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你侄子下个月结婚,女方家要求有房有车。房我准备了,车还差一辆。你是他叔,给他买辆二十万左右的车不过分吧?”
陈远志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拎着一袋土豆和一颗大白菜,右手握着手机。傍晚的太阳偏得厉害,照得人睁不开眼。那光从他额头压出来的安全帽印子上滑过去,把那张被工地太阳烤了多年的脸照得又干又硬。
九年了。
九年没主动联系过他的亲哥陈远山,今天一开口,就是二十万的车。
菜市场里有人吆喝着收摊,鱼摊上的水顺着塑料布往地上滴,腥味、葱味、烂菜叶味混在一块儿,风一吹,全扑过来。
陈远志握着手机,半天才说:“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给旭旭买辆车,二十万左右就行。人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也不是非要多好的牌子,主要图个面子。我这边安置房装修花销大,手头紧。你是当叔的,帮一把不过分吧?”
陈远志嘴里像含了块铁,慢慢嚼出两个字:“安置房?”
“你看你,又来了。都多少年的事了。远志,咱们是亲兄弟,别老翻旧账。旭旭这孩子从小也跟你亲——”
“六套安置房,还紧?”陈远志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陈远山的声音沉了点:“你非得这么说话?”
陈远志把土豆袋子放在脚边,蹲下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一摊被踩烂的西红柿汁。
“哥,我就问一句。爹妈要是还活着,他们会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市场口的大喇叭突然炸开了:“鸡蛋十块钱三斤!最后一车!卖完收摊!”刺得人耳朵疼。
陈远志没等那边再说话,直接挂了。
他蹲了一会儿,起身时膝盖咔哒一响,像生了锈的铰链。他弯腰去提土豆,腰也跟着抽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九年了。腰伤没好透。恨也没好透。
回家的路上,他没骑车,就那么慢慢走。镇上的路不宽,两边铺子挤挤挨挨,卤肉店门口挂着整排鸭脖,修鞋铺老板蹲在门口缝鞋底,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甜腻腻的白烟。
他走到桥边的时候停了停,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头红了一下,又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桥下那条小河很浅,河水黑沉沉的,沿岸长着几丛干芦苇。风一吹,芦苇梗互相摩擦,沙沙地响,跟很多年前老槐树上的叶子差不多。
他忽然想起那棵树。
陈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拆迁的时候,铲车把半边树冠削掉了,剩下半边还活着,春天照样发芽,像不肯认输。
陈远志把烟掐了,拐了个弯,没回家,先去了老槐树那边。
原来的陈家村早没了。地平了,路宽了,楼一栋一栋立起来,灰白灰白的,窗户像一排排冷眼。老槐树孤零零立在安置小区边上,树皮裂着口,树根周围都是硬水泥,偏偏它还活着。
陈远志站在树下,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发白。三个男孩站在槐树底下,中间那个高高壮壮的是大哥陈远山,左边瘦长的是二哥陈远林,最旁边站得拘谨、衣服还短了一截的,是他自己。
三兄弟。
那时候谁能想到,后来会走成这样。
“爹,妈,”陈远志把照片攥在手里,声音很低,“你们要是能看见,今天又得嫌我没出息了吧。都五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挨了欺负只会来树底下站着。”
风吹得树枝一晃,几片老叶子打着转落下来。
他没哭。他这些年很少哭。不是不委屈,是哭也没用。
陈家三个儿子,老大陈远山最会说,也最得宠。母亲逢人就夸,说远山脑子活,嘴甜,能成事。父亲不太讲话,但每次过年杀猪,最好的那块肉都先给大哥家送去。二哥陈远林手巧,跟村里木匠学活,早早就能自己挣点钱。只有他,书念得不上不下,活干得最死,嘴也最笨。
可偏偏是他,最舍得往家里填。
大哥结婚那年,他十六,在工地上扛砖扛了整整一个暑假,肩膀脱了两层皮,挣的钱给大哥添了台缝纫机。二哥开木工铺子那年,他刚进厂,攒了三万块,全借了出去,连张欠条都没让打。
那时候他觉得,亲兄弟,不至于。
后来才知道,至于。
三十八岁那年,村里拆迁。老宅、自留地、猪圈、前后院,一共补了六套安置房。
他那时候在广东,接到电话,连夜坐硬座赶回来。回来的第二天,陈远山在家里摆了一桌菜,红烧肉炖得油亮,酒也开了,笑着说一家人趁着这事好好商量商量。
结果菜没吃几口,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就推到了他面前。
“六套房,全在我名下。”陈远山当时坐在主位上,手指点着纸,“你二哥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折现给他。你这份——咱得把爹妈这些年的账先算清楚。”
纸上密密麻麻,列的是父亲住院花了多少,母亲瘫痪三年谁伺候,老宅翻修谁掏钱,丧事谁操办。最后总结一句,作为家中长子、主要赡养人,陈远山优先享有安置分配权。
“你这意思,是我没尽孝?”陈远志问。
“我没这么说。”陈远山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但你人不在家,很多事的确是我扛的。法律讲证据,过日子讲良心。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远志那天记得很清楚,锅里的红烧肉香得发腻,窗户关着,屋里烟味酒味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堵。
他把协议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哥,我不要了。”
屋里人都愣了。
“六套都给你。”他站起来,“以后别找我。”
那年正月初七,外头还有人放炮。红纸屑被风卷得到处都是。他背着蛇皮袋走出门,连头都没回。
那之后就是九年。
九年里,他在工地上当过小工,扎过钢筋,扛过模板,后来腰被钢筋砸伤,转去干塔吊指挥。天最热的时候,安全帽里全是汗,流进眼睛,辣得生疼。冬天高空上风跟刀子一样,从领口往里灌。住工棚,吃大锅饭,半夜被工友的鼾声、咳嗽声、手机外放声吵得睡不着。他都忍了。
因为他得活。
也因为他有老婆孩子。
苏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认识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电子厂,住集体宿舍。她圆脸,爱笑,说话快,干活也快。别人都挑轻松的事干,只有她看见谁手上忙不过来,会顺手搭一把。
她后来跟他说,当时看上他,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穷成那样,还肯帮别人打开水、收衣服、让饭票。
“一个人难的时候还不坏,就差不到哪去。”她说。
这句话,陈远志记了很多年。
结婚以后,苏敏跟着他吃过苦。最难的时候,是生苗苗那年。大出血,住院,借钱,欠了一屁股债。陈远山来过一趟,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不到半小时,说最近手头也紧,帮不上太多。
后来这句“手头紧”,成了陈远志最烦听的话。
现在再听一遍,还是烦。
从老槐树那儿回去,天已经黑透了。
面馆的卷帘门开着一半,里面亮着灯。油锅里还有热气,辣椒和骨汤的味道顺着门缝往外跑,暖烘烘的。
陈远志弯腰钻进去。
苏敏正站在灶台边热面,后背微弓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苗苗在收银台后头写作业,台灯把她的小脸照得白白的。
“怎么这么晚?”苏敏头也没回,“面都坨了,我又给你重新下了一碗。”
“去外头转了会儿。”
“去槐树那边了吧。”
她说得太准,陈远志都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跟你过了十几年了,还不知道你?”苏敏把面端上桌,“吃吧。今天苗苗有好事。”
苗苗抬头,耳朵有点红:“爸,我数学竞赛拿了县里第二。”
陈远志刚坐下,听完就站起来了:“真的?”
苗苗被他吓一跳,点头。
“好,好。”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重复,“好啊。”
桌上有盘红烧肉,油亮亮的,放在灯下格外香。陈远志夹了一块放进女儿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苏敏,自己却半天没动筷子。
苏敏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话的事说了。
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摩托车开过去,突突突的声音拖得老长。锅里汤还在小火咕嘟,收银台边的电风扇转着,扇叶打风,呼啦呼啦。
苗苗笔尖停了停,没插话,低头继续写字。
苏敏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买。”
“那就行了。”
“他不会算了。”
“那就让他闹。”苏敏声音不高,很稳,“老陈,咱这些年苦日子是自己熬过来的,不欠谁。你哥想拿亲情压你,那是他的事。你别自己把自己压垮。”
陈远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全是青筋和划痕,虎口厚厚一层茧,指甲缝里还有下午搬材料时蹭进去的灰。
“我不是舍不得那二十万。”他说,“我是不甘心。九年前他拿走六套房,现在还有脸问我要车。我在外头拼死拼活,苏敏在这面馆站了七年,苗苗这么懂事——凭什么?”
苏敏没立刻接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去收银台抽屉里拿了个铁盒子出来,放到桌上。
铁盒子边角掉了漆,打开后,里头是存折、零钱、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缴费单,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汇款单。
“你还记得这个吗?”
陈远志一愣。
那是他当年从广东往家里寄钱的汇款单。三十六张,一张不少。
“你留着干什么?”他问。
“怕有一天用得上。”苏敏说,“也怕有一天你自己忘了,觉得你没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陈远志捏起最上面那张,邮戳都快褪色了。纸有点脆,摸上去沙沙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还有这个。”苏敏又从盒子底下拿出一本旧账本,“你之前记工钱、借款、家里花销的,不是一直都在找?”
陈远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字。哪年哪月给家里寄了多少钱,哪次父亲住院转了多少,哪回给二哥借了多少。都在。
他看着账本,很久没说话。
苏敏坐在旁边,轻声说:“你要真想把这事弄明白,就去弄。别总憋着。憋久了,不值。”
那天晚上,陈远志没怎么睡。
窗外偶尔有狗叫。楼下有人关卷帘门,哗啦一声,很刺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下敲着。
他睁着眼,想了很多。
想九年前那顿红烧肉。想自己签字时发抖的手。想陈远山坐在主位上的样子。想爹临终前拉着他手说,兄弟几个,别散。也想母亲瘫在床上,认不清人了,还一直念叨“远志在外头受苦”。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洗脸,水冰得人一激灵。
他对苏敏说:“我去趟县里。”
“去吧。”苏敏只说,“中午别忘了吃饭。”
他先去了派出所,又去了村委会,还找了当年参与拆迁登记的老会计。流程走得不快,很多资料都压在老柜子里,灰厚得很,一翻就呛鼻子。档案纸边已经发黄,一股陈纸味。
他一页页找,手指都沾了灰。
终于,他找到了当年的安置明细和附加说明。
上头确实写着:陈远志自愿放弃份额。
“这字,是你自己签的吧?”老会计推了推眼镜问。
“是。”陈远志说。
“那这事,法律上不好说。”
“我知道。”陈远志把纸收好,“我不是来打官司的。”
“那你来查这个干啥?”
陈远志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一排蓝工装,慢慢说:“来看看,当年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老会计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银行,把近些年的流水补打出来。那些年给家里汇的钱,一笔笔都还在。数额不算大,可每一笔都像一根针,扎得人清醒。
回旅馆前,陈远志给陈远山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去你家。”
陈远山很快打电话来,声音听着竟然有点兴奋:“你想通了?远志,这才对嘛。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车子的事——”
“明天见面说。”
说完他就挂了。
那天晚上住的是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床单洗得发白,窗户关不严,走廊里一直有人来回走,拖鞋踏地啪啪响。隔壁房间电视开得很大,综艺节目里一群人哈哈大笑。
陈远志躺在床上,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陈远山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旭旭搂着一个打扮体面的姑娘,站在一辆白色SUV前头,车上挂着红绸,门上贴着喜字,像刚提的婚车。
下面一段语音。
“远志,人家姑娘家先垫钱把车提了。说到底也是为了给咱陈家留面子。你当叔的,不能让人家出这个钱吧?”
陈远志把语音听完,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冷笑。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人不是一时糊涂。是他觉得,你就该让着他,让到天经地义。
第二天上午,他拎着烟和牛奶,去了大哥家。
礼还是带了。不是他软。是他做不出空手上门这事。规矩是规矩,账是账。
门一开,大嫂先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老三,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你哥一早就在等你。”
屋里装修得气派。真皮沙发,地砖亮得能照人,阳台上还摆着跑步机和茶桌。墙上挂满了旭旭从小到大的照片,毕业照、旅游照、订婚照,最大的那张足有半面墙。
陈远志进门时,闻到一股檀香味。应该是刚上过香。还有茶味,淡淡的苦。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肚子比以前大了,头发染得黑,脸上却藏不住疲态。
“坐。”他说,“喝茶。”
陈远志坐下,把烟和牛奶放在一边,从布袋里拿出账本。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算几笔账。”
陈远山脸上的笑僵了下。
大嫂端水果过来,手顿了顿:“一家人,算什么账。”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得算清楚。”陈远志把账本摊开,“不然总有人觉得,别人欠他的。”
他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实。
先摆汇款单。再摆银行流水。再摆父亲住院报销记录。再摆老宅翻修时的花销单子。
一样一样,放到茶几上。
客厅安静得很,只有茶壶里水泡轻轻炸裂的声音。
“娘瘫痪那三年,我每个月往你账户打了一千,一次没少。”陈远志说,“这不是孝顺有多大,是我该尽的责任。我做了。”
“爹住院那年,我转给你三千。数不多,可那是我当时一个半月工资。我也做了。”
“老宅翻修,不是你一个人掏的钱。二哥掏了,我也掏了。只是我不在家,嘴也笨,没人替我说。”
大嫂忍不住了:“你现在翻这些有意思吗?房子你自己当年签字不要的!”
“我知道。”陈远志看向她,“所以我今天不跟你们抢房子。”
陈远山一直没说话,脸色一点点发白。
陈远志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手写纸,轻轻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只要你承认一件事。”
陈远山看了一眼,眉心跳了跳。
那不是起诉书。是事实确认。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当年六套安置房分配失衡,陈远志并非真实自愿放弃,其在家庭赡养和经济承担上并非缺位。
后面留了签字、手印的位置。
“你要我按这个?”陈远山嗓子有点哑。
“对。”陈远志说,“我不要房。也不打官司。我只要你认,九年前那件事,不公平。”
大嫂当场急了,声音拔得尖利:“陈远山,你别犯糊涂!这手印一按,回头他拿着去告怎么办?你——”
“我说了,我不告。”陈远志打断她,“我答应过娘,不打官司。”
“那你图什么?”
陈远志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睛很静。
“图一个说法。图我这九年,不白背那句不孝。”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像空了一下。
陈远山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几下,又停。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跑,笑声隐约传上来。厨房里水开了,壶盖哒哒作响。大嫂喘气都重了。
半晌,陈远山开口:“远志,你记不记得,爹走前跟我说过什么?”
陈远志没接。
“他说,我是老大,要照顾你们。”陈远山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没笑出来,“那时候我点头点得挺痛快。后来房子一下来,我脑子就乱了。我想着,反正名字都在我这儿,先拿住再说。你二哥走得远,给点钱就打发了。你嘴软,吃亏也不吭声。”
他说到这,抬头看了陈远志一眼。
“我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不公平。我是装不知道。”
大嫂脸色一下变了:“你胡说什么!”
“你闭嘴。”陈远山忽然低喝了一声。
屋里一下静了。
他抬手,把红印泥盒拿过来,打开。印泥有点干,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暗红。
他拇指按进去,按了好一会儿,才按出颜色来。
然后,一枚手印落在纸上。
再一枚。
又一枚。
一共九个。
每按一下,陈远志都能听见自己心里有根弦轻轻震一下。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恨。更像是一个结,勒了很多年,终于松了一点。
按完最后一个,陈远山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还沾着红。
“行了吗?”他问。
陈远志看着那九个手印,喉咙有点发紧。
“行了。”
他把纸慢慢折起来,收进袋子。动作很小心。
起身要走时,陈远山突然叫住他。
“远志。”
“嗯。”
“你真不要房?”
陈远志停了一下,没回头。
“当年你不给,我现在也不想要了。”
“那你拿这个……”
“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他说,“也给爹妈一个交代。”
他说完就往外走。
大嫂在后面哭了,边哭边骂,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说陈家是要散了,说老三就是来讨债的。
陈远山没拦,也没送。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陈远志从金属门缝里看见大哥还坐在沙发边,背塌下去一截,像忽然老了很多。
他站在电梯里,闻到自己衣服上沾的茶味、烟味,还有一点檀香味。很杂,很沉。
下楼以后,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那天回镇上时,车窗外一直在下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斜斜拖成长线。路边的田地灰蒙蒙的,远处山脊像泡在水汽里。
他给苏敏发了条短信:办完了。
苏敏很快回:回来吃面。
就这四个字。
可陈远志盯着看了很久。
回到面馆时,已经过了晚饭点。店里客人不多,只剩一桌人在慢吞吞喝啤酒。墙上油烟熏过的白瓷砖反着暖黄的光,汤锅咕嘟,牛肉味很浓。
苏敏给他下了一碗面,多加了牛肉。
“怎么样?”她问。
“他按了。”
“嗯。”
“我以为我会特别痛快。结果没有。”
“正常。”苏敏把一小碟蒜端过来,“你丢的又不是一辆车、一笔钱,是好多年的心。哪有那么容易补回来。”
陈远志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镜一下糊了。
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擦了两下,动作停住。
“苏敏。”
“嗯?”
“我这些年是不是挺窝囊的。”
“你要是窝囊,谁不窝囊?”她说得很快,“远志,忍着过日子跟窝囊不是一回事。你是顾家,不是没骨气。今天你能去这一趟,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陈远志没说话,低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又过了几天,事情像是真的过去了。
陈远山没再来电话。旭旭也没有。家族群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苗苗照常上学,苏敏照常揉面,陈远志照常去工地。
只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晚上睡觉时,他翻身没那么频了。比如路过老槐树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心口发闷。比如有人再提起陈家拆迁,他终于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这天傍晚,苗苗放学回来,书包一扔,拿出一张奖状。
“爸,我拿第一了。”
她说得平平静静,眼睛却亮得很。
陈远志把奖状接过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子沉气散开了。
“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苗苗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妈不是一直想学开车吗?你给她买辆车吧。二十万左右就行。”
陈远志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底有点发热。
“行。”他说,“就二十万左右。”
苏敏在一旁听见了,立马摆手:“胡闹。买什么车,钱留着给苗苗上学。”
“上学的钱有。”陈远志说。
“有也不能乱花。”
“不是乱花。”他看着她,“你跟我这么多年,值一辆车。”
苏敏被他说得耳朵都红了,低头去切葱,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咚,节奏都乱了。
一个月后,面馆隔壁的铺子盘了下来。
这事其实苏敏想了很久。原先地方小,中午经常坐不下,门口还有人端着碗蹲着吃。隔壁铺子之前卖杂货,老板儿子去外地了,不干了,正好转让。
转让费不便宜,装修也花钱。
苏敏拿着合同,心疼得直吸气:“这一下出去十几万,跟剜我肉似的。”
陈远志笑她:“你天天揉面都不嫌累,花钱倒怕了。”
“那能一样?钱是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店大了,挣得也多。”
最后还是签了。
砸墙那几天,整个面馆都是灰。电钻声嗡嗡响,工人嘴里叼着烟卷,水泥味和切割瓷砖的粉尘味混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苗苗放学回来还帮着擦桌子,鼻尖都蹭灰了。
重新开业那天,店门口摆了花篮,招牌也换了新的。白底红字,亮亮堂堂:苏姐牛肉面。
中午客人挤满了,连街对面五金店老周都过来凑热闹:“苏老板这是发了啊。”
苏敏一边捞面一边笑:“发什么发,欠了一屁股债。”
“欠债也是往好了欠。”老周说。
这话倒是真。
晚上打烊后,陈远志站在门口,闻着街上慢慢散去的饭菜香,看那辆新提的白色SUV停在路边,车头在路灯下发亮,像一块安安静静的铁。
是的,车还是买了。
不过不是给旭旭。
是给苏敏。
提车那天,4S店销售小伙子一直笑,说“大哥对嫂子真好”。苏敏坐上驾驶座时,手放在方向盘上都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似的。车里有新皮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塑料膜的味儿,很新鲜,也很陌生。
苗苗坐在后排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直催:“妈你快开,快开。”
苏敏嘴上骂她:“催什么催,撞了你负责啊。”
可她自己嘴角也是扬着的。
陈远志坐在副驾,教她调座椅、看后视镜、踩刹车,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小孩写字。
拍合影时,销售喊:“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对,看镜头。”
咔嚓一声。
照片里,一家三口站在白车前头,阳光亮得刺眼。
那一瞬间,陈远志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
一直到晚上回家,照片被发到微信,他才点开消息。
是陈远山。
很长的一段。
大意是说,旭旭的婚事办完了。那天按完手印以后,他一宿没睡。想起爹临终的话,也想起当年老三背着蛇皮袋走的时候,他其实想叫住的。只是没叫。现在村里又有新一轮回迁名额,陈远志户口还挂着,如果愿意回来,可以重新按正规手续办。
最后一句是:你要是愿意,回来一趟。
陈远志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屋里开着小夜灯,暖黄的一团。窗外有车开过,灯影在天花板晃了一下。苏敏在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啦。苗苗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嘴里小声背公式。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怎么了?”苏敏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脸。
“我哥发消息了。”陈远志说。
“说什么?”
“叫我回去一趟。说新回迁名额下来,按正规手续办。”
苏敏停了停,没急着发表意见。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这句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要。也不是还放不下。只是九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把陈家村当成一个旧梦,习惯从那个地方往外走,而不是往回看。
“那就先别想。”苏敏把毛巾挂好,“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咱又不是非靠他什么。”
“嗯。”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真要回去,别空手。你那点老规矩,改不了。”
陈远志听完,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这毛病改不了。
再难看的人情,他也总想留三分体面。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完全亮,街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点小雨。面馆门口积着薄薄一层水,映着灰白的天。那辆白色SUV停在门前,车身上有几滴没干的雨珠,顺着车门慢慢往下滑。
陈远志站在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
冰凉的。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老槐树下摸那张旧照片。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还是陈远山。
这次就两个字:在吗。
陈远志没立刻回。
他抬头,看见街对面梧桐树上挂着几片残叶,风一吹,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掉。面馆玻璃门里,苏敏已经开了灯。灯光透出来,暖得很。锅很快就要开了,第一锅骨汤的香味会冒出来,苗苗过会儿也该起床,背着书包打着哈欠下楼。
这就是他的日子。
辛苦,琐碎,不算富裕。可每一样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低头,给陈远山回了四个字。
“过阵子吧。”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进店。
门帘被他掀起时,撞在门框上,啪的一声。熟悉的面粉味、牛骨汤味、葱花味一股脑涌过来。灶上火苗刚点着,蓝幽幽的,锅底发出轻轻的响。
苏敏回头看他:“站门口发什么呆,过来帮我抬面粉。”
“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抱起面粉袋,腰还是会疼,但能扛住。
门外,白色SUV安静停着。更远一点的地方,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它少了半边树冠,可剩下的半边,还在长。
陈远志没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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