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赵高,脑子里出来的都是同一张脸,尖嗓子,白脸,无须,缩着肩膀,在宫灯底下阴恻恻一笑,好家伙,标准影视剧反派配置,外加亡秦者胡也,实为赵高那种终极背锅侠气质。
但这事儿吧,认真翻一翻史料和近几十年的研究,你会发现,这个形象,问题很大。
说得直接一点,赵高大概率并不是我们后来想象中的太监反派模板。他更像是什么呢?更像是秦帝国这台高压机器里,一个业务能力极强、熟悉规则、精通流程,还特别会钻制度空子的人。换句话说,你以为他是帝国外面的敌人,其实是帝国内部最合格,也最危险的优等生。
先说最关键的一点,赵高到底是不是阉人?
很多人认定他是太监,主要靠《史记》里那几句记载,尤其是宦者以及生隐宫这几个字。问题就在这里,后人一看宦者,下意识就自动翻译成太监;一看隐宫,就自动联想到宫刑。可秦汉之际的词义,和后世并不完全一样。
秦代所谓宦者,更多是宫廷中近身服务、办事、传达、管理的人,和后世那种清一色阉人的宦官系统,并不是一回事。你可以把它粗略理解成内廷服务官僚,里面既可能有受过刑的人,也可能有正常官吏。至于隐宫,不少研究者根据出土秦简考证,认为它更接近隐官系统,也就是刑余之人或相关家属被编入的一类官府管理身份,不必然等于赵高本人受过宫刑。
这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史书还写得很清楚,赵高有女儿,他女儿嫁给了咸阳令阎乐。后来逼死秦二世胡亥的,正是这个女婿。一个有亲生女儿,还能结亲家的赵高,和后世脸谱化的净身太监,显然不是一回事。
那么,真实的赵高是个什么人?
说出来可能有点颠覆,这人很可能是个文武双全的狠角色。
他做过中车府令。听起来像个管车的,好像不怎么起眼,但在秦朝,这差事绝不是马夫头子那么简单。皇帝的车驾安全、出行组织、近身护卫,都和这个岗位有关。能做到这个位置,身体条件、骑射能力、驾车技术、临场反应,差一点都不行。按秦制,相关人选通常身材高大、武艺出众,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形象。
你想啊,一个负责皇帝车驾安全的人,整天跟着最高权力核心打转,既得信任,又有执行能力,还能接触大量机密,这种岗位放到今天,差不多相当于领导身边懂安保、懂行政、懂流程,还能写材料的核心幕僚。这已经不是普通打工人了,这是顶级心腹。
更别说,赵高还不仅能打、能办事,他还懂法律,懂文字。
秦始皇统一文字以后,赵高参与整理书写规范,留下《爰历篇》,是秦代识字教育和标准文字推广的重要文本之一。论书法和文字能力,他是能和李斯放在一个时代坐标里说的人。再加上他习于狱法,精通秦律,甚至一度担任胡亥的法律老师。一个人,懂制度,懂法条,懂皇帝身边的运作规则,还懂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手里的刀,这就不是简单的奸臣了,这是高配版技术官僚。
所以赵高的可怕,不在于他阴柔,恰恰在于他太专业。
还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说赵高是赵国贵族后代,潜入秦宫,忍辱负重,最后为故国复仇。这个故事听着很带感,像战国版谍战片,问题是它大概率也是后人的脑补。
《史记》说他是诸赵疏属。这里的赵,并不一定是赵国王室那个赵,更可能是秦王室的赵氏。秦王本来就是嬴姓赵氏,秦始皇也可称赵政。从这个意义上说,赵高更像是秦国统治集团边缘的一支远亲,出身未必显赫,地位也不一定高,但他基本盘还是秦人,不是什么忍辱负重复国者。
说到底,赵高的人生动力,恐怕你以为是家国理想,其实是极致的个人生存和个人上升。
这一点,到了沙丘之变时,表现得最明显。
秦始皇死在沙丘,帝国权力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又极其危险的真空。按正常继承顺序,扶苏更有资格接班。而扶苏背后站着蒙恬、蒙毅兄弟。偏偏赵高和蒙毅有旧怨。那怎么办呢?很简单,扶苏一旦上台,赵高多半没好果子吃。于是他和李斯联手,矫诏立胡亥,逼死扶苏,顺手也把蒙氏兄弟送上了绝路。
很多历史悲剧,开头都不是为了毁灭天下,而只是为了先保自己一命。
但人一旦跨过那条线,后面往往就刹不住了。
胡亥昏庸,赵高擅权,他很快发现,与其做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的权臣,不如干脆把朝廷变成自己的恐惧剧场。于是有了指鹿为马,有了大肆诛杀宗室大臣,有了对官僚系统的全面恐吓。李斯被除掉,蒙氏被除掉,秦始皇诸子女也被大批清洗。整个帝国最有经验、最能办事、最懂前线情况、最能维持秩序的一批人,被这套权力内斗一点点绞碎了。
这就是赵高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不是不会治理,他恰恰太懂治理了,所以也更懂得从哪里下刀最有效。
秦帝国本来就像一张绷得很紧的硬弓,靠的是严刑、法令、服从、效率,一环扣一环。平时看起来威风八面,横扫六合,六国都给你按地上摩擦;可一旦核心运转被内部恶性政治斗争破坏,整套系统就会迅速失灵。地方不敢报真话,中央不敢用能臣,军队缺少有效指挥,百姓在沉重徭役和高压统治下本就满腹怨气。陈胜吴广一声吼,天下立刻跟着晃,这当然不是赵高一个人造成的,但他应该是那个把最后几根承重梁亲手锯断的人。
所以,赵高这个人,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你以为是坏,其实是能。
无能的人作恶,伤害有限;有能力、懂规则、善执行、毫无边界感的人作恶,破坏力是成倍增长的。秦朝的问题,也不只是出了一个赵高,而是那套极端集权、缺乏制衡、把天下命运系于宫廷几个人一念之间的制度,给了赵高这样的角色巨大的操作空间。
也就是说,你以为是一个太监毁了帝国,其实是一个高度专业、极度利己、深谙权力逻辑的人,在一个没有缓冲、没有刹车、没有纠错能力的系统里,被养成了最后的怪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