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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人,有时候更像是一种被预先定罪的存在,出生和成长,都被视为是一场需要赎清的劫难。

此种命定,几乎是先于呼吸的,就像是宿命一样。

最深的奴役从来不需要锁链,它只需要让被奴役者相信,这一切是自己的错。

啖者与所啖者,都无能自觉。

尽管历史已经进入现代文明阶段,但迷雾遮眼,原本被以为埋葬已久的礼教,借着我们的健忘借尸还魂。

如果这件事不被指认、不被命名,那么一个族群刚刚萌出的觉知,将轻易地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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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行为上,胖胖自认为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有一个前提是,要让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提前感知养育一个生命的重量,让她在做决定之前对责任有一份具体的认知,这件事如果出现在一个家庭里、一节生命教育课上,本身并不可议。

但在话语上,有所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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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凭什么在你们定义的模子里活着?

这句话本身意味着:这所学校的教育者默认“当妈”是一种可以被用来恐吓未成年女性的惩罚,默认母职就是苦,默认女性进入婚育就是落入陷阱。

老师那句话,本质上还是用一种被规训过的女性命运去恐吓另一代女性,你看,这就是你的下场。

它不是在阻止早恋,而是在提前给女孩植入对亲密关系、对身体、对生育的恐惧与羞耻。

一个把母职描述得如此不堪的成年人,转头又要用母职去规训女孩——这中间的撕裂,是有问题的。

二是、在很多场景里,愧疚教育是一种驯化术。

凭什么要体验当妈的苦?当妈便一定苦?

它的核心不是让人变好,而是让人先觉得自己不配,再听话。

很多时候,愧疚教育必须先制造一个原罪,譬如你让父母失望了、你浪费了粮食、你辜负了老师,然后把这个原罪悬在头顶,让被教育者在持续的内疚中自我矮化。

一个时刻觉得自己亏欠的人,是最容易管理的人。

只要种下羞耻,一切外部矛盾,都被翻译成“你不够懂事”。

于是受害者反过来感谢加害者,被剥夺者反过来愧对剥夺者。

它和爱、和责任、和真正的道德教育,是两码事。

真正的道德感建立在自尊之上——一个人因为珍视自己,所以也珍视他人,因为知道自己有边界,所以也尊重他人的边界。

而愧疚教育则反过来,它先摧毁自尊,再用残骸去拼凑一个驯顺的人。

为什么我说这是在批量制造祥林嫂。

祥林嫂的丈夫死了、孩子被狼叼走了,这两件事按任何正常的伦理判断,她都是受害者,是命运和贫困和野兽的受害者。

可她自己不这么看自己,她接受了村里人、四婶、柳妈喂给她的那套解释:

你克夫,你克子,你是不祥之人,你死后要被两个丈夫分尸。

她不仅相信了,还主动用这套语言反复讲述自己——“我真傻,真的”。

她讲阿毛的故事讲到所有人都厌烦,讲的不是“我失去了孩子”,讲的是“我是个失职的母亲,我该被惩罚”。

愧疚教育最深的烙印,就是让受害者用加害者施加的语法去理解自己的痛苦。

接下来是捐门槛那一段,是整篇小说最锥心的地方。

她攒了一年的工钱,去土地庙捐了一条门槛,“给千人踏,万人跨”。

她以为这样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就能重新被允许参与祭祀、被允许碰祭品、被允许做一个正常人。

注意这里的逻辑——她没有要求别人停止羞辱她,她要求的是如何让自己变得“配得上”不被羞辱。

它让人不去质问规则,只去质问自己,不去要求世界改变,只去要求自己赎罪。

她把全部的反抗能量,都用在了向那套吃她的秩序证明“我也有资格活着”上面。

可那套秩序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门槛捐了,四婶那句“你放着罢,祥林嫂”还是照样砸下来。

她瞬间崩溃,因为她全部的自救逻辑都建立在只要我够卑微够虔诚就能被接纳上,而这个前提本身就是假的。

最后是她临死前的那个疑问,她拉住书中的“我”问: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有没有地狱?死掉的一家人,能不能见面?

她到死都没能逃出那套定罪框架,她担心的不是这一生有没有被善待,而是死后会不会被两个丈夫锯开、会不会下地狱、会不会因为“罪”而继续受罚。

她的恐惧本身,就是一座她终生没能走出的庙。

愧疚教育造就的就是这种人——她不需要被外力按住,她自己跪下,她不需要被灌输仇恨,她自己生产羞耻,她甚至不需要别人惩罚她,她在临死前还在恐惧自己不够格被惩罚得彻底。

“你看当妈多苦”,和让祥林嫂去捐门槛的人,是同一种人。

话语是一样的,都是在用预支的愧疚去换取当下的服从。

这套方式只要还在,祥林嫂就会以新的面孔不断出现。

当年砸的是孔家店这块招牌,是缠足、是包办婚姻、是贞节牌坊这些可见的形式,但礼教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牌坊上,而在它所服务的那套结构里——一个金字塔式的、要求下位者向上位者无条件输诚的结构。

在家庭里它叫“孝”,在学校里它叫“听话”,在单位里它叫“感恩”,在更大的尺度上它叫“大局”。

同时,它也让被支配者主动认同自己应该被支配。

只要金字塔还在,就一定会源源不断地生产祥林嫂。

父母对子女的关系,在结构上至今仍然是高度等级化的:父母是恩人、是债主、是道德权威,子女是欠债者、是被评价者、是需要懂事的那一方。

学校用它管学生,理由是你对不起父母的辛苦。单位用它管员工,理由是公司给你这个机会你要珍惜。家庭用它管子女,理由是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

包括前段时间网上出现的——“你以为的理所当然,其实是世界顶配”的语言控制。

是的,语言即控制。

这套技术之所以代代相传,不是因为传统顽固,是因为它对所有施教者都有即时收益。

讲道理需要逻辑,平等对话需要耐心,以身作则需要自律,而制造愧疚只需要一句”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任何让人愧疚的话语,本质上都是在为金字塔上的说话者节省管理成本。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祥林嫂形态有自我繁殖的能力。

一个被愧疚教育彻底驯化的人,长大后大概率会成为愧疚教育的执行者,胖胖身边一些开始为人父母的同学和朋友,开始用当年上一辈一模一样的话训自己的孩子,他们当年也被这样训过,但轮到自己手上,那套话像本能一样脱口而出。

祥林嫂不只是被生产出来的,她还在生产新的祥林嫂。

而且她自己往往意识不到,柳妈不觉得自己在害祥林嫂,她真心觉得自己在帮她。

这种对精神阉割的状态、对道德的放债、对精神的奴役,在这片土地有着深刻的、近乎自动的传承。

精神阉割是结果,道德放债是手段,精神奴役是这套机制运转后的稳定状态。

中国式伦理的深层秘密不是讲道德,而是道德的单向流动——道德在这里从来不是双向的契约,而是单向的债务。

父母对子女的恩是债,师长对学生的教诲是债,企业对个人的培养是债。

这些债的特点是,放债的一方自己定义债额,自己设定利息,自己决定何时催收,且永不销账。

被放债的人从出生起就背着无法清偿的负债表,每一次喘息都被记为忘恩,每一次反抗都被记为逆子

当然,这些也是被制造出来的。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

如果现下几乎所有的五四的觉醒都被消弭于无形,精神的苦痛还成倍增长,那是为何?

苦痛之所以加倍,恰恰是因为现代生活把人从旧的共同体中剥离了出来,却没有给他新的精神栖所。

旧的庙塌了一半,新的家园没有建起来,人就悬在中间——既失去了愚昧的安稳,又没获得清醒的尊严。

不对,现在还在建立新的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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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迷信于此,好似义和团僵尸魅影还未褪去。

精神的脚和身体的脚不在同一个时代里走路,人当然要被撕裂。

祥林嫂之所以代代复活,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捐门槛。

那么反过来——只要有人不捐,庙就少一块门槛。

对了,僵尸魅影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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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说,“我们先前比你阔多了。”

看看这写的是什么?

恩主,是几千年传承的庇护者?

如果这样的阉竖无人质疑,邪恶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残酷地说,真正的悲剧,是我们低估了,这样的阉竖竟还附庸着一批批愚氓。

想起鲁迅兄弟俩当年都曾有过的绝望,他们甚至说有些群体是亡有余辜的,我其实很有同感,一个还没准备好接住智识者的语境,会本能地拥抱任何让它不必面对真实的叙事。

如果这一代年轻人接受了他的框架,那么从五四到八十年代这几代知识分子留下的所有思想资源,都会被他们当作“老油渣的矫情”扔掉。

而失去了这些思想资源的下一代,将完全没有语言去命名自己的处境。

他们会再次回到祥林嫂——只是这一次,会以为自己很骄傲、很强大、很优秀。

是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