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非洲才晓得:在非洲人眼里,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的

我叫李岩,2019年春天,公司一纸调令把我扔到了肯尼亚。

去之前,我做足了心理建设。在网上搜了一堆攻略,买了最高倍数的防晒霜,打了好几种疫苗——黄热病、霍乱、伤寒,胳膊上扎了四五针。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三大包方便面和两瓶老干妈,红着眼圈说:“听说那边连青菜都吃不上,你到了赶紧找个中国超市。”

我嘴上说不怕不怕,心里其实也打鼓。对非洲的全部认知,基本来自《动物世界》里狮子追羚羊的画面,和新闻里那些关于贫穷、疾病、战乱的只言片语。同事老王从非洲轮岗回来,晒得黝黑,瘦了二十斤,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做好吃苦的准备。”

然而真正踏上内罗毕的土地,第一口呼吸就让我觉得——我被骗了。

六月的内罗毕,温度不到二十度,穿个长袖正舒服。机场外面天蓝得不像话,大团大团的白云压得很低,像一伸手就能够到。来接机的项目助理约瑟夫穿着件印着“中国路桥”的红色T恤,笑得咧嘴露出两排白牙,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喊:“李,欢迎来到肯尼亚!这里不需要防晒霜,需要毛衣!”

他说得对。后来我才知道,内罗毕海拔一千六百多米,年平均气温十七八度,早晚还要穿外套。那些关于“非洲很热”的刻板印象,跟我一样从飞机上下来的人,都得老老实实地重新学习。

项目部在内罗毕郊区一个叫Kitengela的小镇边上,租了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十来个中国人住在一起,每人一个单间,条件比我想象的好得多。院子里停着三辆皮卡,厨房里屯着从中国超市买来的酱油醋和火锅底料。后院甚至种了几棵小青菜,虽然被虫子啃得全是窟窿,但炒出来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是让刚来的我差点掉眼泪。

项目是做公路升级改造,从内罗毕到蒙巴萨方向的一段国道,全长四十多公里。中方管理人员十来个,加上当地招聘的工程师、技术员和工人,项目部总共一百多号人。我的职位是现场工程师,说白了就是整天泡在工地上,盯进度、管质量、协调各方。

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语言是第一道坎。虽然国内学过英语,但到了当地才发现,肯尼亚人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斯瓦希里语口音,连“three”都发成“tree”,我愣是听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更别提那些当地土语词汇,“Jambo”(你好)、“Asante”(谢谢)、“Pole pole”(慢慢来),我每天拿个小本本记,第二天就全忘了。

但真正让我的观念发生转变的,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困难,而是一次跟当地司机姆旺吉的深夜聊天。

姆旺吉是项目部的老司机,四十出头,秃顶,肚腩挺大,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快十年,送走了四任项目经理,中文会说几十个词,最拿手的一句是“没问题,交给我”。

那天从市区工地回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路上车不多,姆旺吉开得很稳。收音机里放着节奏欢快的Bongo Flava(坦桑尼亚流行音乐),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肩膀还一摇一晃的。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扭小了音量,指着路边一排灯火通明的小商店说:“李,你知道吗,在我们这里,中国人就是‘效率’的代名词。”

我来了兴趣:“怎么说?”

“你看这条路上的工程,”他用下巴点了点车窗外面,“那个立交桥,欧洲人谈了三年的合同,还在讨论环评报告。你们中国人来了,三个月就开工,一年半就通车。我们肯尼亚人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你们总能搞定。”

我笑了笑:“我们习惯了加班加点,有时候也累,但事情总得有人做。”

“不止是快。”姆旺吉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你们修的路、建的桥、铺的铁轨,是好的。我老家在基苏木附近的一个村子,以前一到雨季,路就烂了,出不去也进不来。生了病的人,用摩托车往外送,颠一路,没到医院就不行了。后来中国人来修了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现在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陷在泥里了。”

他顿了顿,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扫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我母亲临死前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看到了那条水泥路。她说那是中国人送给我们村的一条命。”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把手搭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黑黢黢的草原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除了效率高、质量好,”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你对中国人还有什么印象?”

姆旺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笑起来:“中国人特别会做生意。我们这里有一个说法——‘如果你想开店,去请教中国人,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能卖出去’。你知道吗,内罗毕最大的那个批发市场,一半的店铺是中国人开的。小到牙签、大到发电机,全是从中国运来的。我们当地人想进货,都去那里。价格便宜,种类多,一条龙服务。”

我被他逗乐了:“那说明我们太爱赚钱了。”

“不,这不是坏事。”姆旺吉摇摇头,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我们非洲人以前太……怎么说呢,太‘pole pole’了。反正太阳底下没什么急事,今天做不完明天做,明天做不完后天做。但中国人来了之后,教会我们‘时间就是钱’。现在很多年轻人也开始学着早起、学着记账、学着开自己的小作坊。虽然有时候觉得你们活得太着急了,连吃饭都像在赶飞机,但心里是服的。你们把我们养懒了几百年的习惯,硬是撬开了一条缝。”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恭维,也没有抱怨,就是一种很朴素的观察。我忽然想起在国内时,朋友知道我要来非洲,第一反应都是:“那边人是不是很懒?听说不逼着就不干活?”

那一刻我坐在副驾驶上,被自己的刻板印象臊得脸发烫。

工地上还有一个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人,叫艾琳娜。

她是内罗毕大学的毕业生,学的是国际关系,但中文说得比姆旺吉强一百倍——事实上,她是项目部聘请的翻译兼人事助理,月薪是当地平均工资的三倍。第一次见面她就纠正了我的一个偏见:“别以为非洲人都穷,内罗毕有中产阶级,有别墅区,有购物中心,也有开宝马的人。只是你们中国媒体不喜欢拍这些。”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嘀咕:这姑娘嘴真厉害。

后来熟了,我请她喝咖啡,问起她为什么学中文。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务实:“因为钱啊。三年前我来应聘翻译,月薪六万先令(约合人民币四千块)。隔壁部门的当地翻译只会英语和斯瓦希里语,月薪两万先令。你说我为什么学中文?”

我笑了:“那学了中文之后,你对中国人有什么印象?”

“刚开始觉得你们很奇怪。”艾琳娜搅着咖啡,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这里的人喜欢热闹,下班了一定要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周末必须去教堂,一待就是一整天。但你们中国人呢?加班、加班、还是加班。就算不加班,也待在屋里看手机、打游戏,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我一开始觉得你们太无聊了,明明在一个这么好玩的国家,却把自己关起来,跟外界没什么交流。”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项目部里的中国人,包括我自己,社交圈基本缩在中国同事之间。偶尔跟当地人说几句话,也是工作上的事。不是我们傲慢,而是语言障碍、文化差异、生活习惯的不同,让我们本能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去了中国。”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参加了孔子学院的夏令营,去了北京和上海,待了三个星期。我才发现,中国的年轻人工作起来拼命,但玩起来也很疯。他们去KTV、去密室逃脱、去网红餐厅打卡、去凌晨的夜市吃烧烤,比我们还能闹。你们只是把‘拼命’的那一面带到了非洲,因为你们觉得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后来我明白了,这叫‘专业’。你们在工作时间全力以赴,不会像我们当地人一样,动不动就跟朋友出去喝个茶、开个派对。你们守时、守信、说到做到。这一点,我心里是很佩服的。”

我端着咖啡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被人这么当面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你们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艾琳娜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什么缺点?”

“你们太抱团了,不愿意走出来。”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知道我们当地人怎么评价中国人吗?‘Chinamen are like a tortoise——they carry their house on their back.’(中国人像乌龟,把房子背在背上。)你们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锅、自己的调料、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们不愿意吃我们的食物,不愿意学我们的语言,不愿意参加我们的聚会。你们在我们国家待了三年五年,连一句完整的斯瓦希里语都不会说。”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我来了快半年,斯瓦希里语只会“Jambo”“Asante”“Sawa”三个词。项目部里待了五年的老员工,也就能多会说个“Habari”(你好吗)。很多人甚至连当地工人的名字都记不住,统一叫“小伙子”。

我们一直在抱怨当地人不理解我们,可我们什么时候真正试图去理解过他们?

那次咖啡之后,我变了很多。

我开始强迫自己每天学五个斯瓦希里语单词,睡觉前列个清单,早上起来跟姆旺吉对练。我开始去当地的小饭馆吃Ugali(玉米面做的像发糕一样的主食)和Nyama Choma(烤肉),虽然味道寡淡,但配上当地那种叫Kachumbari的番茄洋葱沙拉,竟然慢慢吃出了滋味。我在周末不再窝在宿舍打游戏,而是跟着约瑟夫去看了几场当地的足球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台上那种整齐划一的鼓点和歌声,让我感受到了这个民族骨子里的热情。

当地人看我的眼神也在变化。以前他们跟我说话,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好像怕得罪“老板”。现在他们会主动拍着我的肩膀说“Rafiki”(朋友),会拉我去喝一杯当地的塔斯卡啤酒,会在工休的时候跟我聊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梦想。

有一个叫帕特里克的测量工,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干活非常卖力。他告诉我他的梦想是攒钱去中国留学,学土木工程,回来以后当真正的工程师。“我要像你们一样修路架桥,让我的国家变得更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国内很多年轻人的眼睛里也见过——是希望的光,是向上的光。

我开始教帕特里克中文。每天下班后花半小时,从“你好”“谢谢”开始,慢慢教他工程术语。“水平仪”“经纬仪”“混凝土标号”,这些词他学得很吃力,但从不放弃。三个月后,他已经能用中文跟项目部的中方测量工程师做简单的技术交底了。项目经理张工拍着他的肩膀说:“帕特里克,你以后是中非友谊的桥梁。”帕特里克听不懂“友谊的桥梁”这个比喻,我翻译成“You are the bridge between China and Africa”,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中国人来非洲,不止是来修路的。路会老、桥会旧,但人跟人之间建立起的那份信任和情谊,是可以传下去的。

在肯尼亚待了一年多之后,我有机会去了趟坦桑尼亚,拜访一个在当地开工厂的中国老板老陈。

老陈在达累斯萨拉姆开了一家拖鞋厂,雇了两百多个坦桑尼亚工人。我去参观他的工厂,一进门就被那股塑料味呛得直咳嗽。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包装、质检、入库,有条不紊。

老陈带我在厂区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这些机器都是从广州运过来的,运费比机器本身还贵。这边的工人刚开始不行,懒散,迟到早退,干两天歇三天。我花了一年多时间,慢慢培训、立规矩、搞绩效考核。现在你看,跟国内的小工厂没什么区别。”

我问他当地人对中国人的印象怎么样。

老陈想了想,说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词:“救星。”

“救星?”

“对。我这个厂子周围有一片小村子,以前那里的人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没工作,整天在街上闲逛,喝酒、打架、小偷小摸。我在当地招了一百多号人,给他们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一个人进厂,养活全家五六口人。你说,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救星是什么?”

他抽了口烟,又补充道:“但也有一些不好的印象。有些人觉得中国人太狠了,把本地的小商小贩都挤垮了。你去看达累斯萨拉姆的市场,小商品、五金、建材、日用百货,全是中国货。本地人做同样的东西,成本高、质量差、款式旧,根本卖不出去。所以他们恨中国人,觉得中国人抢了他们的饭碗。”

这个问题我在肯尼亚也遇到过。中国商品在非洲占据了大半壁江山,价格低廉、种类齐全,确实给当地消费者带来了实惠,但也对本地制造业造成了巨大冲击。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一句“好”或者“坏”能概括的。

那天晚上老陈请我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咱们中国人来非洲,不要老想着‘我们给他们带来了什么’,而是要多想想‘他们需要我们带来什么’。修路、建厂、卖货,这些都对,但最后人家记住的不是你修的路有多宽、你卖的货有多便宜,而是你这个人有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下几只飞虫在绕着圈。

快回国之前,姆旺吉请我去他家吃了一顿饭。

他家在郊外一个叫Ongata Rongai的小镇上,一排低矮的铁皮屋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太太做了Ugali、烤肉和一种叫Sukuma Wiki的炒青菜(直译就是“过完这一周”,因为便宜,穷人家靠它撑过一周)。饭菜简单,但摆了一桌子。

姆旺吉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十岁,最小的儿子才三岁。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怕我这个“外国人”,躲在妈妈身后偷偷看我。后来我拿出手机给他们看中国的熊猫视频,小家伙们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叫“China! China!”

饭吃到一半,姆旺吉忽然端起一杯茶,很郑重地对我说:“李,谢谢你。”

“谢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谢谢你愿意来我家,愿意吃我太太做的饭。以前那些中国经理,来我们国家三五年,从来没到过当地人家里做客。你不怕脏、不怕麻烦、不怕我们‘非洲人’。”他把“非洲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个别人经常用来贬低他们的词。

我心里一酸,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你们不是‘非洲人’,你是姆旺吉,我的朋友。”

姆旺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笑着说:“不好意思,失礼了。”

那一刻我想起约瑟夫跟我说过的话:“中国人修的路会留下来,但真正让我们记住的,是你们的人。”

2021年初,我的外派结束,回到了国内。

坐在北京飞往老家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大地和云层,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姆旺吉、艾琳娜、约瑟夫、帕特里克、老陈、木雕老太太、路边朝我挥手的小孩子们。他们不再是“非洲人”这个抽象的标签,而是有名字、有故事、有温度的人。

他们说中国人快、中国人强、中国人能吃苦、中国人会做生意、中国人封闭、中国人不爱交朋友、中国人守信用、中国人是救星、中国人抢了他们的饭碗——这些印象碎片叠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复杂的、立体的、真实的“中国人”形象。

我不再试图去纠正他们什么“偏见”,也不再因为别人夸中国几句就沾沾自喜,或者因为别人批评中国几句就暴跳如雷。

因为我知道,任何人跟人之间的印象,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它藏在每一条路的铺筑里,藏在每一双握过的手的温度里,藏在每一个愿意坐下来吃一顿当地饭的黄昏里。

如果有机会,我想再来一次非洲。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好好喝一杯塔斯卡啤酒,好好跳一次节奏感爆棚的非洲舞,好好交几个“不说话、不握手、只拍肩膀就算数”的朋友。

然后听听他们怎么说中国人。

我相信那时候的答案,会比现在更好。

因为我们在变,他们也在变,而我们共同的未来,正在这些变化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像草原上的金合欢树一样,扎根在红土里,伸向那片共同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