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雨季又来了。潮湿的、厚重的、绒质的天空,裹挟着没完没了的雨。天空变成了倒悬的海,暴雨打在地上,变成了一绺一绺的烟,空气里潮湿黏腻,都是泥土的气息。

幼年时的雨好像总与零食有关。儿时的我喜欢在雨天冲进小卖部里,将辣条、糖水,还有一块钱一包的薯片揣进那个小小的黄色袋子里,然后一路冲回家,在路上一边跑一边掏零食往嘴里塞。雨水顺着伞缝打下来,淋在零食上、手上,于是零食也变成了雨的味道。

又下雨了。

我伸出手去接,雨像天空掉下来的银链,一点一点缠在我手上,一种冰凉和湿滑的触感,顺着我的手臂滑下去。

因为雨下得频繁,我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湿漉漉的记忆如今再翻开,即便晾干了,也像泡过水的纸张一样,满是难以抚平的皱褶。

高三那年,我们正在上晚自习,外面下了一场十几年都难见的暴雨,真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雨水冲坏了一切,包括电源。百年老校就这样陷入一片漆黑,可没有人觉得恐惧,反而一种兴奋油然而生。

我把手伸出窗外,手被雨点砸得生疼。老师把手机发下去,让我们打开手电筒,大家借着那一点光,开始兴奋地收拾东西往外面跑,走廊里乱作一团,各个班的学生都在往外冲,背着书包,跑下楼梯,欢呼着冲进那一场雨里。

有同学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个巨大的塑料袋,一个套在书包上,一个套在头上,然后就开始往地铁站冲。风将塑料袋糊在他的脸上,书包随着奔跑的节奏来回晃动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路边的霓虹灯在飞快地倒退,被雨水打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光影,我和三四个朋友挤在一把伞下,往地铁站跑。我只记得那天的地铁是有生以来最挤的一天,女孩子们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生怕被人流冲散。

明晃晃的灯,拥挤的人潮,吵闹的声音,还有被挤坏了的雨伞。

高三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是我对雨最深刻也最鲜活的记忆。

后来我看到有人说,我们难忘的其实不是暴雨本身,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让我们感受到了青春该有的样子。

高考的第一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同学们都纷纷在考场外拥抱我,说是要沾沾喜气。

第一科考的是语文,那一年的试卷很难。也许是因为紧张,我的脑子很乱,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写作文的题目,只写了作文内容,就交了卷。

等到下午进数学考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大家都开玩笑说是老天爷因为见了数学卷子而震怒。天上雷声一个接一个,直到考试结束才雨过天晴。那一年的数学试卷果然毫无意外地难得要命,而我也毫无意外地发挥失常。

当天晚上我饭也吃不下去,一直坐在房间里哭,我流着泪跟父母说因为实在失误太大,我想复读,父母一直在安慰我。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二天下午,那是英语二考。也许是因为前面的失误太大,我居然放松下来了,题答得十分顺畅,所有题目迎刃而解。

考完地理的那一瞬间,铃响起来,我才意识到高考所有科目都结束了,我正襟危坐,看着卷子被收上去。

没有一个人因为考试结束而兴奋,大家都安静地坐在考场里。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挨也最安静的几分钟了,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仿佛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老师收完卷子密封后,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考场,我看到很多家长捧着一束束颜色不一的鲜花在外等候,我也收到了一束向日葵。回家路上,我慢慢把脸凑近嗅了嗅,向日葵的味道很好闻,带着夏天草木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考完啦?”妈妈问我。

“大概吧。”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就回答了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不确定和慌张的感觉。恍惚中,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参加的不是高考,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摸底考。

回家以后,我没有对答案,没有估分,只是默默把书一本一本放回箱子里,将它们封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自由了,在我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一种兴奋感慢慢爬上心头。我用了十二年,终于长成了我一年级写的作文里最想成为的大人。

高考出分那天,朋友过来陪我查分。我们坐在通往顶楼天台的楼梯上,“你不要紧张。”他安慰我。

我茫然地看着远处,手里攥紧了手机:“我才不紧张!”可事实上,我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分数下来了,比我预估的高了五十分。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眼前一片晕眩,没有兴奋,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恐惧感袭上心头。

我嚎啕大哭,仿佛眼泪就该以这种方式宣泄出来。我整个人倚在楼梯的栏杆上,哭得站都站不住。朋友忽然拉住我,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自由了!”

听到他的话,巨大的惊喜瞬间取代了悲伤,将我拉回现实。那一刻,世界仿佛都明亮起来。是啊,结束了,自由了。我新的人生开始了。

我时常在想,这么多年我们不知疲倦地跑,一次一次从新的起跑点出发,努力奔向一个个未知的未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影《阿飞正传》中有一个意象叫“雨燕”。雨燕有一个别称,叫无脚鸟,传说中它是一种没有脚的鸟,一生都在空中飞翔,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落地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雨燕就这样无意识地一直往前飞,不能停,也不让自己停。飞着飞着,它麻木了,甚至产生了幻觉,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脚,最终成为一只“无脚鸟”。

我们就像是一群无脚鸟,不断地到处迁徙,从平庸出发,飞向每个人期待的更美好的未来,却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就像加缪说的,“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

如果他是痛苦的,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荒诞而没有意义的,那么那块巨石就不会一次次被推向山顶。

于是我想,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

回忆袭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过去的一切苦辣酸甜,个中滋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当然可以允许自己灿烂、勇敢,乐观阳光;也可以允许自己怯懦、软弱,落荒而逃。

这都是我,也是我的青春时光。

(作者系天津外国语大学国际传媒学院汉语言文学系2023级本科生 指导教师 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