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均为化名

01 二十多岁就拿到了“地狱体验卡”

“我一直在想,我们才是入侵者,它们只是迷路了。”
—— Mikayla,被东部棕蛇咬伤的阳光海岸捕蛇人

我见到Mikayla的时候,她的左腿还绑着固定绷带。

她刚出院三天。

这个97年出生的阳光海岸姑娘,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客厅里,门外走廊上放着一只捕蛇袋,里面蜷着一条刚从邻居车库里捞出来的地毯蟒。三米多长,刚吃完一只袋貂,肚皮鼓得像个橄榄球,正在袋子里打盹。

“它不会动的,刚吃饱,最乖的时候,”Mikayla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像是在说自己家养的金毛,“你要摸摸看吗?”

我摇头。她也笑。

她说她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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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二十天前,她不是这样笑的。

那天晚上,Mikayla光着脚从屋里走出来,想去后院看一眼。

“我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晚饭。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现在抖,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种痛,不是刺痛。是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从脚底直接捅进骨髓的那种。”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低头一看,一条东部棕蛇正在飞速从我脚边滑走。”

东部棕蛇。世界第二毒的陆地蛇,一次咬伤的毒液足以杀死数万只老鼠。澳大利亚蛇咬致死率最高的蛇种。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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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给死神塞小费

“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往往只招世界上最纯粹的人。”
—— Stuart McKenzie,《澳大利亚捕蛇人》团队创始人

两分钟之内,她的父亲从屋里冲了出来,手上拿着蛇咬绷带。

Mikayla的家人都知道怎么处理蛇咬伤。干这行的,家里常备的不是急救箱,是蛇咬急救包。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的腹部开始剧烈疼痛。紧接着是呕吐、全身出汗、左腿像被人用锤子反复砸。

“我当时想,如果我死在这里,死在自家后院,这也太丢人了。”她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她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血压已经飙到了160。

医生在验血后决定给她注射抗蛇毒血清。两剂。

反应不算太重,只是全身起了荨麻疹。但左腿的神经已经受损,她连续三天没法自己走路,要靠助行器才能上厕所。

“你知道吗,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这些蛇打交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抓过东部棕蛇,抓过红腹黑蛇,抓过太攀蛇,我把它们从人家的卧室、厨房、汽车引擎盖里拎出来,从来没被咬过。结果被咬的那一次,是在我自己家的后院,赤着脚,没看路。”

她顿了一下。

“就像死神说,嘿,你天天往我怀里钻,我总得给你塞点小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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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乡村女孩”的致命浪漫

“当你的工作每天都有可能杀死你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地活着。”
—— Adele,捕蛇人,与未婚夫Mick搭档出勤

Adele是另一个你会记住的名字。

这个被同事称为“不废话的乡村女孩”的澳洲姑娘,在纪录片里的出场方式是这样的:烈日下,穿着一件普通的户外夹克,蹲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盯着一条正在晒太阳的红腹黑蛇

她未婚夫Mick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蛇钩。

“你上还是我上?”Mick问。

Adele没有回答,直接伸手。那条蛇距离她的手指不到30厘米,足以在0.1秒内完成一次致命攻击。但她面不改色地捏住了蛇头的两侧,干净利落地把它塞进了袋子里。

全程不超过十秒。

她在镜头外告诉我,她曾经在一次出勤中遇到过两条正在交配的东部棕蛇。

“你知道吗,东部棕蛇在交配的时候,攻击性比平时显著增强,”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不得不在两条蛇之间周旋,用蛇钩把它们分开。Stu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

我问她,怕不怕。

她想了想,没有说“怕”,也没有说“不怕”。

她说的是——

“怕没用。它们不懂你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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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五个英尺两英寸的“小火箭”

“在这行,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它是你和死神之间的最后一道闸。”
—— Jess,身高仅五英尺二英寸的捕蛇人

Jess的绰号是“小火箭”。因为她个子矮,只有五英尺两英寸,但动作快得像一发子弹。

“男孩子有时候会小看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你不敢反驳的东西,“然后我会在他们面前把那条最难搞的蛇拎出来。他们的表情,你该看看。”

我问她,干这一行最难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不是危险。不是恐惧。是别人的不理解。

“每次我告诉别人我干什么的,他们都会说,天哪,你疯了吧,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是不是在找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海岸的远处,那里是大片的甘蔗地和热带雨林。

“但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冒险。我觉得我在做正确的事。”

她告诉我一个故事。

有一次,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五岁小女孩的奶奶打来的。

小女孩的房间里有一条东部棕蛇。

她赶到的时候,小女孩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毛绒兔子,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是没有哭出声。

她看着那条蛇,再看看那个小女孩。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来,那个小女孩可能今晚就再也不敢回自己的房间了。”

她把蛇抓走之后,蹲下来对小女孩说:“没关系,它走了,它只是迷路了,我送它回家了。”

小女孩抬头看她,紧紧抱着兔子,但眼神里的恐惧散了一些,问了一句让Jess当场哽咽的话——

“姐姐,你不怕它吗?”

她咬着嘴唇说——

“我怕。但比起怕,我更想让你们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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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有人把蛇劈成两半的那天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职业叫做‘送死神回家’,那就是捕蛇人。”
—— Olivia,与Stuart共事超过五年

Olivia是团队里资历最久的成员之一。她跟Stuart一起干了五年多,见过各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她说她最难受的一次,不是抓蛇被抓到差点被咬。

是她接到一个电话,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一条红腹黑蛇被人用铁锹劈成了两半。

那条蛇还没死透,前半身在血泊里还在扭动。

“当时我哭了,”Olivia说,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我真的哭了。我在车里哭了一个小时才缓过来。”

“那条蛇做错了什么?它只是迷路了,走进了一个人类不该让它进入的地方。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在找食物,找栖息地,找一个活下去的地方。”

“然后有人用铁锹把它劈成了两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她把自己的手伸进毒蛇嘴里的证明。

“我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它吓到我了’。我说,‘你也吓到它了。但它没有把你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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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当你的饭碗是全世界最毒的蛇

“我喜欢毒蛇。因为它们坦荡。它要杀你,它就告诉你。不像人。”
—— Summer,捕蛇人兼社交媒体经理

Summer的故事更传奇一点。

她不仅是捕蛇人,还是团队的社交媒体经理。你看到她穿着防护手套和蛇钩,从一户人家的洗衣篮里拎出一条东部棕蛇的视频,已经在外网疯传了。

“你知道吗,那条蛇居然在洗衣篮里睡大觉,”Summer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笑,“我们赶到的时候,主人已经吓傻了。我打开洗衣篮,看到它蜷在里面的毛巾上,那个表情就像在说——‘嗯?你们是谁?打扰我午睡干嘛?’”

我问她,天天发这些视频,不怕吓跑粉丝吗。

她说,反而涨粉。

“因为人们开始理解,这些蛇并不可怕,它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又说了一句让我记住的话。

“我干这行,不是为了钱。你问我为什么干?因为每当我把一条蛇从一户人家的卧室里带走,放回森林里,看到它消失在灌木丛中的那一刻,我会觉得——”

她顿了一下。

“就像把走错门的孩子送回了家。”

07 死亡是唯一的办公室福利

“没有什么比与死神共舞更能让你珍惜生命的了。”
—— Mikayla,被蛇咬伤的捕蛇人

回到Mikayla。

据她回忆,出院后的第二天,她就回到了工作岗位。腿上还绑着固定带,助行器放在门边,但她已经在接电话了。

她的家人不理解。她的朋友不理解。所有人都在问她:你差点死掉,你不怕吗?你还要回去抓蛇?

Mikayla的答案是——

“那条蛇咬了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我踩到了它。它害怕了,所以它咬了。那是它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我有什么资格恨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怕的不是蛇,”她说,“我怕的是——如果我不回去,那些接到电话的人怎么办?那些发现卧室里有一条蛇的母亲,那些在孩子的玩具堆里看到一条蛇的父亲,他们怎么办?”

“没有人会帮他们。”

“只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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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海岸,这个团队的捕蛇人每天会接到多达30个求救电话。他们要从卧室、卫生间、汽车引擎盖、洗衣篮、甚至烤箱里,把一条条世界上最致命的爬行动物安全带走,然后放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每一天,每一次伸手,都是一次与死神握手。

他们当中有人被咬过。有人在纪录片里差点被咬在脸上。有人在镜头前被蛇缠住了手臂。有人在深夜开车出去,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但他们第二天还是会出现。

穿着那双满是泥巴的靴子,拎着那只磨出痕迹的捕蛇袋,接起下一个电话。

08 我为什么要写这群人

“我和死神做了笔交易:我用我的每一天,去换别人家里多一个平安的夜晚。”
—— 我最后问Mikayla的那个问题,她给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

我问Mikayla:“你抓过多少条蛇了?”

她想了想,歪着头数了一会儿,然后说:

“大概……两三千条吧。”

我沉默了。

两三千条蛇。其中大部分是东部棕蛇、红腹黑蛇、地毯蟒、鞭蛇。每一种都能在几十分钟内要了一个成年人的命。

而她,一个97年出生的姑娘,光着脚在自己后院被咬了一次之后,出院第二天就回来继续干了。

“你知道吗,”她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记住了每一个字,“很多人觉得我们疯了。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疯。”

“因为那些蛇,它们也值得活着。它们没有选择成为毒蛇。就像我没有选择爱上它们一样。”

“我们都有权利活着。”

那天离开Mikayla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只手在打电话——又是一个求助电话,有人在后院看到了蛇。她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翻地图找地址,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专注的表情。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腿上那条还绑着固定绷带的伤口上。

那是一个捕蛇人的勋章。

是她用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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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阳光海岸无尽的热带暮色,甘蔗地正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雨林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沉默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处草丛、每一块树皮之下,都可能藏着世界最致命的毒物。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小镇的某户人家,有人在孩子的房间里发现了蛇,有人在车库里和一条蟒蛇对峙,有人在厨房的角落里听到了嘶嘶声。

他们的手机随时会响起。

而他们,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拿起蛇钩和捕蛇袋,走进那个普通人连门都不敢开的房间。

然后,把那条蛇拎出来。

微笑着对吓坏了的主人说——

“没事了,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