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得毫无预兆,从午后开始,细密的雪粒渐渐变成漫天飞舞的鹅毛。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想起该开灯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衣橱前,打开上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衣物,上面那套是藏青色的,布料厚实柔软。他取出来,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换上。
这是儿子上次回家时带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儿子拖着行李箱,肩上落着薄薄的雪。“爸,这是新出的款式,听说特别保暖。”儿子说话时呵出白气,年轻的脸冻得有些发红。
他当时只是点点头,接过来放在沙发上。父子俩的对话总是简短,像冬天的树枝,直来直去,没有多少旁逸斜出的部分。
后来儿子去南方工作,距离变成了一千多千米的航程和每月一次的视频通话。视频里,儿子总问:“爸,那套保暖内衣穿了吗?暖和吗?”
“暖和。”他总是这样回答,尽管有好几次,他其实穿的是旧的那套。新的那套,他只在特别的场合穿——比如今天,儿子说晚上要开视频,看看他近来怎么样。
换上保暖内衣,外面再套上家居服,整个人立刻被温暖包裹。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橘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信纸。
给儿子写信,是他这两年养成的习惯。虽然知道这些信永远不会寄出——现在谁还写信呢?发个微信,几秒钟就到了。但他还是写,用钢笔,在印着浅灰色暗纹的信纸上,一字一句地写。
“今天下雪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白了。记得你小时候,一下雪就往外跑,非要堆个雪人才肯回家。你妈总是唠叨,说衣服湿了要感冒,然后给你换上干爽的保暖衣裤……”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藏青色的领口露出一小截,柔软地贴着脖颈。他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穿的保暖衣,也是他这样一件件仔细挑选的。要纯棉的,不能太紧,领口不能太高免得勒着孩子,袖口要收得刚好……那些细节,他以为已经忘了,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扬扬。他继续写道: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套,我今晚穿上了。很合身,也很暖和。你不用总惦记着,我这里一切都好。倒是你,南方冬天湿冷,记得添衣。你说办公室里空调足,但出门进门一冷一热,容易着凉。家居服要常备一套在办公室,出门时记得加件外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了,有些抖,但很工整。写满一页纸,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叠,都用浅蓝色的丝带束着,按月份整齐排列。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视频邀请。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家居服的衣领,然后按下接听键。
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办公室,窗外是南方的夜景。“爸,下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了。”
“下了,不大。”他说,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你看。”
“您穿保暖内衣了吗?就我上次带回去那套。”
“穿了。”他把镜头拉近,让儿子能看到藏青色的领口,“很暖和。”
儿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放心的神情。“那就好。我还怕您舍不得穿呢。”
父子俩聊了二十多分钟,说雪,说工作,说些琐碎的日常。挂断前,儿子突然说:“爸,我下个月可以休年假,回家住几天。”
“好,好。”他连声说,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底升起,比身上衣物带来的温暖更真切。
视频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椅子里,感受着衣物的柔软包裹,他突然明白了儿子坚持要他穿这套保暖内衣的用意——那不仅仅是一件御寒的衣物,而是一种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是儿子无法常伴左右时,所能想到的格外具体的关怀。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他从抽屉里取出刚写好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进那一叠信纸中。也许某天,他会把这些信给儿子看,也许不会。但此刻,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写下来也好;有些牵挂无法时刻相伴,就让它变成一件温暖的衣物,在每个寒冷的日子里,默默守护。
他关上台灯,走进卧室。藏青色的保暖内衣在黑暗中依然柔软地贴合着身体,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告诉他:你被爱着,在每一个季节,不管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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