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二十七岁,跑长途货运。
那时候正是货运最好赚钱的几年,我从老家临沂拉一车五金配件到温州,再从温州拉一箱皮鞋回来,来回一趟能赚三千多。我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是二手的,买回来时里程表已经转了十几万公里,但发动机声音浑厚,像头壮年的牛。
那年农历八月,我装了一车螺丝、铰链和门把手,从临沂出发,沿国道一路往南。出了山东界,过了淮河,天就开始阴。等我开到江苏和浙江交界的地方,暴雨突然就下来了,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我只好减速,打着双闪慢慢往前挪。
路两边是山坡和稻田,雨幕像帘子一样把整个世界罩住。我正想着找个地方停下来歇一歇,雨雾里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是个出家人。灰色的僧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撑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这种天,这种地方,一个尼姑在路上走?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说句实话,九十年代跑长途的司机,有几个没听说过路上拦车的怪事?半夜搭车的女人、荒郊野外的老人,上来之后不是要钱就是要命,各种版本的传说在司机休息站传得像恐怖小说。我车上装着货,口袋里揣着货款,家中有老婆孩子,每一次出发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但那一刻,雨太大了。
我踩了刹车,摇下车窗,冲她喊:“师父,上来吧,我捎你一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但那双眼睛出奇地平静,像暴雨里一汪不动的深潭。她没客气,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爬了上来。动作不快不慢,灰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脚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伞收好,立在一旁。
她坐稳后,我重新发动车子。问她去哪,她说:“前面路口。”
我问:“哪个路口?”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僧帽下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雨洗过的老竹,瘦,但有韧劲。她上车之后就没再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念经,嘴唇微微翕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雨水混合的气息,不好闻,但不讨厌。
雨渐渐小了。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一个叫乌镇的小镇,右边继续往国道主线。我刚想问她在哪里下,她忽然睁开眼,说:“就这里。”
我靠边停了车。她推门下去,雨已经停了,天边甚至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她站在路边,整了整僧袍,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等着她说谢谢,但她说了一句让我当时完全没听懂的话。
她说:“车轮过处皆是路,退步原来是向前。”
说完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灰色的背影在湿润的柏油路上越来越小,拐进路边的树丛就不见了。我愣在驾驶座上,反复嚼了嚼这两句话,没嚼出什么味道,摇摇头,挂挡继续赶路。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忘到了脑后。
跑完那趟温州,我结清了货款,赚了三千二。回家数钱的时候,媳妇问我想不想换个半挂,跑更远的路,挣更多的钱。我说:“不急,先把这辆开回本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零一年,我听说杭州那边的货运市场起来了,很多临沂的老乡跑杭州专线,一个月能挣小一万。我心动了,跟媳妇合计了一下,把老解放卖了,又凑了点钱,换了一辆九米六的东风多利卡。
新车头一趟,我接了一单往杭州拉蔬菜。蔬菜对时效要求高,我一路没敢歇,凌晨三点多到了杭州勾庄市场。卸完货,困得眼皮子打架,但货主还没结账,我只能坐在驾驶室里等天亮。
等了一个多小时,天蒙蒙亮了,我实在熬不住,打了个盹。梦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念经,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我猛地惊醒,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声音——“车轮过处皆是路。”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驾驶室前排看了一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但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楔进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一年,很多跑长途的司机开始涉足配货、运输之外的行当。有人做起了物流中介,有人干脆转行开饭店、开旅馆。我身边的同行,一个接一个地发财,也一个接一个地翻车。谁谁做配货信息部赚了几十万,谁谁凑了五百万买了一整条运输线结果血本无归。我坐在货运市场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暴富和破产的故事在身边轮番上演,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
车轮过处皆是路。路,不只有一条。
零二年,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不打车了,不回临沂了,在杭州石桥路租了一个门面,做货运信息部。就是给车找货,给货找车,从中抽信息费。当时这个行当门槛低、竞争乱,很多司机不看好,说你一个开车的,能玩得过那些老油条?
我没争辩。但我开车六年攒下的人脉在这一刻全用上了——我知道哪些司机靠谱,哪些货主结账爽快,哪条线路好走。信息部的生意从第一天的三单,做到了第二个月的三十单,再做到半年后的日均五十单。
零三年非典,很多信息部关门了,我的生意反而更好了。为什么?因为那些倒来倒去的信息贩子跑路了,剩下的都是真正在跑车的司机和真正要发货的老板。我把心思全部放在核实信息上,每个车源都打电话确认,每单货源都实地去看。那一年,我的信息部从一个人变成四个人,从一间门面扩到两间。
零四年,我买了人生中第一辆小轿车。提车那天,媳妇在副驾驶上坐了很久,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你跑温州,雨里捎了个尼姑吗?”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愣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媳妇望着车窗外,慢悠悠地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挺神的。”
我说:“车轮过处皆是路,退步原来是向前。”
媳妇点了点头。
但真正让我浑身发麻的,是零六年的事。
那一年,我的信息部已经稳定下来,每年能赚四五十万。我一个发小在老家搞了一个运输车队,找我合伙,说投六十万进去,每年分红能翻一番。我差点就答应了——发小,知根知底,做的是老本行,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在我准备打款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开着车,在一条很窄很窄的山路上走,前面是悬崖,后面是断桥,进退两难。这时候路边站着一个灰衣尼姑,她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句:“退步原来是向前。”
我一身冷汗地醒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发小,说这钱不投了。发小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兄弟,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三个月后,那个车队因为一起重大安全事故,加上资金链断裂,全军覆没。发小赔得底朝天,车卖了,房抵押了,现在还欠一屁股债。
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信息部的办公室里喝茶。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杯上,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如果当年没做那个梦,如果没想起那句话,六十万投进去,我十年的心血,一年回到解放前。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媳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端了一盘花生米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那个师父,她说的话应验了两次。第一次,她让你敢换行当。第二次,她让你别回去。你要是还在跑车,现在就算没赔,也赚不到多少了。你想想,这十年来,多少老司机还在路上,你又走到哪一步了?”
我认真想了想,发现她说得对。当年跟我一起跑长途的那些兄弟,大部分还在跑。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行业变了,运费跌了,油价涨了,罚款多了,他们困在驾驶室里,从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开成了腰肌劳损的中年人。而我,从方向盘后面爬出来,站到了另一条路上。
车轮过处皆是路——可你得先有勇气把轮子转向新的方向。
退步原来是向前——可那个“退步”,不是让你往回走,而是让你别在一条道上走到黑,有时候看着像退,其实是绕着弯在进。
零九年,我回了一趟临沂。特意开车去了当年那个岔路口。二十年过去了,国道拓宽了,路边的树长高了,那个通往乌镇的小路口还在,但已经铺了柏油,竖了路牌。
我在路边停下车,站了很久。
当然没有再见到那个灰衣尼姑。但我站在那里,感受着九月的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心里忽然特别安静。有些人和事,就像路边的野花,开过就谢了,但种子留在了路过的人心里。她说的话不多,一共就十四个字,却让我在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都多看了一眼、多想了一步。
现在,我五十一了。信息部不做了,转行做了物流园区,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亩地。媳妇常说,你这辈子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好,是那年八月那场雨够大。
大到我踩了一脚刹车。
刹车那个动作,花了我三秒钟,但那一脚踩下去,所有的事都不一样了。
车轮过处皆是路——
愿你我,都敢刹车,敢转弯,敢在暴风雨里为一个陌生人摇下车窗。
因为有些善意,兜兜转转,最后都回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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