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散记:人生如茶
这高原上的水,想来是千年的雪,万年的冰,一点点地化开,又渗过厚厚的草甸,才汇成这一泓清极了的活水。指尖才一触,那股子凛冽的寒气便直透上来,激得人一颤。水是至柔的,偏又有着至刚的骨子;它不言不语,却将这莽莽山脉的魂魄与记忆,都融在里头了。我蹲下身,用随身带的白瓷小碗,舀了半碗。水在碗里,也是静的,静得能照见天上流云的徘徊,能看见自己那一点模糊的、被高原的风揉皱了的面影。
从随身的囊里,取出“臻味暖茶”。那铝箔的小袋,捏在手里沙沙地响,在这无边的寂静里,竟成了一种亲切的叨絮。撕开口,将里面紧结的、黛褐色的茶叶倾入另一只略大的盖碗中。茶叶们蜷缩着,沉在碗底,了无生气,像一群走累了、蜷在岩下酣睡的旅人。我便将那只白瓷碗里清凌凌的雪水,缓而又缓地,注入盖碗中。
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原似沉睡的、了无生气的叶片,一遇到这源自阿尔金山血脉的活水,仿佛蓦然从远古的梦中惊醒。先是一怔,似乎被那刺骨的清寒激得打了一个哆嗦;继而,像是舒开了蜷缩太久的筋骨,一片,两片,徐徐地、带着一种试探的庄重,舒展开来。水是无声的,叶的苏醒也是无声的,可我耳中却仿佛听见了一片细密的、欣悦的叹息。水色渐渐地变了,不再是那雪山融水直愣愣的透明,而是晕开了一抹极淡的、温润的鹅黄,像是将黄昏时天边最温柔的那一线霞光,偷偷地敛了一些,化在水里。一股子香气,也随之袅袅地升腾起来。那香,初闻时是清冽的,带着高山植被特有的、类似雪松与冷蒿的凉意,直钻入鼻腔深处;可随即,那凉意便在喉头化开,转成一种醇厚的、暖洋洋的甜润,仿佛不是闻到的,而是尝到的。
我捧着这碗渐渐有了生命、有了温度的茶,看着碗中叶片的浮沉。有的叶子,仿佛迫不及待要见识这崭新的世界,吸饱了水,变得丰腴而光亮,一下子便浮到了水面的中央,悠悠地打着旋,像一叶得意的小舟。有的却沉稳得多,不慌不忙地舒展开,依旧恋着碗底,静静地卧在那儿,只从叶缘吐出细密如珍珠的气泡,一串串地,摇摇曳曳升上来,到了水面,便“噗”地一声,碎成更小的、看不见的梦。这景象,看得我有些出神。
浮上来的,便一定轻扬么?沉在底的,便一定是滞重么?你看那浮叶,尽情舒展着,承受着水面全部的天光与微风,姿态固然潇洒,可它的根底是虚的,一阵稍大的涟漪,便能将它推得东倒西歪。而那沉底的叶,看似隐忍,看似寂寞,却与这碗中最厚实、最本源的水脉紧紧贴着,它的舒展,是从最深处生发出的力量,扎实,而不可动摇。这多像我们奔走的人生。年少时,谁不羡那“浮”的飘逸?总想一眼看尽长安花,总想置身于潮头最炫目的波光之上。可那样的浮,底下是空空洞洞的,一阵风浪,一点磋磨,心便慌了,乱了,失了方寸。要到后来,在岁月里磕碰得多了,像这茶叶被揉捻、被烘烤过,才渐渐懂了“沉”的妙处。沉下去,不是消沉,是坦然,是甘愿在寂寞与寻常里蓄力,将那些苦涩的、浓陈的汁液,一点点化作自己生命的底色。于是,到了某个时候,如同这第二泡、第三泡的茶汤,那甘香,才从深处一丝丝地透出来,不张扬,却悠长,那是浮华的表面永远生不出的滋味。
“臻味暖茶”在这里,似乎也得了这山水的点化,与我在都市案头所饮的,风味竟截然不同了。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它是一捧熨帖的、规矩的慰藉,温暖是温暖,却总隔着一层。而在此地,在这天与地粗露着最原始肌肤的地方,这茶仿佛也苏醒了它野性的、原初的灵魂。那茶香里,竟能辨出刚踏过的草甸的腥甜气息,有远处野花肆无忌惮的泼辣芬芳,甚至,还有一丝冰雪将化未化时,那种凛冽的清气。它不再仅仅是一包工业化量产的茶品,倒像是一个引子,将阿尔金山天地间散逸的万千味道,都召唤、汇聚到这一碗澄澈的汤水里了。这里的哈萨克族人、蒙古族人,世世代代与这严酷而又慷慨的山川共处,他们的生命,又何尝不是这样一杯茶?在苦寒与风沙中“浸泡”,在迁徙与劳碌中“翻腾”,最终将这一切的艰辛与赐予,都沉淀为歌谣里悠远的苍凉、笑容里通透的淡泊。这茶饮的健康,不单是草木对身体的滋养,更是这样一种与天地共生、在浮沉中安然自处的生命态度。
我呷了一口茶。茶汤微烫,顺着喉舌滑下去,一股暖意便从小腹缓缓地升腾起来,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驱散了高原空气里那针尖似的寒意。先是一种清锐的、几乎令人激灵的微苦,但那苦味停留得极短,舌尖一转,便化开了,化成一片广阔的、润泽的甘甜,那甘甜不腻,不滞,清清亮亮地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而鼻息间萦绕的,依旧是那混合了山川草木的、复杂的香。这一刻,身体是暖的,而心境,却是被那茶香涤荡过一般的静,而且明。
浮生若茶。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被命运这壶或温或沸的水所浸泡的叶子么?少年时的青涩鲁莽,是那第一泡冒失的苦涩;成年后的奋力打拼,是第二泡浓酽而微带滞重的陈味;及至中年,百味尝遍,或许方能触到那苦尽后的第三泡甘香;等到暮年,一切该沉的都已沉下,该放的也都放下,便如这第四泡的茶汤,清澈见底,淡然无味,而这无味之中,却含着对生命全部滋味的了然与回甘。这一程,苦,是必经的历程;香,是岁月偶然的馈赠;而淡,才是生命最终的、也是最初的觉醒。
碗中的茶,渐渐凉了,汤色却愈发澄明。天边的云,不知不觉已被落日染上了金红的镶边,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烙铁。远山如黛,近草如茵,那潺潺的雪水溪流,依旧唱着那首无字的、清冷的歌。我将碗底已完全舒展开、变得平静而柔软的茶叶,倾在溪边的草地上。它们完成了这一世的翻滚与沉淀,将芬芳与滋味都馈赠予我,而今,也该回
到这滋养它的天地中去了。
“臻味”何在?或许,并非只在茶中,更在这泡茶的水,这品茶的山,这与茶相遇的、一段静下来的时光,以及这茶汤里浮沉映照的、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茶香宁静,果然可以致远;茶味淡泊,当真能够明志。人生如茶,茶如人生,能在这阿尔金山的怀抱里,将一盏茶喝到无味,将一段时光,坐到化为这山川气息的一部分,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我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转身走向来路。身后的溪水声与茶香,仿佛融在了一起,久久地,在苍茫的暮色里,随我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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