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考察 | 寻脉晋西南：你的历史，我的当下|介休|学术考察|寻脉|山西|平遥|广胜寺|晋西南|永乐宫|洪洞

山西是一颗时间胶囊。

地上文物看山西，这句话并不虚。在山西这块地上，历史就活在当下。唐宋元明清，一层一层叠摞，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是还在使用的、还在呼吸的、还被人踩在脚下和顶在头上的日常。山西封存的不只是木构和塑像。那些风土，那些人情，方言里的古音，集市上的吃食，庙会里的香火，都带着时间的重量。在别处觉得历史很远，在山西觉得历史就在旁边站着。

六月初夏，我们将前往晋西南，从太原出发，一路向西南，经平遥、介休、霍州、洪洞、襄汾，到芮城、运城，在山谷河流中穿梭，探寻文明的根脉。

山西的文化版图，大致可以分为三条脉络：晋北多佛教遗迹，云冈石窟、五台山、应县木塔……佛教不是中国本土的信仰，它从印度来，经过中亚、西域、河西走廊，进入山西。晋北是这条路上的重要一站。中古时期亚洲大陆的文明交流，佛教是最主要的载体之一。今天看山西，地处内陆，四面环山，似乎封闭。但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中外交流的前沿。那些从波斯、粟特、天竺来的僧人、商贾、工匠，就走在汾河河谷里，走在雁门关外的古道上。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信仰，还有新的艺术样式、新的营造技术、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图 | 太原晋祠圣母殿

晋中是晋商的老家，太谷、祁县、平遥，这些地名在明清两代意味着财富和信用。山西商帮建立了一套覆盖整个中国北方的商业网络。茶叶从武夷山来，经过山西，运到蒙古，运到俄罗斯。盐业是官商合作的经典案例，票号则是金融创新的里程碑。他们发明的汇兑制度，解决了长途贸易中白银运输的风险问题。到19世纪中期，晋商控制的票号多达几十家，分号遍布全国各大商埠，一度掌握近半的国民经济命脉。这些商人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伦理。关公是他们的神，忠义是他们的信条，账本和契约是他们的武器。

图 | 平遥古城内日昇昌票号旧址

晋南是根祖信仰的腹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这些传说中的地名都在晋南。洪洞大槐树的传说，是数以亿计中国人的祖先记忆。后稷教民稼穑的故事也在这一带，稷山县的名字就是证明。这些人文初祖不是书本上的名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板，他们活在城市的中心广场上，活在庙宇的香火缭绕中，活在正月十五的社火和清明时节的祭奠里。

图 | 山西社火

当然，文化区域只是人为划分。在山西，每个地方都能看到这三者的融合。我们此行，将在空间相对紧凑的晋西南，感受这三重脉络的共生。

日常生活的真实面貌永远更复杂、更混杂。山西的魅力就在于，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可能已经变成了文化景观、旅游招牌、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但在山西，它们仍然是鲜活的。一座金代的戏台，还在被村里人用来唱戏。一幅元代的壁画，画的是当时的杂剧班子，画中戏班子演出的剧目，今天当地的老艺人还能哼两句。一座明代的琉璃塔，塔下的寺庙至今还是信众烧香的地方，初一十五人头攒动。历史不是被围起来供人参观的东西，它就在那里，跟人的生活长在一起。

我们的晋西南之行，将由平遥一路南下，感受历史和文明的曲折、多样。

平遥有两座寺，镇国寺和双林寺，都不在古城内，而是散落在乡间。镇国寺的万佛殿，梁架上有题记，写着北汉天会七年，也就是公元963年。那是北宋已经建立的年代，但山西还在北汉的治下。这座殿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斗拱雄大，出檐深远，气象沉稳。殿内彩塑同样是北汉原物，佛和菩萨的面相丰腴饱满，衣纹流畅自然，留着晚唐的风韵。你站在殿里，抬头看那些塑像，会觉得他们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自己长在那里的。

双林寺的彩塑就更多了。两千多尊，从宋元一直延续到明代，每一尊都不一样。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罗汉姿态各异，有的在沉思，有的在辩论，有的好像刚跟人吵完架，气还没消。这些塑匠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的作品也不在文人艺术的正统序列里。文人画画讲究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而这些彩塑匠人追求的是像，是活，是让信众看了就想跪下去磕头。这是一种朴素的力量，来自民间，来自信仰，来自匠人对材料和造型的极致把握。

图 | 双林寺中的千手观音像邢睿泽摄

由平遥向西南行30公里即到达介休，这里有两处地方都跟小众信仰有关。一个是祆神楼，琐罗亚斯德教在中国叫祆教，隋唐时期随粟特商人传入。粟特人善经商，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来，在沿路城市建立聚落，也带来了他们的神。祆教崇拜火，礼拜圣火，建筑上有火焰纹、有兽面、有鹰翼，跟中原传统的龙凤纹样完全不同。介休这座楼经历了清代的重建，但那些异质的文化痕迹还在，你盯着看，能想象一千多年前波斯商人在这条路上的样子。

图 |山西古建筑祆神楼——中国唯一仅存的祆教建筑

另一处道教庙宇后土庙则是琉璃的博物馆。后土是大地之母，是上古时代的原始信仰，后来纳入道教系统，地位很高。介休后土庙的琉璃构件，从明代到清代，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屋顶。龙凤、力士、楼阁、花卉，黄绿蓝紫，在阳光下闪着釉光。山西的琉璃匠人，技艺从元代一直传到今天，几乎没有中断过。你去看那些琉璃构件，能看到匠人的名字被烧在瓦当上，一代一代，清清楚楚。

介休往南100公里的洪洞，信仰在此地更自然地融入日常，佛教寺院广胜寺分上下两寺，上寺在山上，下寺在山脚。上寺的飞虹塔是明代建筑，通体琉璃贴面，在阳光下像一道彩虹落在山上，所以叫飞虹。塔的结构精巧，每一层的斗拱、栏杆、佛像都是琉璃烧制，颜色鲜艳如新。下寺水神庙里有一幅元代杂剧壁画，画的是一个戏班子在演出，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表情生动。这是中国戏曲史上非常重要的实物证据，证明元杂剧在民间的演出形态。广胜寺还藏过《赵城金藏》，金代雕印的大藏经，共六千多卷。抗战时期，日寇觊觎这部国宝，当地僧人和百姓冒着危险，把它从寺里转移出来，藏在山洞里，后来运到根据地，又转到北平图书馆。一部经书的命运，折射出一个地方社会的韧性和骨气。

图 |山西洪洞广胜寺元代壁画杂剧图

先民的生活图景也在晋西南得以保存，襄汾陶寺遗址是考古学上最早的中国。这句话不是夸张，从1978年开始发掘，四十多年来，陶寺出土了宫城、观象台、铜器、文字雏形，一个完整的早期国家形态得以呈现。观象台遗址有十三个夯土柱基，考古学家推测是用于测定冬至、夏至和春分、秋分的。4300年前，陶寺人已经掌握了一套天时观测技术，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祭祀。对天时的掌握，构成了早期王权的基础。你站在观象台遗址前，想象四千年前的某个清晨，首领站在这个位置，等待第一缕阳光穿过柱间缝隙，然后宣布新年开始。这是权力的仪式，也是文明的起点。

图 | 陶寺出土的彩绘折腹陶盆

最终我们将抵达山西西南角芮城，这里的元代道教建筑群永乐宫，以壁画名震天下。三清殿的《朝元图》，绘制了近三百位神祇，从东壁到西壁，从南墙到北墙，绵延不绝。画中神祇衣带当风，面容各异，线条遒劲有力，色彩沉稳厚重。这是中国寺观壁画的顶峰，也是元代绘画艺术的杰出代表。距离永乐宫不远，广仁王庙的正殿是唐代遗构。这座殿不大，没有繁复的装饰，斗拱雄大，屋顶平缓，呈现着唐代木构特有的力度和自信。两座建筑，一座唐，一座元，相隔几百年，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中国建筑风格的演变，也能看出信仰形态的变化。

图 | 山西永乐宫三清殿-元代壁画《朝元图》

此次晋西南之行，我们将聚焦三个主题，一路探访文明的脉络：

第一是多元的精神信仰与宗教建筑艺术。在晋西南，佛教、道教、祆教、民间信仰，各种宗教并存，各自留下杰作。它们之间不是隔绝的，有交融，有影响，有竞争。看这些建筑和艺术品，不只是看技术、看审美，更是看中国人怎么理解神、怎么理解世界、怎么安放自己的灵魂。

图 | 山西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分布图之早期木构

第二是在绚烂的艺术和信仰之下，探索山西地方社会的特质，进而理解整个中国北方。山西山地多，平地少，气候也不算温和。正是这种环境，塑造了山西人的某些特质：在动荡时期善于保存，在稳定时期善于经营。从北魏佛教复兴到宋金对峙，从元明更替到抗战烽火，山西多次成为北方文明的火种保存地。看懂山西，就看懂了中国北方很多现象的内在逻辑。

第三是从陶寺一直到明清，在晋西南理解中国历史的曲折变化。这里有辉煌的早期文明——陶寺的观象台、文字和铜器，证明黄河流域在四千年前已经进入文明的门槛。这里也有剧烈的动荡和断裂——政权更替，战乱频仍，人口大规模迁徙。但文明没有消失，火种没有熄灭。明清之际，晋商走出了一条通往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的内生性道路。他们建立了一套基于契约和信用的商业体系，创造了汇兑、股份制、有限责任等制度雏形。这条路后来被截断了，但它曾经存在过，而且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图 | 陶寺在中华早期文明中的地位

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产物，但历史书往往是经过筛选和剪裁的，历史教育是有偏重的。来到晋西南，亲眼看看历史遗存，亲耳听听当地人的日常语言，抽象概念会变得具体，简单判断会变得复杂。古人如何掌握天时服务农耕？工程画匠靠什么支撑自己完成庞大的壁画？百年前山西商人，没有现代法律体系、没有通信技术、没有金融监管，他们怎么建立信任、怎么处理纠纷、怎么规避风险？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提出问题本身，就是思考的开始。

晋西南给我们提供了思考这些问题的绝佳空间，让我们得以理解中华文明的发展流脉，在活着的历史传统里，看见自己。

主理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