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赵铁柱退伍了。

他是在云南当的兵,一九七六年入伍,在边防团待了四年。那四年里他没赶上什么大战役,但小规模的冲突碰过两回,身上挂了彩,左小腿至今有一道筷子长的疤,阴天就痒。他立过一次三等功,原因是他在一次夜间巡逻中发现了越方的小股渗透队,及时拉响了警报。

但这块三等功的勋章,在他退伍的时候,和军装一起叠进了帆布提包里。

他回到东孙庄的那天是初秋,天还热着,地里的玉米正灌浆,叶子被晒得卷了边。他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镇上,又从镇上走了八里土路,到家的时候,帆布提包的带子把肩膀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他娘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到他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的被褥掉在了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他爹刘有福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看到儿子回来,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就是抽烟的手有些抖。

铁柱——对,他姓赵,叫赵铁柱。东孙庄有两户姓赵的,他家是其中一户,跟村西头的刘家没有亲戚关系。这个“铁柱”是他爷爷取的,取的是“铁柱磨成针”那个铁柱的意思,意思是让他有恒心、能吃苦。

他确实能吃苦。在部队四年,他学会了开车、修车、打枪、爆破,还跟着连队里一个四川老兵学了一手过硬的机械修理技术。复员的时候,他的鉴定表上写着“军政素质过硬,专业技术精湛”十二个字,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铁柱,回去好好干,凭你这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可现实不是这么回事。

他回到东孙庄之后,先去县里报到。退伍军人安置办的人看了他的档案,翻了翻,说:“现在县里的单位都超编,你等通知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去县轮胎厂问过,人家说“没指标”。去运输公司问过,人家说“要会修大货车的,你有证吗?”他说我有部队的驾驶证和修理证,人家说“部队的不算,得重考”。去建筑公司问过,人家看了一眼他的三等功勋章,说“你这功在我们这儿用不上”。

他用不上的东西太多了。除了那双手,那副身板,那身用四年青春换来的过硬的军事技术,在和平年代的农村,一样也用不上。

他每天在家无所事事。早上起来扫院子,吃过早饭就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一帮老头下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下棋,晚上回来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个被抽走了发条的钟,指针晃来晃去,就是不走。

他娘急,他爹更急。他爹刘有福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什么门路,唯一的本事就是忍。他忍着不说,忍着不问,忍着一袋一袋地抽旱烟,把堂屋抽得像着了火。

赵铁柱自己也急,但他的急跟爹娘不一样。他的急不是没有方向,是不甘心。他学了四年的本事,凭什么到了地方上就不算数了?他立过功、流过血,凭什么连一个修车的工作都找不到?

可这些凭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从秋天熬到了冬天,又从冬天熬到了第二年开春。

一九八一年,五月初。

那天是个大晴天,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麦浪一浪一浪地涌到天边。赵铁柱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锄完了一垄玉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在地头的杨树底下坐下来,把草帽扣在脸上,靠着树干打盹。

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有脚步声走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重的那个踩在干土地上,闷闷的,像锤子砸地;轻的那个几乎听不到,像是踩在棉花上。

“施主,贫僧路过宝地,讨一碗水喝。”

赵铁柱把草帽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过去。

杨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看着像是个行脚僧。但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头——不,说老头也不太准确,因为那人虽然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亮。

那个老头也穿着一件僧袍,但颜色比年轻人的深一些,是那种洗了很多遍的深灰色。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他站在年轻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目光从赵铁柱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片麦田上,又在麦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赵铁柱脸上。

赵铁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等着,我回家给你们端。”

他们家离地头不远,他小跑着回去,从水缸里舀了两碗凉白开,端着碗又跑回来。那个年轻僧人接过去,先递给身后的老和尚,老和尚摆摆手,让他先喝。年轻僧人就着碗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僧袍上。老和尚这才接过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赵铁柱接过空碗的时候,跟老和尚的目光碰了一下。就一下,他觉着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似的,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从他脸上的晒斑看到他心底那些翻来覆去的、说不出口的烦闷。

“施主,当兵的?”老和尚忽然开口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老头衫,领口洗得发白了。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兵的,除非——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搁在地头的帆布提包,里面有他叠好的军装,军装的领口还别着领章。提包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草绿色的布。

他抬起头,看着老和尚,没有否认:“退伍了。”

“几时退的?”

“去年秋里。”

“回来以后,做什么营生?”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种地”,但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有八亩地,那是在他入伍之前就分好的。家里四口人,爹娘加上他和他弟弟赵铁蛋——铁蛋比他小六岁,还在县里读高中,成绩不错,是全家唯一的指望。

可是种地,他爹一个人就够了。他回来,不过是多了一把锄头,多了一双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的脚。他使不上劲,也使不上心。

“没什么营生。”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拄着竹杖,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走到那片麦田边上,弯下腰,用手捏起一撮土,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

“施主,”老和尚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赵铁柱,那双浑浊又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五月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麦浪,“你有财运。”

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南方。”

老和尚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再说什么。那个年轻僧人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走到土路上,往南拐了。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僧袍的颜色在黄土路上融成一片淡淡的灰,最后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看不到了。

赵铁柱站在地头上,手里还端着那两个空碗,碗壁上还留着和尚喝过水的湿印子。夏天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裹着麦子和泥土的气味,灌进他的领口,钻进他的袖筒。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残留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南方

南方。

南边有什么?县城,省城,再往南——他没去过。他在云南当了四年兵,云南也在南边,可那是不一样的南边。云南的南边是山,是雾,是密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是夜里不敢点灯不敢说话的边界线。那是他当兵的地方,但不是老和尚说的那个南方。

老和尚说的南方,是另一回事。

他不信这些。他当了四年兵,扛过枪,挨过炮弹片,不信神不信鬼不信算命先生那一套。可那个老和尚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有多神,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任何在江湖上走江湖的人该有的那种油腻和滑头。那是一种很干净的眼神,干净得像他小时候在村后那条河里摸到的鹅卵石,在水底下泡了一百年,捞出来还是亮的。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爹娘说了这件事。

他娘王桂兰正在往他碗里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定住了。他爹刘有福端着饭碗,筷子插在米饭里,也不吃,就那么端着,愣了老半天。

“你说啥?一个和尚说你有财运?”他娘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在南方?”

赵铁柱把老和尚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他娘听完了,第一个反应是:“那和尚长啥样?”

赵铁柱说了一遍。

他娘听完,跟他爹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也不是不信,而是一种“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的莫名笃定。

他爹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那碗饭都凉了。最后他把碗放下,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

“你信?”他娘问他爹。

“我不信这个,”他爹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可我信铁柱不能再这么在家待下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

是啊,信不信和尚的话,是另一回事。但赵铁柱不能再在家里待下去了——这件事,是明摆着的。八亩地,他爹一个人种得过来。他弟弟赵铁蛋明年就要考大学,学费还没着落。他在家耗着,一分钱挣不来,吃住全靠爹娘,时间长了,别说外人说闲话,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去南方干什么?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老和尚只说了一句“财运在南方”,没说该做什么营生,没说去哪个城市,没说到那里找谁。这三个字就像一团雾,模模糊糊地挂在前方,看得见,摸不着,但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它已经在你心里了。

那天夜里,赵铁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老和尚的眼睛和那句话。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老和尚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下。他的左腿被军裤遮着,看不出那道疤。老和尚不可能知道那道疤的存在,除非——

赵铁柱猛地坐起来,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小腿上那道筷子长的疤痕。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不够亮,他看不清疤痕的颜色,但能摸到——那道疤是硬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小腿上。

老和尚看他的那条腿,到底在看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下了个决心。

他把那个决定告诉爹娘的时候,他娘正在剁猪草,刀停在案板上,差点剁到自己的手指头。她愣了三秒钟,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鸡都吓飞了。

“你真要去?”

“去。”

“去南边哪儿?”

“先去深圳。我在部队有个战友,家在宝安那边,去年给我写过信,说那边在搞建设,到处要人。我去投奔他,先找口饭吃,再看能做啥。”

他娘转头看他爹。他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痛快,只说了三个字:“路费够?”

“够。退伍费还剩一些。”

他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钱,递过来。赵铁柱没接。他爹把钱硬塞进他口袋里,说:“穷家富路,拿着。不够了给人写信,家里再想办法。”

那是一百三十七块钱。赵铁柱接的时候,手背擦过他爹的指头,那指头粗得像树根,布满了裂口和老茧,掌心每一个关节都变了形,是四十多年握锄头握出来的形状。他攥着那沓钱,手心出了汗,钱被汗洇湿了,蓝黑色的墨水字迹渗开了一些,但他数都没数,就那么卷了卷,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赵铁蛋那几天刚好从学校回来,听说哥要去深圳,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三十块零花钱也塞了过来。赵铁柱推了两回,赵铁蛋硬塞到他帆布提包里,说:“哥,你混好了,我在同学面前也有面子。”

赵铁柱走的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露水重,院子里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他娘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端到桌上,自己不吃,就那么看着他吃。赵铁柱吃面的时候,听到他娘在旁边小声地念了句什么,像是在跟灶王爷说话,又像是在跟别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吃完了,他背上帆布提包,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他爹站在堂屋门口,没出来,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

“爹,我走了。”

他爹点了点头。

赵铁柱转过身,走了。

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走,走到杨树林的拐弯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他娘站在前面,手拢在袖子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去拢。他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土路上,延伸到赵铁柱的脚下。

赵铁柱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南方的天。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深圳,对于一九八一年的赵铁柱来说,是一个只在报纸上和战友来信里存在的名字。他知道那里在搞经济特区,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要人,但“到处都要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概念。

从东孙庄到深圳,他走了三天。

先从镇上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了一趟慢车,晃晃悠悠地南下。火车越往南开,窗外的风景就越不一样——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丘陵,黄土变成了红土,麦田变成了稻田,低矮的灰瓦房变成了高大的白墙楼房。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像是被人反复呼吸了几百遍。有人坐在过道里打牌,有人躺在行李架上睡觉,有人抱着孩子在车厢连接处来回地走。赵铁柱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老和尚的那句话。

财运在南方。

他到了深圳,发现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深圳确实处处是机会,但不是给没有准备的人的机会。他在战友的介绍下,先去了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十块钱,包吃包住。干了半个月,他又去了一个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因为他有部队的修理技术,上手快,老板很喜欢他,一个月给开了两百块的工资。

两百块,在那个时候不是小数目。他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落不下两百块的现钱。可深圳的物价也高,房租、吃饭、交通,样样都要钱,一个月下来,他攒不下一半。

他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修车厂干活,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信写得简单,报喜不报忧。他不敢说他住的地方是铁皮搭的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多得能把他抬走;也不敢说他每天干完活回到住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用刷子都刷不干净。

他更不敢说他一个人躺在铁皮棚子里的那些夜晚,听着隔壁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到半夜,想家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又慢慢退下去。

他给弟弟赵铁蛋写过一封信,信里多说了几句。他说:“铁蛋,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哥在外面挣钱供你读书,你不用操心家里。等哥站稳了脚跟,把你也接过来。”

赵铁蛋回了信,信里夹了一张成绩单,年级第三。

赵铁柱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修车厂的老板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普通话说不利索。但他是赵铁柱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赏识他的人。林老板看中赵铁柱的不仅是他的手艺,还有他的为人——话不多,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加班不要加班费,给客户修车从不糊弄,该换的件一定换,不该换的绝不乱换。

林老板有一次请赵铁柱吃饭,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一桌子菜,喝了几瓶啤酒。喝得半醉的时候,林老板拍着赵铁柱的肩膀说:“阿柱,你这个人,实诚。实诚人在这个地方,刚开始会吃亏,但时间长了,吃不了亏。”

赵铁柱端起酒杯,跟林老板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他不知道林老板说的“时间长”是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修车厂里从早干到晚,手上的机油味用肥皂洗三遍都洗不掉,指甲缝里的黑油已经扎根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有时候会想起老和尚那句话——“财运在南方”——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黑乎乎的,除了机油就是机油,没看出哪里有财运。

但他不后悔。

后悔是没有用的。一个二十一岁的退伍兵,在深圳的修车厂里拧螺丝,一个月两百块,他能攒下一半寄回家。他弟弟赵铁蛋的学费有了着落,他爹不用再一把年纪还去给别人家打短工,他娘也不用再为了省几毛钱的菜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财运”都重要。

一九八二年秋天,赵铁柱遇到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修车厂快打烊了,来了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车是深圳一家贸易公司的,司机说发动机有异响,跑了好几家修理厂都没查出问题。林老板已经下班了,厂里只剩下赵铁柱和另一个学徒工。

赵铁柱打开引擎盖,听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对他说:“你明天来取车。”

他用了一个晚上,把发动机拆开,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极小的零件磨损了,产生的异响被整个发动机舱的混响掩盖住了,一般的修理工根本听不出来。他在部队学的是军用车辆的维修,军用车辆的故障往往比民用车辆更隐蔽、更危险,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只听声音,还要听声音背后的东西。

第二天,贸易公司的老板亲自来取车。那人四十多岁,姓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试了车,发动机安静得像新的一样,他非常满意,付了修车费之后,又多给了赵铁柱五十块钱小费。

赵铁柱没收那五十块钱。

“这是我该干的,”他说,“不用多给。”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上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哪学的修车?”

“部队。”

“哪个部队?”

赵铁柱说了部队的番号。

陈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铁柱。“我在蛇口那边有个车队,缺一个懂维修、能管事的。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赵铁柱接过名片,看了看,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他考虑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林老板对他不薄,他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可陈老板那边开出的条件确实好——工资比现在多一倍,还管住,而且不是单纯的修车,而是管理一个车队的维修事务。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修理工,他要开始带人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老板。林老板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阿柱,你该去。我这个小厂子,留不住你。”

赵铁柱给他鞠了一躬。

林老板扶住他,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走到哪都差不了。因为你实诚。实诚人在这个年代,刚开始吃亏,后面一定发财。”

这句话跟老和尚的话像极了。

赵铁柱去了陈老板的车队。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转机。他在车队里干了两年,从维修主管做到了副经理,管着三十多辆车、二十多个司机和修理工。陈老板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不光让他管车队的维修,还让他参与车队的运营调度,甚至开始让他接触一些贸易公司的业务。

赵铁柱在深圳的第三年,把弟弟赵铁蛋接了过来。赵铁蛋高考没考上大学,在家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赵铁柱说你干脆别考了,来深圳跟我干。赵铁蛋来了之后,先在车队当了半年的学徒,后来去了夜校学会计,学了一年多,考了个会计证,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

兄弟两个在深圳扎下了根。赵铁柱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年寄个一两千,他爹娘在村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了。他娘每次收到汇款单,都要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一会儿,跟那些老太太们唠嗑,话里话外地透露“我大儿子在深圳挣钱了”“一个月挣好几百呢”。老太太们就啧啧地感叹,说“铁柱这孩子出息了”“小时候就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赵铁柱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一个退伍兵,一个修理工,一个在深圳的工地上搬过砖、在修车厂里拧过螺丝、在车队里熬过无数个通宵的普通人。他不比别人聪明,不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在深圳打拼的人更有天赋。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点耐心,多了一点点实诚,多了一点点在闷热的铁皮棚子里忍受孤独和怀疑的能力。

这些一点点加起来,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他从东孙庄那条土路,带到了深圳这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土地上。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老和尚,还有老和尚说的那句话。

财运在南方。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老和尚说的“财运”,不是指的钱。钱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他到了南方之后,遇到的那些人——林老板,陈老板,还有那个在火车上跟他挤在一起、后来成了他合伙人的湖南人——这些人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只要你肯干、肯学、肯吃亏,你就不会被辜负。

可老和尚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深圳站稳脚跟之后,有一次跟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聊起这件事。那个朋友是个潮汕人,信佛,听了之后,很认真地问他:“那个老和尚长得什么样?”

赵铁柱又描述了一遍。

那个潮汕朋友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遇到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普通和尚。”

赵铁柱问他:“那是什么人?”

潮汕朋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赵铁柱当时觉得这人在故弄玄虚,没当回事。可后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老和尚看他的第一眼就问“当兵的”,可他当时穿着老头衫和军裤,裤腿卷着,没有任何军人的标志。除非老和尚从他站立的姿势、走路的步态、或者他看人的那种直愣愣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只有军人才有的东西。

可那又怎样呢?一个行脚的老和尚,为什么要关注一个素不相识的退伍兵?他又凭什么断定这个退伍兵的“财运在南方”?而且,这句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这些疑问,赵铁柱一辈子都没有找到答案。

一九八五年,赵铁柱回了趟老家。

这是他到深圳之后第一次回来。从深圳到东孙庄,路上花了两天多。他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看着路两边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和光秃秃的杨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像是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每一页都认识,但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怕弄碎了。

村子变化不大。他家的院墙还是那堵土墙,只是院门口多了一辆新的自行车,是他爹年前写信说“托人从县里买的”。院里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娘看到他的第一眼,没认出来。

赵铁柱在深圳晒得更黑了,但人也壮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皮鞋,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不像个庄稼人,倒像个城里来的干部。他娘眯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秒钟,才“哎呀”一声叫出来,扑过来抱住他,又哭又笑。

他爹蹲在灶房门口,还是那个姿势,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他们娘俩,没站起来。但赵铁柱注意到他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只不过在烟雾里看不太真切。

他把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给他娘买的羊毛衫,给他爹买的两条好烟、两瓶好酒,给弟弟赵铁蛋买的皮夹克,给邻居带的深圳特产。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像是把半个深圳都搬回来了。

他娘摸着那件羊毛衫,嘴上说“买这些干啥,乱花钱”,手却没松开过,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花纹,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爹把那两瓶好酒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酒,等铁蛋过年回来一起喝。”

赵铁柱在家的那几天,每天都有邻居来串门。老人们是来看他的,年轻人是来看他从深圳带回来的东西的。他给那些好奇的年轻人讲深圳——讲国贸大厦三天盖一层,讲蛇口的码头上停满了大集装箱船,讲晚上十点钟街上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讲那里的年轻人走路都带风,好像永远在赶时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怎么渲染,也没怎么夸张。但他注意到,听他讲的那些年轻人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当初他从东孙庄出发时一模一样。

走的那天,他爹送他到村口。

父子两个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着,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走到杨树林的拐弯处,他爹停下来了。

“就送到这,”他爹说,“你走吧。”

赵铁柱站住了,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爹还是那个样子,弯腰驼背,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浑浊中带着一股犟劲,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爹,”赵铁柱忽然说,“那个和尚——我临走之前碰到的那个——你说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他爹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你管他看出来啥,”他爹说,“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个儿走出来的。不是他看出来的。”

赵铁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爹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一辈子说的都是这种不咸不淡、不软不硬的实在话。但正是这种实在话,托着他的底,让他在深圳最难的那些日子里,没有往下掉。

“爹,那我走了。”

“走吧。”

赵铁柱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南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看见他爹还站在那棵杨树下面,手里的烟还没掐灭,烟头在风中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垂得很低很低的星。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皮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半。里面的东西都分出去了,留下的是一些空荡荡的空间和一路上的颠簸。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皮箱好像比来的时候更重了——因为里面装的东西,比来时更多。一些他从前放在家里没带走的东西,这次都塞进了箱子里。

他娘的唠叨,他爹的沉默,麦田的气味,土路的长度,杨树叶子哗哗响的声音。

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不能帮他谈成任何一笔生意、解决任何一个难题。但赵铁柱心里清楚,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在深圳就不会倒。

他像一个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的人,不得不往前跑。跑到一定距离,回头看一眼,推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可那一下的力道还在,推着他跑了几十年。

老和尚的力气,他爹的力气,他娘在他走之前往他口袋里塞熟鸡蛋的力气,弟弟赵铁蛋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给他的力气——这些力加在一起,把他从东孙庄那条土路,推到了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地方。

他后来成了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

不算是大老板,但在深圳那个圈子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的公司有三十多辆货车,业务覆盖珠三角,年流水过千万。这些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用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里,他经历过合伙人的背叛,经历过资金链断裂,经历过客户跑路、货款追不回来,经历过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抽了一整包烟、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的那种时刻。

每一次熬过来,他都会想起老和尚那句话——财运在南方。

然后他会想,如果那个老和尚没有在那一年的五月路过那片麦田,没有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对他说那三个字,他还会不会来深圳?还会不会走到今天?

他想了很多年,想不明白。

有些事,大概是不需要想明白的。

就像那枚被父亲藏在墙缝里三十七年的袖扣,就像那个在风雪夜里换走一件棉袄的国民党军官,就像那些被埋在猪圈底下、被压在腌菜坛子底下的秘密——它们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被人想明白,而是为了被人记住。记着,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二〇〇〇年,赵铁柱回了一趟东孙庄。

不是为了祭祖,不是为了探亲——他爹娘已经被他接到了深圳,老家的房子早就空了。他回来,是因为一个电话。村长老孙头给他打电话,说村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树冠烧焦了,倒下来砸坏了三间房子。村里要重建,问他愿不愿意捐点钱。

他捐了五万。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的主干还立着,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新发的枝条从焦黑的树皮裂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南走,走到当年他遇见老和尚的那片麦田。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麦浪一浪一浪地涌向远方,涌过他看不清楚的天际线。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土跟他当年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种黄褐色,捏在手里有些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属于北方平原的那种味道。不是深圳的土能有的味道。

他把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往村口走。

走到杨树林的拐弯处,他看到那个老和尚——不对,不是老和尚,是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片被杨树影子遮得忽明忽暗的土路。

老和尚早就死了。

他后来打听过,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和尚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个年轻的行脚僧也跟着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那句话留下来了。

它像是被刻在了什么东西上——不是石碑,不是木头,不是任何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被刻在了时间里,刻在了赵铁柱每一条走过的路上,刻在了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咬着牙说“再撑一撑”的时刻里。

财运在南方。

他最后回了趟老宅子。

院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他用石头砸开,推开铁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腰那么高。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淡不均的绿荫里。

灶房还在,灶台还在。灶膛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是很多年前他娘最后一次烧火做饭留下的。灶台上方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坯。

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深圳握过方向盘、拧过螺丝、签过合同、拍过桌子、跟人握过无数次手。它已经不像是东孙庄村一个庄稼人的手了。可它摸在墙上土坯上的感觉,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凉的,粗糙的,扎手的。

什么都会变,土坯墙不会变。

他站起来,慢慢走出灶房,走出院子,把院门用那根锈死的铁栓别上,转身走到村口。

赵铁蛋在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旁边等着他。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蛋发动了车。

“哥,去县城吃饭?”

“去吧。”

桑塔纳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开,开过那片麦田,开过那排杨树林,开过了那些他看着长大的、正在一天天老去的村庄和田野。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东孙庄。

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小点,被扬起的黄尘吞没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南方。

还在前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