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老院的梧桐又落了一层,风卷着枯黄掠过墙角,斑驳的木门前,却再没有那个伏着晒太阳的身影。

接到爷爷电话时,我正在红纸上提笔写春联,耳边鞭炮声炸响,爷爷的叹息声却格外清晰。老狗走了,躲在离家不远的草垛里,藏在昨日无声的雪夜里。

“砰”的一声,烟火蹿上高空,笔尖猛地顿住,墨点瞬间跌落,晕开深色,像纸上绽开的烟花。什么都听不见了,门口孩童的嬉闹,烟花绽开的巨响,冷风掠过两颊。我强装平静,胡乱应了声,挂了电话,才发觉指尖比屏幕凉。

它是我最沉默的家人。没有名字,我叫它大黄,乡里人唤它缺耳朵,或是干脆叫土狗。大黄的确不是品种犬,它是爷爷在马路牙边捡的,毛发枯燥,耳尖被咬掉一块,路人总说它丑。

我幼时在院子里疯跑,它就跟在我屁股后边,亦步亦趋,小毛球似的尾巴晃荡着。我跑远了,它就低声哼哼,轻衔住我一小片衣角,引着我回到大人的视野。夏夜,我坐在门槛上,不用叫唤,它就像铁钉被磁石吸引似的凑上来,把脑袋搁在我的膝头。那时候,月亮升得很高,夜空高远,看不见星星,它圆溜溜的漆黑瞳仁如同钻石,亮晶晶的。

那时候,我小,它也小,天真地以为它可以陪我到老。

进城读书后,回家少了,每次在满村灯火通明时推开院门,大黄都会摇着不再有力的尾巴迎上来,步子越来越迟缓,毛发枯槁无光,连叫声都微弱。我总急急来,又匆匆去,好像我才是那年兽。直到昨日,我看见它在晨光里费力撑起前腿,如同我第一次跌撞着摸它一样,它蹒跚走向我。少年风采依旧,它却已到了耄耋之年。

下午,我抚过它的头顶,让它舔过指尖,温度仿佛还留滞着,遗在心间的那句“再见”,却只能说给回忆里的它听。再见,竟是再也不能见。

我无法可想,它是怎样颤栗着在生命尽头,继续守望着院门,合眼的那一秒,它眼中的月亮还是那么高吗?会不会想起我膝头的温度?

此刻,满屋热闹嘈杂,觥筹交错。新春佳节,我不能红着眼,不能让泪水夺眶,不能叫情绪失控,只想求得时光暂停,给我一滴泪的时间。

不用掩饰难过,不用强装镇定,让这滴压抑的泪,落下来就好。这一滴泪里,藏着忽略的陪伴,藏着来不及的道别,藏着最纯粹而无言的温暖,藏着那个再也不能迎上来的身影。

大黄守候的一生,不过是我生命中短暂的十几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一份沉默的温柔刻进岁月,它让我知道,人类穷极一生追寻的忠诚与守护,其实就藏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里。

或许某天,真正长大的孩子依然匆忙赶回家过年,她捡起梧桐,坐在门槛上,抬头,眼前有轮高悬的月,她不会深究其间的含义,却知道,有份感动曾化在心间,变成动力,无言陪伴,远赴下一个冬。

安徽省黟县中学高一(3)班胡雯瑾

指导老师:舒敬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