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40度的夜
林薇觉得怀里的女儿像个小火炉,隔着薄薄的睡衣都能烫到她的手心。
电子体温计的屏幕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发出幽幽的红光,刺眼地显示着:40.1℃。那小小的红色数字,像恶魔的眼睛,嘲笑着夜的平静。
“妈妈……我难受……”五岁的暖暖蜷缩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绺一绺,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发慌。她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慌乱地翻找着药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美林,对,美林!她记得上次发烧医生开的退烧药还有。手指哆嗦着拧开儿童退烧糖浆的瓶盖,按照体重剂量倒了5毫升在量杯里。
“暖暖,乖,张嘴,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她声音发颤,小心地哄着。
暖暖烧得迷糊,勉强张开嘴,吞咽了几口,随即因为药味的刺激和身体的不适,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更红,药汁也洒出来一些。林薇的心跟着揪起来,连忙轻拍她的背,用温水沾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吃完药,物理降温。她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女儿的额头、脖颈、腋下、手心脚心。毛巾很快变热,她又去换水。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和女儿脆弱不堪的小身体。墙上的时钟,时针不紧不慢地挪向凌晨一点。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是某个深夜体育频道的重播。林薇的心,在女儿滚烫的体温和自己冰冷的手脚之间,一寸寸沉下去。
“陈磊!”她终于忍不住,朝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焦急和疲惫而嘶哑,“暖暖烧到40度了!吃药了还没退,得去医院!”
没有回应。只有电视里解说员聒噪的声音。
“陈磊!你听见没有!”她提高音量,抱着女儿走到卧室门口。
陈磊陷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身上还穿着下班回来的衬衫西裤,领带松松垮垮地扯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消息。听到林薇的喊声,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眉头紧锁:“大半夜的,去什么医院?不是吃药了吗?小孩子发烧很正常,捂捂汗,天亮就好了。”
“正常?40度1了!吃了药温度一点没退!她之前有过高热惊厥史,你忘了?!”林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急的,也是气的,“万一抽起来怎么办?必须去医院!”
陈磊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语气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冷静”:“你别自己吓自己。惊厥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医生不也说偶尔一次,好好护理就行吗?你就是太紧张了。这都快两点了,折腾到医院,排队挂号,等看上医生,天都亮了。再说,明天一大早我还得去接我妹呢,她六点半落地,我得保证精神。”
接他妹。又是他妹。陈雨欣,他那个在国外镀了层金、眼高于顶的宝贝妹妹,要回国探亲了。就为了接她,他可以无视发着高烧、随时可能出危险的亲生女儿。
林薇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怀里女儿的体温更让她浑身发冷。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男人,那个她爱了七年、结婚五年、口口声声说爱她爱女儿的男人,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冷酷。
“陈磊,”她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女儿在发烧,40度1,可能有危险。而你,在担心明天接你妹妹会不会没精神?”
陈磊似乎被她的语气刺了一下,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敷衍:“我不是不关心暖暖。我的意思是,先观察观察,物理降温,多喝水。真不行,天亮了再去也一样。雨欣大老远回来,航班又那么早,我一个当哥的,不去接像话吗?家里又不是没人,你不是在吗?”
“我在?”林薇简直要气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是,我在。我24小时都在!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我就是这个家的保姆、护工、免费劳动力!所以孩子生病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吧?你就只管当你风光体面的好哥哥,好儿子,好女婿,对吧?陈磊,暖暖也是你的女儿!你摸着她现在这温度,你良心不会痛吗?!”
她抱着女儿上前几步,想把孩子递到他面前,让他感受一下那骇人的热度。
陈磊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被病菌传染,眉头皱得更紧:“林薇!你闹够了没有?大半夜的,非要搞得鸡犬不宁?我明天还有正事!你就不能懂点事,体谅一下?”
懂事。体谅。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林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结婚五年,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词。
要体谅他工作忙,所以家里事无巨细她全包。要体谅他父母年纪大,所以公婆有事她随叫随到,小姑子的事她出钱出力。要体谅他作为长子、兄长的“责任”和“面子”,所以一次次牺牲她和女儿的利益,委屈求全。
她体谅了。体谅到放弃了自己上升期的事业,回家做全职妈妈。体谅到把自己的积蓄、父母给的嫁妆,都贴补进这个家,贴补进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原生家庭。体谅到几乎失去了自我,变成了一个围着孩子、灶台、公婆小姑子转的模糊影子。
可她的体谅,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在他心里,她和女儿永远排在他的原生家庭之后。换来了今夜,女儿高烧垂危,他却只惦记着接机不能没精神!
“陈磊,”林薇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只有抱着女儿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立刻,开车送我们去医院。要么,我自己打电话叫120。你选。”
陈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异常平静的脸,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被镇住,但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大的不耐烦和恼怒:“林薇!你非要这么不可理喻是吧?行,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没空陪你发疯!”
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却不是走向她和女儿,而是走向玄关,开始换鞋。
“你去哪儿?”林薇问,心已经凉透了,却还是问出了口。
“我去车里睡!免得被你吵得睡不着,明天没精神接雨欣!”陈磊头也不回,甩下这句话,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震得林薇耳膜发疼,也震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
走了。他真的走了。在女儿高烧40度1的深夜,他选择了去车里睡觉,为了明天能以饱满的精神,迎接他尊贵的妹妹。
怀里,暖暖似乎被摔门声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痛苦的呻吟。
林薇猛地回过神来,所有的愤怒、悲哀、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母兽护崽般的本能和决绝。她不能倒下,女儿还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轻轻把女儿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冰冷而稳定地按下三个数字:120。
“喂,120吗?我这里有个五岁女孩,高烧40度1,有高热惊厥史,目前意识有些模糊,需要急救。地址是……”
打完电话,她迅速回房,给暖暖穿上容易穿脱的外套,用小毯子裹好。收拾了医保卡、病历本、水杯、退热贴,装进一个随身包里。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除了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任何异常。
等待救护车的短短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烧红的小脸,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
暖暖,别怕,妈妈在。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对不起,是妈妈以前太傻,总想着委曲求全,想着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却忘了,一个不把女儿放在心上的父亲,一个有等于无的“完整”,对你来说,可能才是最大的伤害。
妈妈错了。妈妈不会再错了。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尖锐。很快,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林薇抱起女儿,拎起包,快步走过去打开门。穿着急救服的医护人员迅速而专业地接过孩子,进行初步检查,量体温,询问情况。
“体温确实很高,快上车,车上吸氧,监测生命体征!”为首的医生快速说道。
林薇跟着下楼,上了救护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清凉的夜风,也隔绝了那辆停在楼下、她无比熟悉的黑色SUV——陈磊大概真的在里面“补觉”。
救护车闪烁着蓝红色的警灯,呼啸着驶向最近的儿童医院。车厢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女儿小小的身体躺在担架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无助。
林薇坐在旁边,握着女儿另一只没有打留置针的小手,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沉睡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大半,只有零星几盏,像孤独的眼睛。
她的心,也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冰冷,渐渐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仿佛这场高烧,烧掉的不仅仅是女儿的不适,也烧掉了她多年来蒙在眼前的自欺欺人,烧掉了她对婚姻、对那个男人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想起来,这套他们现在住的、价值千万的婚房,是婚前她父母几乎掏空积蓄,又卖掉一套老房子,加上她工作几年所有的存款,付了七成首付买的。写的是她和陈磊两个人的名字。当时父母说,就当是给她的嫁妆和保障。陈磊家只出了很少一部分钱,用于装修和买车。婚后,房贷一直是陈磊在还,但家里的开销、孩子的费用、人情往来,几乎都是她的积蓄和之前工作的人脉接点私活在贴补。陈磊的工资,还了房贷,剩下的,不是贴补他父母,就是给他妹妹买这买那,或者他自己应酬交际,能花在家里和她跟孩子身上的,寥寥无几。
她以前不计较,总觉得是一家人。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陈磊,你既然心里只有你的原生家庭,只有你的妹妹,那你就好好守着他们过去吧。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给我的底气,是我和女儿安身立命的根本。以前我愿意和你分享,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共同体。
现在,你不配了。
你不配做暖暖的父亲,更不配做我的丈夫。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刺眼的“急诊”红灯映入眼帘。医护人员迅速将暖暖推了进去。林薇跟着跳下车,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破釜沉舟、斩断一切后的决绝光芒。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救护车来的方向,那片被城市灯光晕染的、看不到家的夜空。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了急诊室明亮到惨白的灯光里。
那里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需要她。
而有些人,有些事,从今夜起,将彻底成为过去。
第二章 急诊室与房产证
儿童医院急诊室,像一个永不眠歇的喧嚣战场。即便是后半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焦急的询问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冷静的指令声,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焦的氛围。
暖暖被迅速推进了抢救室。林薇被挡在门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忙碌的白色身影。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屏蔽了,只剩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耳朵竭力捕捉着里面任何一丝关于女儿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被恐惧和等待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落在林薇身上。
“林暖暖家属?”
“我是!我是她妈妈!”林薇猛地冲过去,声音发抖,“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孩子目前暂时稳定了。”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高热引发了一些电解质紊乱,心率偏快,已经用了退烧药,补充了液体,也用了防止惊厥的药。现在体温降到39度左右,但还在反复。需要住院观察,特别是她有惊厥史,要警惕热性惊厥再次发作。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孩子马上转去儿科病房。”
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回去一点,但依旧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晃悠悠。林薇连声道谢,又问:“医生,她现在醒了吗?我能看看她吗?”
“用了药,睡着了。等转到病房,你就能陪着。先去办手续吧,在那边缴费处。”医生指了个方向,又匆匆进了抢救室。
林薇赶紧跑到缴费处。深夜的窗口没什么人,她递上医保卡,报上名字。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着,很快打出单子:“先交五千押金,多退少补。”
五千。林薇拿出钱包,抽出银行卡。这是她最后一张还有点余额的卡,里面是她接私活攒下的一点钱,原本打算给暖暖报个她喜欢的绘画班的。她毫不犹豫地递过去,输入密码。
缴费,拿好单据,又按照指引跑到住院部办理入院。一系列手续办完,她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她不敢停,又匆匆跑回急诊,暖暖刚好被推出来,转移到了移动病床上,小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暖暖……”林薇扑到床边,轻轻握住女儿露在被子外的小手,还是热,但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了。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女儿的手背上,又迅速被她擦去。不能哭,不能吓到孩子,虽然孩子还昏睡着。
护士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安静的住院部走廊,进入一间三人间的儿科病房。靠窗的床位空着,暖暖被安顿在那里,接上心电监护仪,护士调整好点滴的速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
病房里暂时只有她们母女。另外两张床上的孩子和家长似乎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薇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握着女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仿佛那是连接女儿生命的唯一通道。
窗外,天色已从浓黑转为深蓝,隐约透出一丝灰白。凌晨四点了。
陈磊没有来电话,没有来信息。仿佛这个高烧住院的女儿,与他毫无关系。
林薇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她点开微信,找到陈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加班,不回来”。往上翻,寥寥几句,都是关于孩子、家务、或者他家里的事。没有温情,没有分享,只有事务性的交代。
这就是她的婚姻。五年,两千个日夜,消磨在柴米油盐和单向付出里,连基本的关心和尊重,都成了奢侈。
她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明。那是她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她婚前关系很好的朋友,现在在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专攻婚姻家庭和财产纠纷。这些年虽然联系不多,但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她知道他事业做得很好。
这个时间,太早了。但她等不及。她需要专业的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怎么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和女儿。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安静些。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明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但依然温和沉稳的男声:“喂?林薇?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明哥,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林薇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我……我有点急事,想咨询你,关于……离婚和财产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儿童医院,暖暖发高烧住院了。”林薇简单说了情况,省略了和陈磊的冲突,只说了自己要离婚的决定,以及最关键的问题:“明哥,我们的婚房,是我婚前我父母出大头买的,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婚后房贷是陈磊在还。如果离婚,这套房子,我能全部拿回来吗?或者,我能卖掉吗?我需要钱,也需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赵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林薇,你别急,慢慢说。房子是你婚前父母出资,有证据吗?转账记录,买卖合同,付款凭证?”
“有!我父母卖老房子的合同,转账给我的银行流水,我付首付的凭证,我都留着!在我妈那儿,肯定能找到!”林薇急切地说。她母亲是个细心的人,这些重要票据都收拾得好好的。
“好,有证据就好办。”赵明语速加快,“根据《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当事人结婚前,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自己子女个人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你的情况,首付是你父母出资,且登记在你个人名下……哦,你们是登记在双方名下,这有点复杂,但出资比例明确,你占绝对大头,这对你非常有利。婚后还贷部分,即使是用陈磊的工资,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贷,对应的增值部分,他可以分割。但你的婚前出资对应的房产份额和增值,是你的个人财产。”
他顿了顿,给了林薇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问:“你刚才说,你想卖房?”
“是!”林薇斩钉截铁,目光看向病房里沉睡的女儿,眼神愈发坚定,“我必须卖。这个房子,我一分钟都不想再住。而且,我需要现金。暖暖看病要钱,以后我们母女生活也要钱。陈磊靠不住,我只能靠自己。”
“我理解。”赵明声音带着安抚,“卖房是重大财产处分,需要夫妻双方同意。如果陈磊不同意,你单方面无法交易。但是,如果你起诉离婚,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可以请求法院对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进行查封、冻结,防止他转移。然后在离婚诉讼中,对房产进行分割。鉴于你的出资情况和陈磊在婚姻中的过错——比如对子女严重不履行抚养义务,这都可以作为你多分财产的理由。操作得当,你拿回房子或者获得大部分售房款,可能性非常大。”
“过错?”林薇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一)重婚;(二)与他人同居;(三)实施家庭暴力;(四)虐待、遗弃家庭成员;(五)有其他重大过错。你丈夫在女儿病危时拒不履行送医义务,这可以视为对家庭成员(子女)的遗弃或不作为的重大过错,虽然未必构成刑事遗弃,但在民事离婚诉讼中,是法官考量的重要因素,对你争取子女抚养权和财产分割极为有利。”
赵明的话,像黑暗中的灯塔,给迷茫绝望的林薇指明了方向。原来,她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法律会保护无过错的一方。原来,陈磊今夜的行为,不仅凉透了她的心,也可能成为他搬起砸自己脚的石头。
“明哥,我需要怎么做?第一步该做什么?”林薇感觉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温,一种混合着悲伤和决绝的力量在心底滋生。
“第一,确保暖暖得到妥善治疗,保存好所有医疗记录、票据,特别是能证明孩子病情危重、以及陈磊不予理睬的证据。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如果有,都保存好。第二,尽快整理你父母出资买房的所有原始证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想尽快解决,可以考虑协议离婚,但以陈磊目前的态度,协议可能性不大。那么,你需要做好诉讼离婚的准备。找个时间,带上所有材料,来我律所详细谈。我会帮你起草起诉状,指导你收集证据,申请财产保全。”
赵明的声音理性而有力,带着律师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林薇,别怕。你有理,有证据,还有我帮你。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你和暖暖,会得到应有的保障。”
“谢谢,明哥,真的……谢谢你。”林薇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感激的,也是释然的。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这份情谊,她铭记在心。
“客气什么。你先照顾孩子,随时联系我。注意安全,也……注意情绪,为了孩子,要坚强。”赵明叮嘱道。
挂断电话,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些许夜的阴霾。林薇走回病房,暖暖还在睡,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相对正常的范围。她在女儿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走到病房附带的简陋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中的女人,眼眶深陷,脸色憔悴,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明亮得骇人。一夜之间,那个习惯于隐忍、妥协、委屈求全的林薇似乎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女儿能露出獠牙、敢于撕碎一切不公的母亲。
她回到床边,拿出手机,开始行动。
首先,她将昨晚给陈磊打电话、发微信的记录截图保存。虽然通话没有录音,但通话时间记录和微信里她焦急的言语、他冷漠的回复,都是证据。接着,她翻拍了几张暖暖高烧时的体温计照片、急诊病历、住院通知、缴费单据。每一张都清晰标注了时间。
然后,她给她妈妈发了条微信,言简意赅:“妈,暖暖高烧住院,已稳定,别担心。另外,急用我买房时你和我爸出资的所有凭证,合同、转账记录、付款单,越快越好,我有大用。详细情况回头跟你说,别声张。”
母亲几乎是秒回,先是连珠炮似的问暖暖情况,得知稳定后才稍微放心,接着什么都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就是母亲,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做完这些,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了几分钟。她需要保存体力,接下来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早晨六点半左右,护士来查房,测量体温。暖暖的体温降到了38.5度,虽然还是发烧,但已脱离危险的高热范围。小姑娘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哑着嗓子喊“妈妈”,要水喝。
林薇连忙小心地喂她喝了点温水,轻轻拍着她:“宝贝乖,我们在医院,医生阿姨给你看病,马上就好了。还难受吗?”
暖暖瘪瘪嘴,大眼睛里含着泪花:“头疼,嗓子疼……妈妈,爸爸呢?”
孩子的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薇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柔声说:“爸爸有事,晚点来看暖暖。现在妈妈陪着暖暖,好不好?”
“嗯。”暖暖烧得没什么精神,喝完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林薇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对陈磊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如果不是他,女儿不会受这么大罪,不会在病中还在期待那个根本不配称为父亲的人。
七点多,病房里渐渐有了动静。另外两家孩子的家长也醒了,互相点头致意,低声交流着孩子的病情。林薇去医院的食堂买了份白粥和小菜,自己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大部分都剩下了。
八点整,她的手机响了。是陈磊。
林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冰冷。她拿着手机,再次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薇,你搞什么?大清早的,妈打电话给我,说暖暖住院了?怎么回事?”陈磊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不耐烦,背景音是机场广播,他在机场。
“哦,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在医院啊。”林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高烧40度1,你不来,我只好叫救护车。现在在儿童医院住院部三楼7床。医生说还要观察,防止惊厥。”
“你!”陈磊似乎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火道,“你怎么不早说清楚这么严重?我还以为就是普通发烧!我现在在机场,雨欣的航班马上落地了,我走不开!你先看着,我接到她就过去!”
“不用了。”林薇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你忙你的,好好接你的妹妹。暖暖这里有我就行。毕竟,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影响你休息,耽误你尽哥哥的责任。”
“林薇!你阴阳怪气什么!”陈磊在那边低声吼了一句,大概顾忌周围有人,又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有事吗?雨欣几年没回来了,我能不去接吗?你体谅一下行不行?我接到她,安排一下,马上就去医院!”
“陈磊,”林薇不想再听他那些虚伪的借口和永远排在末位的“安排”,“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那时候,你妹妹的航班还有五个多小时才落地。你有充足的时间送我们来医院,再回去休息,或者直接去机场。但你选择了在车里睡觉。现在,你让我体谅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的体谅,就是让我在女儿病危时独自面对,而你去当一个‘称职’的哥哥。你的马上,就是等你把你妹妹安顿得舒舒服服,再施舍一点时间过来看一眼,显示你‘尽了父亲的责任’。对不起,这样的体谅,我要不起。这样的父亲,暖暖也不需要。”
“你——!”陈磊气结,大概从未听过林薇用如此尖锐、不留情面的话跟他说话。
“没什么事我挂了,医生要来查房了。”林薇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哦,对了,家里的钥匙我带出来了。你回去如果进不了门,自己想办法。还有,近期我和暖暖可能不回家住,你自便。”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并迅速将陈磊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她需要清净,需要集中精力照顾女儿,也需要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做完这些,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转身回病房时,她的脚步甚至轻快了一点点。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暖暖情况稳定,继续抗感染和补液治疗,如果不再反复高热,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林薇谢过医生,心里踏实不少。
下午,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还有保温桶装着的鸡汤和饭菜。看到外孙女苍白的小脸,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林薇的手上下打量,看她憔悴的样子,更是又气又心疼。
“那个混账东西呢?”母亲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在机场当他的好哥哥呢。”林薇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接过文件袋,“妈,东西都带来了?”
“都在这儿了。卖老房的合同,转账给你的银行回单,你付首付的刷卡单,购房合同,发票……连你爸当时记的账本我都拿来了。”母亲把文件袋塞给她,眼神坚定,“薇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和你爸,永远支持你。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离了那一家子糟心的,你和暖暖,能过得更好!”
林薇眼眶发热,重重抱了母亲一下:“妈,谢谢你。”
有了母亲的帮忙,林薇轻松了许多。母亲坚持让她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医院有她盯着。林薇也确实快到极限了,看着暖暖情况稳定,又有母亲在,便同意了。她拿了文件袋,又带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幸好她习惯把重要证件放在自己随身的包里),直接打车去了赵明律师的事务所。
在赵明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林薇将一整夜加一上午的遭遇,以及陈磊过往的种种漠视、对原生家庭的无限度贴补、对她们母女的忽视,原原本本,连同自己收集的证据,全部摊开在赵明面前。
赵明仔细听着,翻看着那些泛黄但清晰的票据,还有林薇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医院单据照片,表情越来越严肃。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典型。”赵明放下最后一张纸,看向林薇,“你丈夫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感情淡漠,更是在重大事项上严重不履行家庭责任,损害夫妻共同利益,并且有明显转移家庭资源倾向其原生家庭的行为。这在离婚诉讼中,对你极为有利。”
他快速起草了一份《离婚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书》,让林薇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签字。
“起诉状我会立刻递交法院。财产保全申请,需要你提供担保。通常可以用你的其他财产,或者找担保公司。你这套房子价值不菲,保全标的额大,担保金也不少。你……”赵明有些犹豫。
“明哥,担保金大概需要多少?”林薇问。
“按照标的额的一定比例,可能要大几十万。而且,需要现金或者等额物保。”
几十万现金,现在的林薇绝对拿不出来。她的积蓄几乎都贴补家用了。父母那边,为了买房也掏空了。
看出她的为难,赵明沉吟了一下:“还有一个办法。如果你有确凿证据证明,陈磊有转移、隐匿、变卖夫妻共同财产的可能或者行为,法院可以依职权采取保全措施,或者降低担保要求。你刚才说,他经常大额转账给他父母和妹妹?有记录吗?”
“有!”林薇立刻想起,陈磊的银行卡关联了她的手机银行,她以前从不在意,但能看到流水。她赶紧拿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找到陈磊的账户,将过去一年里,几次大额(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转给“陈建国”(他父亲)、“李秀琴”(他母亲)、“陈雨欣”的转账记录截图,还有几次不明原因的消费记录,都发给赵明。
赵明看着那些记录,点点头:“这些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正在转移财产,但足以证明他有将夫妻共同财产用于个人原生家庭、损害你们小家庭利益的倾向和事实,可以作为我们申请财产保全、降低担保门槛的有力辅助证据。我再在申请书上加强这一点论述。另外,你父母的出资凭证是铁证,也能证明你对房产拥有绝大部分权益,法院在权衡利弊时,会考虑这一点。”
他雷厉风行,立刻修改了财产保全申请书,着重强调了陈磊对家庭责任的严重不履行、对夫妻共同财产的不当处置倾向,以及林薇对诉争房产拥有主要产权的特殊性。然后,他让助理立刻准备材料,陪同林薇一起去法院递交。
“记住,林薇,”在去法院的路上,赵明严肃地叮嘱,“从今天起,不要再和陈磊有任何正面冲突。他如果联系你,一切走法律程序,让他找我的律师。保护好自己和暖暖的安全。财产保全一旦被法院接受,房产就会被查封,他无法交易,也无法抵押。接下来,就是等待法院排期开庭。在这期间,如果他骚扰你,或者有任何过激行为,立刻报警,并通知我。”
林薇用力点头,将赵明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但也是一条通向解脱和新生的路。
法院的流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证据比较充分,案情也比较清晰,立案庭很快受理了离婚诉讼。财产保全申请,经过赵明的据理力争和补充说明,法官在审查了林薇父母出资的强力证据和陈磊转移资金的倾向后,最终裁定接受申请,但要求林薇提供二十万元的担保。
二十万,依然是个不小的数字。林薇咬牙,想到了父母。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父亲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闺女,等着,爸想办法。”
一个小时后,父亲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但很稳:“钱凑到了,我找了老伙计借了点,加上家里最后一点定期,刚转到你卡上。薇薇,别怕,天塌不下来,有爸在。”
林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这二十万,可能是父母最后的老本和脸面。但为了她和暖暖,他们义无反顾。
缴齐担保金,签字,按手印。一系列手续办完,走出法院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庄严的法院建筑上,也洒在林薇身上。她感觉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她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陈磊接到法院传票和财产保全裁定时,必然会有激烈的反应。但她不怕了。
她有法律做武器,有父母做后盾,有律师朋友做军师,更有必须保护好的女儿做动力。
而陈磊,他除了那套已经被查封、他再也无法独自处置的“千万婚房”,除了他那永远排在第一位的原生家庭,还剩下什么?
林薇站在法院门口,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初夏傍晚的微凉和尘埃的味道。
陈磊,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你和你的宝贝妹妹、你的原生家庭,准备好,迎接我的反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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