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光学巨头尼康(Nikon)发布了史上最为惨烈的亏损预警——预计2025财年将出现850亿日元的巨额亏损,创下公司自1917年创立以来的百年最差纪录。
其核心的光刻机业务遭遇全线溃败,据多处报道显示:2025年下半年,尼康光刻机仅出货9台,且全部为技术含量较低的成熟制程老款设备,技术代际明显滞后。这家曾为英特尔、AMD、格罗方德供货、一度引领行业标准的王者,如今在先进制程领域已彻底失去竞争力。
尼康不仅未能抓住这一波AI算力爆发的红利,反而因订单大幅萎缩和库存积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财务困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老对手荷兰ASML在2025年狂卖327台光刻机,仅高端EUV光刻机就出货48台,占据全球高端市场的绝对主导地位。
浸润式的失败
曾与ASML、佳能并称“光刻机三巨头”的尼康,在2001年时还占据全球光刻机市场约40%的份额,全球几乎每两台光刻机中就有一台产自尼康。如今,其市占率已跌至个位数,市场竞争力几近归零。尼康的光刻机业务起步于上世纪70年代,依托其在相机镜头领域的核心技术优势,快速切入半导体光刻设备市场。
彼时,全球半导体产业正处于快速崛起的初期,芯片制程从微米级向纳米级逐步迈进,而光刻设备正是芯片制造中最核心、最复杂的设备。凭借领先的光学技术,尼康迅速在光刻机市场站稳脚跟,并在上世纪80年代迎来爆发式增长。
行业数据显示,20世纪90年代中期,尼康光刻机的全球市场份额曾一度突破50%,与佳能平分秋色,两者合计占据全球光刻机市场90%以上的份额,形成了“日企双雄”的垄断格局。当时,英特尔、AMD等美国芯片巨头正全力推进CPU制程升级,而尼康光刻机凭借稳定的性能与领先的技术,成为这些企业的核心供应商。尼康为英特尔量身定制的光刻设备,完美匹配其CPU生产需求;巅峰时期,尼康光刻机不仅是技术标杆,更是行业标准的制定者,其推出的光刻技术规范被全球多数芯片厂商采纳。
转折发生在2002年,那一年,时任台积电资深处长的林本坚,林本坚提出了一个颠覆性设想:在镜头与晶圆之间注入一层水。利用水的折射率,可以将193nm光源的等效波长缩短至134nm,从而绕过157nm路线的诸多难题,这就是后来改变半导体历史的浸没式光刻技术路线。
但该方案却遭到尼康几乎所有高管的反对,深层原因在于路径依赖。当时尼康已在157纳米干式光刻机上投入超过数亿美元,若转攻浸没式路线,意味着此前的投入将全部打水漂。
在尼康遭遇挫折后,林本坚飞往荷兰。当时,ASML已将所有资源押注在这一极具颠覆性的构想上。2004年,ASML与台积电携手推出全球首台浸润式光刻机ArFi,凭借更高的精度与更低的成本迅速席卷全球市场。2007年,ASML的市场占有率突破60%,首次形成压倒性优势;2010年后,其市占率进一步突破70%,尼康与佳能被彻底甩在身后。尼康引以为傲的顶级镜头,在新的技术路线面前瞬间失色。尼康和佳能被迫放弃157nm路线转而跟进浸没式,但早已为时过晚。
豪赌EUV的失败
面对浸没式光刻机战役的惨败,尼康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代技术——EUV(极紫外光刻)。这种波长更短(13.5纳米)、能在芯片上刻蚀更微小电路的技术,被尼康视为重返巅峰的关键一役,然而世界已然改变。
在尼康全力投入EUV项目的2012年,ASML迎来了英特尔、三星、台积电三家企业的首次大规模战略投资。三大客户共同注资,助力ASML加快EUV技术研发进程,同时搭建起专属的EUV联盟。该联盟不仅绑定了全球最顶尖的芯片制造商,还汇聚了德国蔡司(镜头)、美国Cymer(光源)等产业链各环节的全球领军企业。这种“垂直合作”模式让ASML得以集中资源聚焦系统集成与核心技术突破,无需在所有环节从头自研。更要命的是,曾经在芯片上吃过日本大亏的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将尼康、佳能等日系厂商排除在EUV技术联盟之外,切断了它们获取美国顶尖技术的通道。
截至2018年,尼康在EUV项目上的投资据估算已超千亿日元,堪称公司史上最大单笔技术押注。然而,这笔投入仅换来一台无法商用的原型机。当ASML的EUV光刻机早已在台积电产线上持续迭代升级时,尼康的原型机仍在实验室中闲置。2018年台积电宣布7纳米制程量产之际,ASML凭借EUV技术垄断了全球90%的高端光刻机订单,形成无可替代的技术霸权。最终,尼康不得不宣布终止EUV光刻机的商业化开发。
退出中国市场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外部政策环境更是雪上加霜。中国曾是尼康最大的“救命稻草”——随着大陆晶圆厂加速扩产,尼康精密设备对华销量占比一度超过40%。然而,在美国对中国实施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时,尼康选择紧跟美国步伐,主动放弃合作机会,最终导致设备交付延误、成本飙升,中国客户纷纷转向国产替代方案,进一步挤压了其生存空间。
《日经亚洲》曾就此指出,中国已成为全球第三个具备完整光刻机制造能力的国家,尼康再想凭借高价旧款设备分一杯羹,早已错失良机。2025年9月,尼康关闭了运营58年的横滨工厂,标志着其光刻机业务的进一步收缩。
尼康的溃败,是旧时代的一曲挽歌;而ASML的扩张,则是新战局的序章。光刻机的故事远未结束,它只是翻到了更复杂、更残酷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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