杀”。
他们找到戏班班主,掏钱请人改写剧本:把蔡伯喈的名字换成“陈熟美”(陈年谷号熟美),把赵五娘改成“秦香莲”,剧情也重新调整,把原本蔡伯喈和赵五娘团圆的结局,改成了陈熟美派人暗杀秦香莲母子。
如此苛刻的改编,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影射,但戏班子不在乎,只要观众爱看就行。胡梦蝶和仇梦麟觉得这个版本比原版还精彩,得意地给它起了个新名字——《赛琵琶》,意思是超过琵琶记。
这出戏的剧本一经上演,立刻火遍乡间。老百姓看不得看不他忘恩负义,戏演到一半,台下就有人冲上台要揍“陈世美”。
这就是陈年谷背锅的开始,他的名字被一点点写成“陈世美”,从湖北演到河南,从地方小戏演成了全国性剧目,越传越广,越传越走样。
至于包公是怎样被卷进来的,整个过程更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事故。
那时候《赛琵琶》已经改名为《秦香莲抱琵琶》,在民间非常火爆。据说清朝某年正月十六,一个戏班子演这出戏,台下观众越聚越多。戏演到高潮——陈世美的家将奉命追杀秦香莲,秦香莲拉着儿女倒在血泊中——戏竟然就这么结束了!原来的剧本到此为止,后面的戏还得等下回,而台下观众正在兴头上,一看没了,顿时炸了锅。
起哄声四起,砖头瓦块往台上飞——观众太入戏了,非得看到负心汉受死才罢休。
戏班主急得团团转,忽然瞥见后台一个演员——《陈州放粮》里的包公还在放着呢,脸涂得漆黑一团。班主急中生智,一把把他推到台前:“包大人,您上去把那姓陈的铡了,给父老乡亲出口气!”
“包公”蒙了:“我是宋朝的包拯,陈世美是清明的人,隔了几百年,怎么能同台唱戏?”
班主急得跺脚:“管他宋朝清朝,老百姓要出口恶气,你铡了就完事!”
于是,一个穿着宋代官服的包公,大步走上台去,把清朝进士陈世美押到龙头铡上——咔嚓一刀。
这一幕成了整出戏最经典的终场,台下欢呼如雷。
从此,《秦香莲抱琵琶》就变成了《铡美案》。那个被台上的黑脸包公一刀铡掉的清朝好官,从此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陈年谷得知自己被编进戏文里骂成杀妻灭子的恶棍,气恼又委屈。一纸诉状把戏班子告到了邢部。刑部也确实下文,禁止在均州本地演这出戏。均州当地至今流传着一句俗话:“北门街不唱陈世美,秦家楼不唱秦香莲”。
但已经晚了。一出戏就像草原上的野火,烧起来就没法扑灭了。邢部能禁均州一城,但禁不了整个天下。《铡美案》一路演,演遍大江南北,演成了京剧最经典的剧目之一。而那个被写在戏本上的陈世美三个字,从此变成了一块压在整个陈氏家族头顶上的巨石。
据说陈年谷的后人中,曾有人试图澄清真相,均告失败。一直到民国时期,陈氏后裔还专程跑过北京和上海,想请戏班子改掉戏中情节,但《铡美案》已经成了国民记忆,“陈世美”三个字的负面形象早已深入骨髓,谁也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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