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骂我。
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
那扇门,关得很轻。
可我听得出来,那声轻响里,藏着一座山的重量。
他把自己关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鬓角白了一片。
我妈就没那么含蓄了。
她是个烈性子的女人,嫁进沈家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不信命。
不信自己的女儿,真的是个废物。
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打。
扫帚、鸡毛掸子、擀面杖。
什么顺手抄什么。
你给我看!这是什么窑的?说!
她把一片碎瓷怼到我面前,眼睛都红了。
我看了又看,硬着头皮说了个答案。
景......景德镇的?
啪!
擀面杖结结实实落在我屁股上。
这是龙泉窑的!龙泉窑!你爷爷在天有灵,非得气活过来!
她一边打,一边哭。
泪水和骂声混在一起,打在我身上的,其实不是擀面杖。
是一个母亲的绝望。
我不躲,也不哭。
只是默默地挨着。
因为我知道,她打的不是我。
她打的,是命。
可命这东西,打不死,也躲不掉。
可她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学。
而是觉得这些太小儿科了,没必要学。
是的,我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上一世,我是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文物鉴定专家。
我这双眼睛价值连城,经手过的国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鉴了三十年的宝,累透了。
眼睛累,心更累。
无数次被圈子里的勾心斗角恶心到呕,无数次因为说了真话得罪了权贵被穿小鞋。
在下意识指出博物馆里的苏轼真迹木石图是赝品后,我家第二天就着火了。
到死的那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唯一的念头就是:
下辈子,再也不碰古董了。
老天爷听见了。
让我投胎到了鉴宝世家。
真幽默。
既然躲不掉,那就装。
装傻,装废物,装一个连铜和铁都分不清的睁眼瞎。
这样,就没人会逼我鉴宝了。
这样,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当一辈子咸鱼。
我的计划,执行得很完美。
完美到整条琉璃厂都认定了,沈家嫡长孙女,是个废物。
完美到我的表妹沈鹿珊,每次看到我都会露出那种施舍般的怜悯。
姐,这幅画上的印章你认识吗?
她歪着头,举着一副仿制的唐伯虎,笑得天真无邪。
她比我小两岁,是二叔家的女儿。
从小就被当成沈家真正的天才来培养。
琉璃厂的人都说,沈家的手艺,传不到大房了,得靠二房的这位小小姐来撑。
我看了一眼那幅画。
仿的。
连墨都没用对,更别提那个假得离谱的印章了。
但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
沈鹿珊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里,有得意,有优越,还有一点点......残忍。
没关系的,姐,不认识就不认识嘛。
反正以后沈家的铺子,有我呢。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慰一条流浪狗。
我没说话。
就像看一只在我面前蹦跶的蚂蚱。
无聊。
且幼稚。
但真正让我心里有波澜的,不是表妹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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