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后山村的冯老抠要盖大瓦房了,还是红砖的,整整一车一车往家里拉,半夜都不歇。
咋没听说。那人平时买盐都恨不得拿指头捏着吃,突然就阔起来了,谁不犯嘀咕。更邪门的是,他家婆娘秀兰,半个月没露面了。
有人说病了。
也有人说,不是病,是丢人,不敢见人。
再往下说,就难听了。说秀兰在外面偷了汉子,被冯宝根抓住,打断了腿,锁在屋里。还有人说,夜里经过冯家后院,听见女人呜呜地哭,像是嘴被堵着,风一吹,声都散不开。
那些闲话在镇上木匠铺里也传开了。
我本来不想去。可来叫我的人说,冯家新房门窗要赶着装,工钱现结。再说了,陈秀兰是我姑。从小我爹妈走得早,是她把我养大的。她自己没孩子,小时候冬天我尿床,她抱着我在灶膛边烤褥子,手都烫红了也没撒手。别人说她是我姑,我心里一直把她当娘。
所以那天下午,雨还没停,我背着工具箱,还是去了后山村。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雨水大得不像话。天像裂了口子,白花花的雨一阵一阵往地上砸。土路全泡烂了,脚一陷进去,鞋都能被吸住。远处的山是灰的,树是黑的,连村口那条平时清得见石头的沟,这会儿都滚着黄泥。
冯家的新房还没完工,院里堆着红砖、黄沙、木料,一股湿土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呛味扑面就来。我把工具箱放在廊下,先看见的是冯宝根。
他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满身泥点子,正蹲在新砌的偏屋里抹泥。按说这是件正常事,盖房嘛,谁不忙。可我看着就是别扭。因为冯宝根那人我太熟了,平时干什么都慢吞吞,舍不得使劲,也舍不得花钱。前两年给老屋补个墙缝,他都能从春天拖到秋天,嫌买一袋水泥费钱。现在倒好,像被什么追着似的,手里泥抹子甩得飞快。
我冲他喊了声:“姑父。”
他一抬头,像是被吓了一跳,泥抹子都掉了。
“木生来了。”
“我姑呢?”
“屋里躺着。”
“我去看看她。”
我刚迈步,他一下就过来抓住我胳膊。那手劲大得很,跟铁钳子似的。
“别去。”他说,“病了。传染。大夫说不能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着,不敢看我脸。
我心里就沉了一下。
雨顺着屋檐哗啦啦往下淌。偏屋角落里,堆着几大袋生石灰,白得刺眼。那玩意儿我见过,乡下死了猪狗,怕臭,才会撒。平时谁盖房往厨房里堆这个?
我问:“姑父,盖灶台用得着这么多石灰?”
他愣了下,低头去抹泥,声音闷闷的:“墙潮,防虫。”
这话太敷衍了,连我都糊弄不过去。
我没再问。问多了,容易让人起心思。
傍晚雨更大了,山路断了,我回不去镇上,只能在偏房凑合住。那偏房里全是木料和刨花,潮气重,一进门就是一股湿木头发霉的味儿。我把工具箱放在脚边,随便吃了点自己带的干粮,刚躺下没多久,冯宝根端来一碗汤面。
面上卧着个荷包蛋,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趁热吃。”他说。
我接过来,低头一闻,除了葱花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苦。不是黄连那种苦,倒像什么药磨碎了煮进去,隐隐发涩。
我心里立刻绷紧了。
“怎么了?”他盯着我。
“烫。”我说。
“吹吹再吃。”
他就站在门口不走,像非得看着我咽下去。我只好夹了两根面条送到嘴里,舌尖一碰,苦味更重,顺着嗓子眼往下爬,爬得我头皮发麻。
我装作咳嗽,放下碗:“肚子有点顶,等会儿吃。”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抿得很紧。最后才说:“别浪费。”
等他一走,我立马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倒出了窗外。面条落进泥水里,很快就散了。雨一点一点把汤冲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事情不对了。
那晚我没敢真睡。我和衣躺在木板上,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雨打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屋顶拍。夜深后,风声里夹着一种别的声音。
拖拽声。
很沉。像一袋装满沙子的麻包,在泥地上缓慢地擦过去。
一下。
又一下。
哧啦。哧啦。
我睁开眼,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我本来还想等天亮。可到了半夜,嗓子干得冒烟,人反而越发清醒。我摸到枕边的铁皮手电,轻手轻脚穿上鞋,推门出去。
院子黑得像一锅墨,只有远处天边偶尔炸开一道闪电。借着那点白光,我看见偏屋那边透出一点昏黄。
是厨房。
我顺着墙根摸过去,鞋底在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轻响。离窗户还有几步,就听见里面传出铁锹挖土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闷,狠,急。
我屏住呼吸,把脸凑到窗缝边往里看。
冯宝根正在挖灶台。
不是盖,是挖。
白天刚砌起来一半的红砖灶台,这会儿被他扒开了大半,砖头扔得满地都是。屋里点着半截白蜡烛,烛光晃得厉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个疯子。地上已经挖出个深坑,湿泥堆在旁边,混着刺鼻的生石灰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姑姑死了。
他要埋尸。
我手脚一下子凉透了。
过了会儿,他把铁锹一丢,转身去了后院,像是搬什么东西。我看准这个空隙,推门进了厨房。泥地又湿又滑,脚底都发虚。我走到坑边,手电筒一开,光柱直直打下去。
我以为会看见姑姑。
结果最先照到的,是一件男式皮夹克,半埋在泥里,衣襟上全是发黑的血。再往下一照,我脑袋“嗡”地一声。
坑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脖子往一边歪着,脸上裹着泥,眼睛睁着,像还在盯人。那只手僵硬地蜷着,抓着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裂开了,里面露出一沓沓钱,红的,蓝的,被血水泡过,贴成一团。
我蹲得腿都软了,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旁边一根木棍,把那张脸上的泥拨开了些。
然后我认出来了。
姚德发。
镇上的粮食收购商,常年骑着摩托到各个村里收粮,腰包鼓,说话嗓门大,脖子上老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半个月前他失踪,派出所还来镇上问过人。谁都说不清他最后去了哪儿。
原来在冯家灶台底下。
我那一瞬间不是害怕,是懵。人真的会在极度惊吓的时候发懵,脑子像被棉花堵住,只剩一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跑,赶紧跑。
可我刚一转身,门口就站了个人。
冯宝根。
他提着一袋生石灰,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我。手电光打到他脸上,他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黑沉沉的。
我的手一抖,手电筒掉地上,滚到墙角去了。
厨房里一下更暗了,只剩蜡烛火苗突突地跳。
我以为他会抄铁锹砸我。
可他没有。
他把那袋石灰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进泥里,突然就哭了。不是装样子那种小哭,是那种整个肩膀都在抖,鼻涕眼泪一块下来的哭。
“木生啊,”他声音都劈了,“你都看见了,我瞒不住了。”
我没说话,喉咙发紧。
“人不是我杀的,”他说,“是你姑。她失手打死的。”
我盯着他,心跳快得胸口都疼。
他说,半个月前姚德发来家里收粮,喝了点酒,见家里只有秀兰一个人,就起了歹心。秀兰反抗,慌乱里抄起擀面杖砸了他一下。人倒下去就没动静了。等他回家,姚德发已经死了,秀兰吓得快疯了,跪着求他想办法。
“我能怎么办?”他抹着脸,“她是我婆娘。我要是去报案,她这辈子就完了。木生,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他说得又急又真,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我都差点信了。
可就在刚才,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姚德发脖子上有一道口子。那不是棍子能打出来的。那像刀伤,深,利,几乎把喉咙割开。
我是木匠。我天天拿锯子、凿子、斧头,跟木头较劲。什么力道造成什么痕,我心里清楚。那种伤,绝不是慌乱里一棍子打的。
冯宝根在撒谎。
可我不能拆穿他。
我一旦露了怯,今晚就得死在这儿。
他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沓钱,硬塞进我手里。钱又湿又凉,还带着淡淡血腥气。
“拿着。”他说,“帮姑父一回。就当为了你姑。”
我低头看着那钱,手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头。
“行。”我说,“先把坑填上。”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拿起铁锹,往里铲了几下泥。石灰一撒,白烟似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铲了没几下,我捂住肚子,弯下腰。
“姑父,我肚子疼,去趟茅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头皮都炸了。可他还是说:“快去。别耍心眼。”
“不会。”
我放下铁锹,转身就走。出了厨房门,我没往茅房去,而是贴着墙绕向主屋后面。
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姑姑到底还活着没有。
主屋后窗关着,窗缝里塞着旧报纸和破布。我把脸贴到墙上,从两块砖之间没糊严的缝往里看。
那一眼,我差点没把牙咬碎。
姑姑活着。
可她比死也强不了多少。
她被绑在床脚上,手反剪着,麻绳勒进肉里,腕子都磨破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遮住半张脸。屋里没点灯,她就缩在那一小团黑影里,像一件被扔坏了的旧衣裳。听见外头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睛直直望过来。
就那一眼,我差点哭出来。
她认出我了。
她拼命挣,嘴里发出闷闷的“呜呜”声,床脚都在响。
我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原来那些村里传的,半真半假。她不是病了,也不是偷人,她是被关起来了。
可为什么?
如果真像冯宝根说的,是她失手杀了人,那他为什么要绑她?怕她乱跑?怕她说出去?还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我正想着,院门那边突然传来狗叫。很急,很凶,像见了生人。
紧接着,一个穿军绿色雨衣的男人进了院子,脚上高筒雨靴,走路带水。闪电划过天边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张脸。
孙大癞。
邻村的杀猪匠,也是放高利贷的。脸坑坑洼洼,眼皮耷拉着,平时见谁都带三分横气。镇上人背后都说他手黑,收债的时候敢拿刀架人脖子。
我赶紧往下缩了缩,继续透过缝往里看。
冯宝根从厨房后门进了主屋,身上还沾着泥。他把桌上那黑包拽开,里面的钱分成两摞,推了一半过去。
我心一下沉到了底。
孙大癞抖了抖雨衣上的水,坐下,熟门熟路把那摞钱揣进怀里,动作一点不客气。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闪电又亮了一次,我看见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粗得扎眼。
那是姚德发的。
我在镇上见过很多次。那人爱显摆,夏天总穿敞领衬衣,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那金链子。
所以冯宝根刚刚说的那些,全是假的。
不是姑姑失手杀人。
是他们两个合伙谋财害命。
屋里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雨太大,我一开始听不清。后来风向一变,断断续续的字飘出来。
“……那小子……”
“……看见了……”
“……留不得……”
我浑身血都凉了。
接着我看见冯宝根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把刀,递给孙大癞。那刀细长,刀背泛白,一看就是杀猪用的。
“去茅房。”冯宝根说,“他跑不远。”
孙大癞咧嘴笑了下,像早就习惯这种事。
姑姑在床上拼命挣,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盯着门外,像要把我看穿一样。她想提醒我,又发不出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路可退了。
往外跑,不一定跑得掉。
留在这儿,肯定死。
我缩回身,飞快往偏房跑。雨点砸脸上生疼,我却一点不敢慢。回到偏房,我把门虚掩,蹲下打开工具箱。
人到了绝境,脑子反而会变得很清。
我最熟的就是木头和线。新房没装好,门框、横梁、砖堆,全是现成的东西。我要是不想被剁死,就得把这些东西都变成我的命。
我先拿出墨斗线。那线细,但韧,绷紧了能绊人。我把它拴在门内侧两边,小腿那么高,颜色黑,夜里根本看不清。又把几把最锋利的木工凿子刀口朝上插进泥地里,挨着线后面摆开。最后我搬起一根短些的实木梁,斜靠在门头上,用刨子绳虚虚吊住,只要门再一撞,绳子一松,木梁就会砸下来。
做好这一切,我已经浑身湿透,手也抖得厉害。
外头有脚步声。
踩在泥里,扑哧扑哧,越来越近。
我退到门后,握住一把长柄锯,掌心全是汗。
下一秒,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孙大癞举着刀就冲了进来,嘴里还骂:“小兔崽子——”
他没骂完,整个人就被墨斗线绊得往前扑。身体失了平衡,膝盖跪下去的时候,正好压上凿子。
一声惨叫,像真在杀猪。
凿子扎进肉里的声音其实不大,闷闷的,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紧接着,门头那根木梁轰地砸下来,正中他另一条腿。骨头裂开的脆响,在暴雨夜里都清楚得吓人。
他连刀都脱了手,抱着腿在泥地里打滚,嘴里骂娘,脸都扭了形。
我没上去补第二下。
因为我知道,冯宝根马上就到。
果然,主屋那边传来更急的脚步声。我抓起锯子,连工具箱都顾不上拿,踩着砖堆翻出后窗,绕到主屋那边。屋里姑姑还绑着,我必须先把她弄出来。
窗子没装牢,我抡起锯柄砸过去,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屋里姑姑吓得一抖,看到是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从窗台翻进去,玻璃渣扎得手掌火辣辣疼。顾不上了。我蹲到床边,用锯齿去磨那粗麻绳。麻绳吸了潮,越磨越涩,纤维断开的声音细得像人在喘气。
“别怕,姑,我来了。”
她嘴里的布被我扯出来,一下咳得直干呕,嗓子哑得不像人声。
“木生……快走……他会杀你……”
“先走再说。”
绳子一断,她整个人往下滑,腿麻得站都站不稳。我一咬牙,把她背起来,踹开屋门往外冲。
院子里全是泥坑,冷雨浇得人睁不开眼。身后传来冯宝根的怒骂,还有铁锹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的,跟前半夜那动静一模一样。
我们往村口跑。
不,准确说,是我背着她,拼了命地挪。
泥太深了,脚一踩进去,拔出来就要费一股劲。我的鞋早跑掉了,脚底不是石子就是树枝,血混着泥,凉飕飕的。姑姑伏在我背上,轻得吓人。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急一阵慢一阵。
“姑,”我喘着气,“到底咋回事?”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攒力气。
“人……不是宝根先动的手。”
我愣了一下,差点踩空。
“啥?”
“姚德发……不是好东西。他来收粮,喝了酒,想碰我。我喊,宝根回来,跟他打起来。后来孙大癞也来了。”
雨太大,她的话被冲得断断续续。我只能边跑边听。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她说,“欠债,缺钱,想抢。可宝根……又怕。真见了血,他也怕。”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也就是说,冯宝根不是完全无辜,也不是一开始就敢杀人。他可能先想的是抢,后来失了手,或者被裹进去,事情就收不住了。那姑姑呢?她看见了多少?她是被害人,也是知情人。所以他才绑她,怕她说出去。
“那刀是谁动的?”我问。
姑姑没立刻答,半天才说:“我没看清。天黑,雨大。只看见姚德发捂着脖子倒下去,全是血。孙大癞手里有刀。可宝根……也没拦。”
没有拦。
这三个字比“他杀的”还难受。
因为不拦,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动手。
村口就在前面了。那儿有个大水坑,平时晒谷场旁边的土路,一下雨就积水。我们刚跑到那儿,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连带着姑姑也滚进泥水里。水是凉的,腥的,混着烂草根的味儿,一下子灌进嘴里。
我还没爬起来,背后手电光就追上来了。
冯宝根站在几步外,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手里攥着铁锹。那样子真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姑父了,倒像个被逼到绝路上的疯子。可就是这种疯子最危险。
“跑啊。”他喘着粗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接着跑。”
姑姑突然扑过去,挡在我前面,声音都劈了:“宝根!别再错下去了!”
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
“错?”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现在跟我说错?钱拿到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住新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没碰那钱!”
“可你也没去报官!”
雨打在三个人脸上,谁都看不太清谁。
我那时候才明白,事情最脏的地方,不一定是刀落下去那一刻,而是后头这一连串沉默。有人为了钱起了贪心。有人动了手。有人看见了,没敢说。有人被绑住了嘴。有人拿着“为了这个家”的借口,一步一步把人拖进泥里。到了最后,谁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可谁都不干净。
冯宝根举起铁锹,手臂发抖。
我以为他真要拍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公路上传来发动机声。两束黄灯穿过雨幕,一下扫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接着是一声喇叭,短,急。车顶上红蓝灯一闪一闪。
巡逻车。
那年发大水,镇上派出所晚上会下乡看险情。只是平时未必经过后山村,可今晚这条路没塌,他们偏偏来了。
我连滚带爬冲到路中央,挥手大喊:“救命!杀人了!”
声音一出口,我嗓子都裂了。
车猛地刹住,轮胎在泥水里滑了一段。几个穿雨衣的人跳下来,手电一照,场面一目了然:我和姑姑一身泥水,冯宝根手里拿着铁锹,脸色煞白。
他怔了半秒,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可地太滑,两步就打了个趔趄。两个民警扑上去,按肩膀的按肩膀,扭手腕的扭手腕,很快把他压进泥里。铁锹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姑姑站在雨里,腿一软,慢慢蹲了下去。我扶住她,才发现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又过了一阵,天边慢慢亮起来,灰白灰白的。村里的鸡也叫了,可整个后山村还是静得怪。冯家的院子被拉了警戒线,周围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个个压着嗓子说话,像怕惊动了什么。
厨房的灶台被重新扒开。
铁锹一铲下去,白石灰和湿泥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很冲的味。没多久,尸体露出来了,帆布包也出来了。那几沓钱被一张张摊开晾在塑料布上,湿漉漉的,边缘卷着。
孙大癞在偏房里被人抬出来,腿断了,脸白得像纸,还一个劲骂人。看见警察,他先嘴硬,后来见那条金链子、刀、血衣都摆在跟前,又听说姚德发的尸体挖出来了,整个人一下就塌了。
可案子并没有像村里人以为的那样,三言两语就完。
因为越往下问,事情越缠。
我和姑姑都被带去做了笔录。镇上派出所的房子老旧,墙上石灰都掉皮。风扇转起来吱呀响,吹得纸边直抖。民警给我倒了搪瓷缸子的热水,让我慢慢说。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牙还在打颤。
我把我看到的,一点点说清楚。汤面有苦味,半夜挖灶台,尸体,钱,冯宝根跪下来编的那套话,后头我看到孙大癞进屋分赃,还有他们要灭我口。
轮到姑姑,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手腕缠着纱布,眼圈一直是红的。她说得比我更慢。很多时候不是不愿说,是说到一半就停住,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嗓子。
她说,姚德发那天确实来收粮,也确实动手动脚了。她反抗时把碗摔了,冯宝根正好回来,和姚德发扭打起来。两个人在院子里打,孙大癞这时候也进了门。至于他为什么会刚好来,她说她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才知道,两人事先约好了。
“他们本来……可能只想抢。”她低着头说,“至少宝根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他欠了债,欠了不少,孙大癞天天催。他跟我说过,只要能翻身,住上新房,就好了。可翻身哪有那么容易。”
“谁先出的刀?”办案的民警问。
姑姑沉默很久,摇头。
“我真没看清。”
这话说出来,有些人不信。连我也说不上完全信不信。雨夜,打斗,慌乱,一个女人躲在屋檐下,看到的未必就是全貌。可也可能,她是看清了,不敢说。或者不愿说。毕竟那个人是她一起过了十几年的丈夫。
后来法医那边给了说法。姚德发头部有钝击伤,脖子有致命刀伤。也就是说,先挨了打,后挨了刀。谁打的,谁割的,从伤痕能推一部分,但不能把每一秒都还原得清清楚楚。
孙大癞一开始咬死说刀是冯宝根拿的。
冯宝根又反咬,说是孙大癞见财起意,自己只是帮着埋尸。
两个人在审讯室里都想把最要命的那一刀推给对方。
可不管怎么推,谋财害命、毁尸灭迹、意图灭口,这几样是跑不掉的。
案子传回后山村,村里炸了锅。
从前那些嚼舌根的人,这会儿说得更起劲了。有的说冯宝根装老实装了半辈子,原来心最毒。有的说孙大癞早晚得出事,不稀奇。也有人说秀兰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可过不了几天,风向又变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秀兰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
“半个月呢,她要真想跑,早跑了吧?”
“看见人死了,不报案,不也一样?”
“再说了,新房她没住?红砖不是给她盖的?”
这些话传进我耳朵里,我气得发抖。可转念一想,又堵得慌。因为真要掰扯,事情的确不是一条干净的黑白线。她是受害,可她也沉默过。是被逼的也好,是害怕也好,那半个月里,她没能把真相喊出来。
但一个被丈夫绑住、堵住嘴、困在屋里的女人,拿什么喊?
人有时候就这样。站在岸上,谁都会说“你该早点游上来”。真掉进水里,腿抽筋,嘴里灌满泥,能活着冒头就不错了。
我没跟人争。争不过。
半年后,案子判了。
那时候我已经不常回后山村。不是怕,是不想。每次经过冯家那块地方,我都能闻见那股湿泥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儿,耳边也总像有铁锹挖土的闷响。
判决下来的那天,镇上很多人都去了,说要看看热闹。我没去。姑姑也没去。
有人回来告诉我,冯宝根听判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喊冤,也没哭。孙大癞闹得厉害,最后还是被架走的。再后来,执行了。两声枪响,事就算完了。
真完了吗?
好像也没有。
人死了,案子结了,可留下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在镇上盘了个小门脸,继续做木匠。门脸不大,临街,前头摆几把椅子几张小方桌,后头是工作台。每天一开门,木头味就出来了。新刨开的杉木有点甜,松木带着树脂香,潮湿的旧木头又是另一股味。锯子拉过去,木屑卷起来,落在鞋面上,跟下雪似的。
姑姑跟我住在店后头的小屋里。
她最开始不怎么说话。白天帮我做饭,择菜,抹桌子,到了晚上常常突然惊醒,一坐就是半夜。我有一次起夜,听见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轻轻哼歌。哼的是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那首,调子都没变。可哼着哼着,她自己又哭了。
我没进去。
有些哭,别人听见就够了,没法劝。
慢慢地,她手上的伤好了,脸上的淤青也退了。可人还是瘦,像被那场雨抽走了大半气力。镇上有人认出她,背后指指点点。她起初不肯出门,后来我硬拉着她去早市买菜。去得多了,她也就不躲了。别人看她,她就当没看见。
有次买完豆腐回来,她突然问我:“木生,你是不是也想过,我为啥当时没喊?”
我正骑着三轮车,手一下捏紧了车把。
“没想过。”
她笑了下,很淡。
“你别哄我。你肯定想过。”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鱼摊的腥味和油条锅的香味。天很亮,我却不知道怎么答。
过了会儿,她自己说了。
“刚开始,我是怕。真怕。人死在院里,血流到门槛边,我腿都软了。后来他把我绑起来,我更怕。不是怕死,是怕你也被扯进来,怕村里人说闲话,怕这家散了,怕没法做人。你说怪不怪?人到那种时候,脑子里还想着过日子。可再后来,我听见他夜里一遍遍去翻那包钱,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望着街边一棵梧桐树。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干净。”
我想说你已经够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是来求我安慰的。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她心里那根刺,不是别人一句“你没错”就能拔出来的。
我最后只说:“人活着,哪有那么容易分得清。”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刨木头,刨花一圈一圈卷起来,像雨后路边的蜗牛壳。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姑姑还年轻,头发又黑又厚,站在老屋灶台边蒸馒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发红,她回头喊我:“木生,别拿刨子当玩具,割着手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什么都能扛。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再能扛,也会被命运压弯。
冬天来的时候,冯家那栋红砖房彻底荒了。有人说夜里经过,还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哭。也有人说那是风刮过没装窗的洞口,发出的怪声。村里小孩拿石头砸过几次窗,吓得大人拎着耳朵拖回去。再后来,院里长满荒草,砖缝里钻出野蒿,谁都不提了。
倒是有一回,我回村给人修柜子,路过那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墙外抽烟。四十来岁,瘦,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他问我:“这就是冯宝根家?”
我说是。
他又问:“住着没人了?”
“没人。”
他点点头,把烟头踩灭了,没立刻走。我看他神色不对,就多问了一句:“你找谁?”
他说:“我找姚德发。”
我心里一紧。
“你是?”
“他弟。”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硬。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会儿,他自己笑了笑,那笑很苦。
“其实我早知道人没了。”他说,“家里老人一直不肯信,总觉得还会回来。”
风吹得草一边倒,院墙上的水泥都裂了缝。
他看着那半塌的房子,忽然说:“我哥不是好人。喝酒,赌钱,手脚也不干净。你们镇上都知道。可再坏,也不该这么死。”
我没法反驳。
是啊,再坏,也不该这么死。
他又问:“陈秀兰还活着吧?”
“活着。”
“那就好。”他长出一口气,“当年有人说,是她勾的人,是她惹出来的。我不信。男人犯浑,最后总爱把脏水泼女人身上。”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你不恨她?”
“恨什么?”他低头笑,“我哥要真规矩,能出这事?再说了,她这些年怕是也不好过。”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那天风很大,墙角一张旧报纸被吹起来,啪地糊到门框上,又掉下去。
我回镇上后,把这事告诉了姑姑。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问:“他弟长什么样?”
我说了。她点点头,说:“像。眼睛像。”
然后她转身去淘米,没再提。
可那一晚,她又失眠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冬天的夜冷,凳子腿挪动一下,声音特别清。我披衣服出去,看见她抬头盯着天。天上没星,雾蒙蒙的。
“冷,进去吧。”我说。
她没动,忽然问我:“木生,你说要是那天宝根没起贪心,只是把姚德发赶走,我们是不是还能过日子?”
我站在她身后,答不上来。
因为这种“要是”,最没用,也最伤人。
她等了一会儿,像是知道我不会答,就自己笑了笑。
“算了。”她说,“人哪有那么多要是。”
第二年开春,雨水又多起来。
不过跟九八年那场没法比。只是每逢大雨夜,我还是会下意识去看门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插牢。有时半夜听见院里什么东西拖过地面,我会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后来发现,不过是风把木板吹倒了。
姑姑也一样。她听见铁器落地声,脸色会瞬间发白。可她没再躲。她开始在店门口种葱种蒜,还养了两盆月季。花开的时候,颜色很艳,衬得那一小块水泥地都有了活气。
街坊邻居慢慢也正常了。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过久了,也会被新的柴米油盐盖过去。谁家孩子考上中专了,谁家男人外出打工寄钱回来了,谁家儿媳又跟婆婆闹别扭了,新的闲话总会把旧的冲淡。
可旧的并没消失。它只是沉到水底去了。
有天傍晚,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我收了门口的木料,正准备关门,姑姑突然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沓旧票子,还有一只很小的银镯子。
“钱哪来的?”
“不是那包血钱。”她说,“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还有这个,小时候本来想给你娶媳妇用的。”
我哭笑不得:“现在给我干啥?”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
“我想回后山村一趟。”
我愣住了:“回去干吗?”
“把老屋收拾收拾。坟也该上了。”
我心口一紧:“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走不动。”她顿了顿,“再说,有些地方,总得自己回去一趟。躲一辈子也不是法子。”
我本想拦。话都到嘴边了,看着她那神情,又收了回去。
她这几年看着弱,其实骨头比谁都硬。
过了两天,我陪她回去。
后山村的路已经修过一段,没当年那么难走了。只是快到村口时,天又开始下雨。不是暴雨,就是那种绵绵的小雨,能把人衣袖一点点浸潮。
冯家的红砖房果然更破了。门歪着,窗洞黑着,屋里全是灰。厨房那个灶台早让警察挖烂了,只剩半截砖垛。墙角生出的青苔绿得发乌,一股霉味和泥味扑鼻而来。
姑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说:“要不算了。”
她摇头,还是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脚底都咯吱响,像踩碎了什么。堂屋那张八仙桌还在,桌腿被虫蛀得厉害,一碰就掉木屑。里屋那张绑过她的床也还在,绳印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看着那床脚,喉咙还是发堵。
姑姑没哭。
她只是静静看了一圈,然后拿起扫帚,一点一点把灰扫出去。扫地的声音很轻,很单调。雨落在瓦上的声音也是轻的。两个声音混在一块,像很久以前日子正常的时候,屋里也曾这样安静过。
扫到厨房时,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块后来被重新抹平的水泥地。
“那时候,”她说,“他真跟我说过,房子盖好,就把东边那间留给你娶媳妇。”
我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人一穷,就爱做梦。”她笑笑,“做着做着,就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外面雨更密了些。
她忽然转头看我:“木生,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我恨过。尤其是刚开始那阵,恨得牙痒。恨他给姑姑下药,恨他挖坑埋尸,恨他要灭我的口。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又会想起他以前种地的样子,冬天穿着补丁棉袄蹲在田埂上抽旱烟,逢年过节也会给我塞两个冻梨。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抠,是真的窝囊,也是真的想过过好日子吧。
人是怎么一步步烂掉的?
是从欠债开始?从第一次动贪念开始?还是从第一次明知道不对,却骗自己“就这一次”开始?
我答不上来。
最后我说:“不知道。”
姑姑点点头,像是早猜到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从那屋里出来。临走前,姑姑把门重新掩上了,虽然那门早就挡不住什么。雨丝落在门板上,发出细细的响。
回镇上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房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墙是湿的,窗洞是黑的,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风一吹,院里的荒草全朝一个方向倒。跟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一样。
只是这回,没有铁锹声了。
也没有人再拖着什么,往泥里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生活都没再出大岔子。我做木匠,姑姑种花做饭,日子不富,也还过得去。街上有姑娘托媒人打听我,我没急着答应。不是不想成家,是总觉得心里还有块地方没收拾干净。
有时我会梦见那夜的厨房。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白石灰像雪,泥坑里露出姚德发那只手。也会梦见主屋里姑姑抬起头,嘴里堵着布,只能看着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醒来时,窗外常常正好在下雨。
雨这个东西真怪。明明每年都有,可有些雨,一辈子都停不了。
又过了一年,镇上修路,把我门前那条街拓宽了。施工队敲掉了一排旧墙,我门口也搭了脚手架。有天中午,我正给人做樟木箱子,听见外头叮叮当当,一抬头,看见雨来了。
不大。先是几滴,砸在木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接着细了,密了,街上泛起一层潮气。木屑被风一吹,贴在门槛边。
姑姑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收衣杆,抬头看了看天。
她说:“又下雨了。”
我嗯了一声。
她把院里晾着的衣服一件件收进来,动作不急不慢。收完以后,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街。雨丝斜着落,远处的人影都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天地都是灰的,村里的闲话像雨一样细细密密往下落。谁都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真砸到谁头上,谁疼,没人在意。
“姑,”我喊她。
“嗯?”
“以后要是再有人问那件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我笑了下:“反正日子是咱自己过。”
她没立刻说话。过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雨落在屋檐上,啪嗒,啪嗒。
我低头继续刨木头。刨子推过去,一条长长的木花卷起来,柔软,发亮,落在手边。那股新鲜木头的清香慢慢散开,把空气里一点潮气压了下去。
门外,街上的水顺着路边流,带走碎土、落叶,也带不走什么。
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总想把过去埋进灶台底下,铺平,盖住,以为看不见就算完。可只要一场雨,泥还是会松,味还是会冒出来。谁都逃不过。
只是有的人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有的人满身泥,还是得往前走。
傍晚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亮色,像脏水里终于沉下去的一片碎银。姑姑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身回屋。我站在门口,闻着空气里潮湿的泥土味和木头香,忽然觉得,这味道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远处不知谁家在剁肉,案板声一下一下传来。
我听着,手里的刨子停了一瞬。
然后又继续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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