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她等了六十五年
沈阳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赵永强站在母亲的灵堂前,手机屏幕碎了还没来得及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嗓子已经哭哑了,可他没有注意到手机。他太累了。三天没合眼,殡仪馆、派出所、医院、墓地,他像一台发条拧死的机器,不停转着。
母亲走得太急。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赵永强今年五十岁,在沈阳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他是母亲一手带大的。父亲在他八岁那年就没了,母亲一个女人,在纺织厂三班倒,硬是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中专。这些年,赵永强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把家里那套老房子装修了一遍,给母亲装了暖气,换了新的电视。母亲总说:“别乱花钱,妈用不上。”可每次他买了东西,母亲都会乐呵呵地跟邻居显摆好几天。
母亲走的那天早上,还给他煮了粥。他急着出车,只喝了两口。母亲站在门口喊他:“晚上回来吃饺子,妈包你爱吃的酸菜馅。”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赵永强窝在沙发上发愣。手机响了,是他小姨赵秀芝的电话。他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炸了。
“赵永强,你妈走了你都不告诉我?我是你妈亲妹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姨?”
赵永强愣住了。他这才想起来,母亲的葬礼,他竟然忘了通知小姨。
赵秀芝住在铁西区,离他不到十公里。他从小就怕这个小姨。小姨脾气火爆,嗓门大,小时候他淘气,小姨能追着他绕着楼跑三圈。可小姨也是真心疼他。小时候家里穷,小姨隔三差五给他送吃的,送衣服。他考上中专那年,小姨偷偷塞给他一千块钱,说:“好好念书,你妈不容易。”
后来因为一些家事,母亲和小姨闹了别扭。具体什么事,赵永强也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两姐妹来往少了。逢年过节,母亲会给小姨打个电话,小姨也会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可谁也不肯先低头。
母亲其实提过好几次,说想妹妹了。赵永强说:“那我去接小姨过来吃饭。”母亲又摇头:“算了,你小姨那个人脾气倔,她不来。”
他以为来日方长。
没想到,没有来日了。
电话里,赵永强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三个字:“对不起。”
小姨在电话那头哭了。那个嗓门比喇叭还大的女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就这一个姐姐啊……小时候爸妈走得早,是你妈把我养大的……她没了你都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赵永强,你良心让狗吃了?”
赵永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几天后,小姨找上门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她把饭盒往茶几上一放,冷着脸说:“给你包的饺子,你妈爱吃的酸菜馅。”
赵永强看着那袋饺子,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姨,对不起。”他跪下来,头磕在地板上,“我真的忘了……我妈走的那天,我脑子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连她的遗像都差点忘了摆……”
小姨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赵永强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带着颤抖。
“起来吧,地上凉。”
赵永强没起来。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给小姨看。
那是母亲珍藏了大半辈子的老照片。有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菜地里笑。母亲说,那是她和小姨小时候,在生产队的菜地里偷黄瓜吃。还有一张,是母亲出嫁那天,小姨帮她梳头。照片上小姨笑得比母亲还开心,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秀芝,姐想你了。”
纸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小姨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她蹲下来,抱住赵永强,嚎啕大哭。
“姐啊……我也想你了……”
那天,赵永强终于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他给小姨讲了母亲最后几天的点点滴滴。讲母亲每天早上怎么站在阳台上等他出车回来,讲母亲包饺子时喜欢哼老歌,讲母亲看电视时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小姨一直听着,眼泪没停过。
后来赵永强才知道,小姨不是故意不来看母亲。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觉得姐姐应该先找她。可她又怕自己服了软,姐姐会觉得她好欺负。两个倔了一辈子的女人,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直到母亲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机会迈出去了。
从那以后,赵永强每周都去看小姨。他带妻子孩子去,带母亲留下的老照片去,带母亲包好的酸菜馅饺子去。小姨说,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吃。赵永强说,那以后我学着包,包到您满意为止。
小姨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母亲一模一样。
有一天,赵永强开车路过铁西区,看见小姨在路边跳广场舞。她跳得很认真,动作笨拙但卖力。赵永强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姨,跳得不错啊!”
小姨回头看见他,冲他挥挥手:“晚上来吃饭,姨给你炖排骨!”
赵永强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妈,最疼你的人就是你小姨。”
妈,你说得对。
可是有些事情,非得等人不在了,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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