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既往未来——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
展期:展至5月8日
地点:国家典籍博物馆
当山西隰(xí)县小西天的1978尊明代悬塑被搬进国家典籍博物馆,当观众戴上VR设备便可“升空”平视满堂佛国胜境,一场关于文物“行走”的实验便已超出单纯的展览范畴。“既往未来——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以“文物+科技+叙事”的三重奏,为“不可移动文物如何走出去”这一时代命题提交了一份值得深思的答卷。
破壁:从“不可移动”到“可远行”
小西天悬塑的特殊性在于,它不仅“不可移动”,而且“不可触碰”。大雄宝殿内169.6平方米的空间中,1978尊塑像在6米高空中层层叠叠、繁而不杂,形成“满堂悬塑”的视觉奇观。然而,这种艺术恰恰因其空间的整体性而无法被拆解搬运。传统巡展模式下,这类遗产几乎注定“养在深闺人未识”。
本次展览的技术破题值得关注。团队综合运用视觉算法建模、AI重建等技术,完成了对小西天大雄宝殿的毫米级精度数字化采集,搭建起百亿面数的超拟真数字模型。这组数据不仅是展陈的基础,更是一份“永久数字档案”——即便岁月继续侵蚀原作,小西天悬塑的完整记忆也将被精确保存。
但技术的真正成功不在于“复刻”,而在于“再造”。1:1高保真3D打印复原的核心佛龛,让观众得以近距离审视原作无法触及的细节;VR大空间体验则突破了物理参观的视角限制——现实中,观众无法“飞”到6米高空俯瞰悬塑全貌,也无法钻进佛龛细察菩萨衣纹的起伏,但在数字世界里,这些都成为可能。轻轻挥手,佛国的祥云随之流动,东明禅师的超写实数字人走上前来,讲述四百年前建寺的故事。
这种“升维”的观看方式,提供了实地参观无法实现的认知维度。正如策展人所言,科技赋能的目的是让观众从“看不清”到“看得清”,再到“看得懂”。数字技术不仅解决了“不可移动”的物理困局,更创造了“超可移动”的认知优势。
织网:从“文物陈列”到“意义生成”
技术可以解决“如何呈现”,却无法回答“为何呈现”。展览的灵魂在于价值阐释——如何让四百年前的造像艺术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联结?
“既往未来”特展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对悬塑之美的单向赞叹,而是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叙事逻辑与体验闭环。观众从入口处按下手印、领取一颗“愿望种子”开始,便踏上了一场 “心灵之旅”。展览的四个单元——“隰州胜刹”讲述历史根脉,“圣境北藏”展示典籍瑰宝,“金铜集萃”呈现造像精华,“西天圣境”构筑数字悬塑——层层递进,最终指向一个命题:小西天的彩塑世界,是为了启发当下的我们树立正向价值观,以积极行动实现心中愿望。
最具启示性的是“无量之网”装置。策展团队用单反玻璃将球形屏层层反射,形成无尽空间,并将《华严经》中具有正向意义的词语如精进、爱乐等显示其上,视觉重复这些词语,既是对佛教宇宙观的直观呈现,也意在产生对观众心灵的疗愈作用。展览结尾处,观众扫描二维码,一朵金色莲花在数字空间中“化生”,飞向缥缈远方——从“领取愿望”到“沉浸体验”再到“愿望达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
这套设计将学术研究转化为大众可感的语言,使文物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可对话的主体”。文物活化的关键,不在于技术多么炫目,而在于能否找到文物内核与当代人精神需求的共振频率。小西天悬塑所蕴含的“圆满与美好”,通过与“愿望种子”“正向词语”等现代心理符号的嫁接,完成了跨越四百年的意义传递。
远行:“行走的山西”与可复制的范式
将“既往未来”特展置于更宏观的视野中观察,会发现它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山西省“行走的山西”系列巡展的关键一环。2021年,永乐宫“观妙入真”特展率先尝试将不可移动的壁画艺术带出芮城;此次小西天特展接续这一探索,并将在京展期结束后开启全国巡展,下一站已确定落地长沙博物馆。更值得期待的是,“行走的山西”广胜寺特展也已提上日程。
这条从永乐宫到小西天、再到广胜寺的巡展序列,正在形成一套“数字采集—精品复制—沉浸展陈—IP传播”的完整链条。其核心经验可概括为三点:
其一,数据先行。山西省文物局早已完成对小西天的高精度数字化采集,积累了海量三维数据。正是这份“数字家底”,使后续的VR开发、3D打印、交互设计成为可能。数字化不是展陈的“点缀”,而是整个活化体系的基石。
其二,跨界协作。展览由中国文物交流中心、国家图书馆、隰县小西天文物中心、北京吾仝科技等机构联合主办,山西省文物局、隰县政府、山西省古建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等提供支持。这种“政府主导+学术支撑+科技企业执行+博物馆落地”的模式,整合了各方资源,形成可持续的运作机制。
其三,叙事驱动。每一站巡展并非简单复制,而是根据场地条件与观众特点进行适应性调整。策展团队始终将“价值阐释”置于核心位置,确保技术服务于意义传达,而非相反。
这套范式为全国不可移动文物的活化利用提供了可复制的参考。从敦煌的“数字敦煌”到云冈的三维建模,从龙门石窟的“数字寻亲”到小西天的“悬塑飞天”,中国正在探索一条具有本土特色的文化遗产数字化传播之路。
沉思:展览的边界与可能
当然,这场特展也引发了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有观众认为展厅规模不大、实物偏少,98元票价加上49元VR体验的性价比不高;周末VR区排队较长,影响了观展体验。这些运营层面的细节,折射出“数字复制品”与“原作”之间的价值张力——当观众付费入场,他们期待的究竟是一种接近原作的体验,还是一种不同于原作的新体验?展览对此的定位可以更加清晰。
更值得追问的是:数字化体验会否削弱人们对原作的探索欲望?策展团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风险,展览中有意设置了大量“种草”元素,不少观众表示“看完更想去山西隰县”。事实证明,高质量的数字化呈现非但不会取代实地参观,反而可能成为激发文化向往的催化剂。数字体验与实地探访之间,可以形成相互增益的良性循环。
另一个深层问题:当“不可移动文物”越来越频繁地以数字形态“行走天下”,原址的保护会否被边缘化?答案恰恰相反。数字化巡展带来的关注度与收益,可以反哺原址的保护工作。据展览负责人透露,清明假期小西天展的预约量已达70%以上——这种热度最终会转化为对文化遗产整体认知的提升。
致远:以远见超越未见
“既往未来”四字取自小西天珍藏的《永乐北藏》,寓意“以远见超越未见”。这既是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诗意概括,也是对本次展览方法论的精当描述。
当悬塑“飞”出深山、以数字之姿与京城观众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一种文化态度的彰显:中华文明的瑰宝不应被地理屏障所困,也不应被时空阻隔所限。从永乐宫到小西天,再到即将启程的广胜寺,“行走的山西”正在书写“让文物活起来”的生动教材。这场特展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或许是:文物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从哪里来”,更在于它“能到哪里去”。当一颗“愿望种子”在展厅中被领走,四百年前匠人手中的泥土,便真正完成了与这个时代的深情对话。
图源/国家典籍博物馆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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