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推开椅子,餐具撞得叮当作响。
"明轩,你干什么?"舅妈李桂花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伺候了。"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舅舅张德富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包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三年没回老家,本想着好好聚一聚,谁知道又是这样。
菜刚上齐,舅舅就接了个电话,然后笑眯眯地说:"我几个朋友马上到,再开一桌。"
就这么理所当然,就这么自然而然。
我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二年了,我终于受够了。
01
回想起来,我和舅舅的恩怨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我刚上高中,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家里积蓄全部花在治疗上,还欠了不少债。
舅舅那时候已经承包了村里的鱼塘,手头宽裕。母亲哭着求他借点钱给我交学费,舅舅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三千块钱。
"秀芬,咱们是亲兄妹,这点忙我当然要帮。"舅舅拍着母亲的肩膀说,"不过这钱也不是白给的,等明轩将来有出息了,得记住今天的恩情。"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客套话,毕竟血浓于水。
高三那年,父亲的腰伤复发,彻底干不了重活了。舅舅又借给我们八千块钱,这次他特意把我叫到一边。
"明轩,你看你爸这样子,以后这个家就指望你了。"舅舅语重心长地说,"舅舅这些年帮你家不少忙,你心里要有数。"
我当时只是点头,心想等工作了一定要报答舅舅。
考上大学那天,舅舅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看看我外甥,考上省里的重点大学了!我当年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大学四年,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舅舅都有资助。每次给钱的时候,他都要说一句:"记住舅舅的好。"
02
真正让我看清舅舅的嘴脸,是在我结婚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我和小慧准备结婚。小慧是城里姑娘,家境不错,她父母对我这个农村来的小伙子还算满意。
婚礼前两个月,舅舅突然来找我。
"明轩,你现在在城里工作,收入不错,是该回报舅舅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舅舅,您说什么回报,我应该的。"我以为他是要我还那些借款。
"你表弟小军要结婚了,女方要十万彩礼钱。"舅舅点了根烟,"你看你在城里有房有车,帮帮你表弟。"
我当时就愣了:"舅舅,我那套房子是贷款买的,每月还要还四千多房贷呢。"
"那你的意思是不帮了?"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些年我对你家的恩情,你都忘了?"
最终,我还是给了表弟五万块钱。这笔钱本来是我和小慧准备装修新房用的,现在只能重新想办法。
小慧知道这事后很不高兴,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明轩,你舅舅这样做不对。"小慧说,"帮助是情分,不是义务。他这样道德绑架你,以后没完没了的。"
我当时为舅舅辩护:"他毕竟帮过我们家那么多年。"
"可是你也要想想,他帮你是无条件的吗?"小慧反问。
03
婚后的这几年,舅舅的要求越来越过分。
儿子小宇两岁那年,舅舅要我出钱给他买辆新车。
"你看我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开个破面包车多丢人。"舅舅理直气壮地说,"你在城里挣钱容易,帮舅舅换辆好点的车。"
我那时刚升职加薪,手头稍微宽裕了点,最终还是给了他八万块钱首付。
去年,舅妈生病住院,舅舅又来找我。这次不是要钱,而是要我请假回去照顾。
"明轩,你舅妈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现在她生病了,你应该回来尽孝。"舅舅在电话里说。
我请了一周假回去照顾舅妈,公司里的重要项目因此延误,差点被降职。
小慧越来越不满,我们的关系也因为舅舅的事情变得紧张。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舅舅这样做是在吸你的血?"小慧气愤地说,"他从来没有把你当外甥,只是把你当摇钱树。"
我开始反思,却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04
今年过年前,表弟小军离婚了。
舅舅又打电话给我:"明轩,小军离婚了,分财产的时候吃了亏。你看能不能再帮帮他?"
这次我没有立刻答应:"舅舅,我最近手头也紧。"
"紧什么紧?你在大城市工作,收入那么高。"舅舅不高兴了,"再说了,这些年我对你家的恩情,你不会忘了吧?"
又是这句话。
我突然意识到,在舅舅眼里,他当年的帮助不是亲情,而是投资。他投资了一个穷学生,现在要收取回报了。
这次我拒绝了他的要求,舅舅在电话里大发雷霆。
"陈明轩,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他咆哮道,"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我心里很难受,但也很愤怒。
小慧看我脸色不好,问明原因后说:"明轩,你应该回去一趟,把话说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就有了这次回老家的决定。我本想着好好和舅舅谈谈,划清界限,没想到他又来这一套。
05
今天中午,我约舅舅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见面。
"明轩,你终于想通了?"舅舅笑容满面,"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舅舅的恩情。"
"舅舅,我今天请您和舅妈吃饭,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
舅妈李桂花也来了,还带了表弟小军。
我们在包间坐下,我点了一桌好菜。气氛还算融洽,我准备吃完饭后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菜刚上齐,舅舅的手机响了。
"老张啊,在干嘛呢?"他接起电话,"我在金龙酒店吃饭呢,我外甥请客...什么?你们也想来?那行,我让服务员再开一桌...好,马上过来。"
舅舅挂了电话,笑眯眯地对我说:"明轩,我几个朋友听说你请客,也要过来热闹热闹。我让服务员再开一桌,反正你有钱。"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舅舅,您这样做不合适吧?"我努力控制着情绪。
"有什么不合适的?朋友们都想见见有出息的外甥。"舅舅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在大城市挣钱,这点钱算什么?"
我看着舅舅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应该感恩?是不是真的欠他们的?但是今天这一刻,我彻底想明白了。
我猛地站起身,餐具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包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舅舅更是一脸震惊。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舅舅愤怒的叫声。
走到餐厅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我看到舅舅正在打电话,估计是在叫他的朋友不要来了。
我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果然看到舅舅和舅妈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他们在我身后几米处停下,舅舅的脸色铁青,舅妈的表情也很难看。
我转过身,等着看他们要说什么。
舅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张开嘴...
06
"把钱付了再走!"舅舅的声音在餐厅门口回荡。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在我心中地位很高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什么钱?"我明知故问。
"装什么糊涂?刚才那桌菜的钱!"舅妈李桂花指着餐厅说,"你叫我们来吃饭,吃到一半就跑,什么意思?"
"我说了请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可没说要请你的朋友。"我冷静地回答。
"朋友没来成,但菜已经点了。"舅舅理直气壮地说,"那桌菜总得有人付钱吧?"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舅舅,您真的觉得那些菜应该我来付钱吗?"我问。
"当然!是你请客,怎么不该你付?"舅舅毫不犹豫地说。
"可是那些菜是您私自加点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同意过。"我据理力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舅妈插话道,"不就是多花点钱吗?你在大城市工作,还在乎这点小钱?"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摇摇头,"是原则问题。"
舅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什么原则?你跟我讲原则?当年你家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我讲原则了吗?我要是讲原则,你能上得起大学?能有今天?"
"舅舅,您当年帮助我家,我一直很感激。这些年我也没少报答您吧?"我平静地说。
"报答?"舅舅冷笑一声,"你给小军的那几万块钱,给我买车的那点钱,算什么报答?我当年花在你身上的何止这些?"
07
我忽然明白了,舅舅把当年的每一分帮助都算得清清楚楚。
"舅舅,您到底花了多少钱,您算给我听听。"我说。
舅舅还真的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高中三年学费生活费,一万五。大学四年我资助了多少?至少三万。还有你爸住院时我垫付的医药费,七千多。零零总总,怎么也有五万多!"
"五万多。"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舅舅,您说得对,您确实帮过我们家。"
舅舅和舅妈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我要妥协了。
"但是舅舅,我这些年给您的钱,您算过吗?"我接着说。
舅舅的笑容有些僵硬:"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军结婚我给了五万,您买车我出了八万,您生病住院我请假一周损失的奖金和项目提成就有两万多。"我一笔一笔地算着,"加起来至少十五万。"
"可是..."舅舅想要反驳。
"可是什么?"我打断了他,"您帮我是长辈对晚辈的恩情,我报答您也是应该的。但您不能把这种恩情当成永久的投资回报吧?"
舅妈不服气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就不管我们了?"
"我没这么说。"我深吸一口气,"作为外甥,我会尽我的本分。但我不是您们的提款机,不是您们可以随意支配的工具。"
舅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明轩,你这是要翻脸不认人了?"
"不是翻脸不认人,是要把关系理清楚。"我坚定地说,"舅舅,您是我的长辈,这个不会变。但您不能因为曾经帮过我,就觉得我欠您一辈子。"
08
餐厅门口的对峙还在继续。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今天这顿饭的钱,我会付。"我最终说道,"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舅舅冷笑:"最后一次?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钱?"
"既然您不稀罕,那就更好了。"我转身要走。
"你站住!"舅舅在身后喊道,"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舅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舅舅,您真的要这样吗?"
"我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舅舅气急败坏地骂道。
舅妈也跟着附和:"就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我看着他们愤怒的面孔,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舅舅,我想起一句话:恩情是用来感激的,不是用来绑架的。"我慢慢地说,"您当年帮我,我一直很感激。但感激不等于要做您一辈子的提款机。"
"你..."舅舅被我的话噎住了。
"我会记得您的恩情,但我不会再被这种恩情绑架。"我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量力而行。但像今天这样无理的要求,不会再有了。"
说完这些话,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餐厅里,我结清了所有的账单。舅舅他们已经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满桌没动过的菜。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给小慧打了个电话。
"老公,谈得怎么样?"小慧关心地问。
"很好,终于把话说清楚了。"我笑着说,"以后不会再有这些烦心事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高铁,下午就能到家。"我看着远山如黛的老家,心中没有了以往的沉重,"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自由。
有些关系,注定要在成长中重新定义。有些恩情,也需要在理性中找到平衡点。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我也不愿意做任何人永远的债务人。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身上,我大步走向回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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