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晚年悲惨,看着明兰诰命傍身,才悟透小娘当年的那句叹息:你若动了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真狠人

我怀了三个月的身子,被墨兰推下台阶,孩子没了。

我跪在祠堂求公道,老太太却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丈夫顾廷烨的白月光怀了他的孩子,正在侯府养胎。

我从姐夫房里出来,整理衣衫时被墨兰撞见,她尖叫着说我与姐夫通奸。

顾廷烨一脚踹在我肚子上,血顺着腿往下流。

我躺在柴房里,听见墨兰在外面笑:“她肚子里的野种终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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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死在一间破旧的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连柴都没有了。四面漏风,屋顶破了个大洞,我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刷了一层霜。身下的稻草已经发黑发臭,老鼠从我脚边跑过去,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一双手伸在面前,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谁能想到,这双手曾经写过簪花小楷,曾经拨弄过琴弦,曾经替顾廷烨料理过三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如今它们连抓一把稻草的力气都没了。

血还在流。小产已经三天了,没人请大夫,没人来看我。我躺在自己的血水里,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怎么也抓不住。

我死死盯着那扇破门。不是期待有人来救我,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叫盛墨兰,是我的四姐姐。

门终于开了。

月光倾泻进来,照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身上。她穿着正红色的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轻轻掩着鼻子,像是闻不惯这柴房里的腐臭味。

大红嫁衣。正室才能穿的大红

我嫁进顾家八年,从没穿过正红。因为我是庶女,因为我是续弦,因为我配不上。可墨兰嫁的是个五品官家的嫡次子,她凭什么穿正红?她凭什么?

她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得意。“明兰妹妹,你怎么还没死啊?我都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墨兰笑了。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像一朵盛开的兰花。可我知道,这朵兰花的花蕊里藏着毒。

“你想说什么?”她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故作的温柔,“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你?”

我不说话。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因为你该死。”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你十岁那年,老太太把你接过去养,你就该死。你一个贱婢生的贱种,凭什么跟我争?凭什么得到老太太的宠爱?凭什么比我嫁得好?顾廷烨是侯府嫡子,大将军,他凭什么娶你?”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恶毒的光。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从你嫁进顾家那天起,我就在等。等着看你从云端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死死盯着她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没有争,我从来没有跟她争过。小时候她要抢老太太给我的布料,我让了。她要在宴席上出风头,我躲了。她要嫁进高门大户,我从不跟她比。

可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活着,就是她的眼中钉。

“你不该怀孕的。”墨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一个被休弃的贱妇,肚子里带着野种,还想母凭子贵?做梦吧。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你一下,你就自己摔下了台阶。顾廷烨踹你那脚,你更应该谢谢他,替你省了打胎的药钱。”

她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我想起那个孩子。三个月的孩子,还没成形,就这么没了。我的眼睛开始发酸,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三天前我哭干了,现在眼眶里流出来的,是血。

“你别怪我。”墨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像是要走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没学到教训吗?在盛家,你是什么身份,就该守什么本分。你不该出头,不该优秀,不该活得让人觉得你这个庶女比嫡女还强。”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兰,你下辈子别投胎当庶女了。庶女的命,就是任人踩的泥。”

门关上了。

月光被挡在外面,柴房里陷入无边的黑暗。

我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那个破洞。月亮偏了,月光照不进来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是小娘的声音。是我那个被打死的亲娘,卫恕意。

我记得那一天。她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她还剩最后一口气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那句话。

“你若动了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没说“她”是谁。但我一直知道,那个“她”是墨兰。

这句话我花了十五年才听懂。

前世我总是想,母亲是在警告我不要招惹墨兰。可临死的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意思。

她不是让我不要动墨兰。

她是告诉我,如果要动,就让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在黑暗中笑了。嘴角扯开的时候,有血从嘴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稻草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谁玩明面厮杀?谁玩当面对质?真正的杀招,是在你没看见的地方埋了雷,等你踩上去的时候,一声响,你就没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噬我。

然后在无尽的坠落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往上拽,像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

“六姑娘嫁妆的单子在这里。”

“老太太说了,务必让六姑娘风风光光地出门。”

“四姑娘那边又闹起来了,说老太太偏心……”

我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我本能地抬手挡住。我的手白嫩细软,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不是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我愣了一瞬,缓缓放下手,看着周围的一切。

古色古香的房间,黄花梨的拔步床,绣着缠枝莲的帐子,桌上摆着一只珐琅彩的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味。

这是盛家。是我未出阁时住的闺房。

门外丫鬟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太太说了,六姑娘是她的心头肉,万不能受了委屈。”

“还有件事,四姑娘让人在六姑娘的茶水里加了料,被厨房的张婆子告了状。老太太正发脾气呢。”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茶水。加料。

前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这是我十岁那年,墨兰在我茶水里下了泻药,害我拉了三天的肚子,错过了老太太的寿宴。从那次之后,老太太才开始真正厌恶墨兰,转而宠爱我。

而我在那之后,喝了墨兰送来赔罪的茶,被烫伤了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岁。我回到了十岁。

外面传来脚步声,丫鬟翠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委屈巴巴地说:“六姑娘,四姑娘来了,说要亲自给您赔罪。”

我抬起头,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泼到我的脸了。

不,不止。

这一次,我要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整了整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好,脸上挂着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乖巧笑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活了两世、死过一回的灵魂。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小姑娘走进来,手里也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眉眼已经长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可我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手上端着的是滚烫的茶。

“六妹妹,我来给你赔罪了。”墨兰走到我面前,声音软糯糯的,“我错了,我不该在你的茶水里放东西的。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给你端了茶来,你喝了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她举起茶杯,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手里的茶,热气腾腾,一眼就能看出是刚泡的滚茶。茶汤颜色很深,是今年的新龙井,水温至少九十度以上。

如果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会假装手滑,把茶泼在我脸上。前世我就是这么被烫伤的。脸上留下好大一块疤,养了大半年才消下去,从此我再不敢跟她面对面站在一起。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笑着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接茶。

墨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故意往前一送,手一歪,整碗滚烫的茶水朝我的脸泼过来。

我侧身一让,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人,一个训练了十几年的灵魂,可以自如地控制每一寸肌肉。

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

墨兰愣住了。

我顺势往地上一倒,膝盖磕在碎瓷片上,鲜血直流。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我没有喊出来,而是咬着嘴唇,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六妹妹!”翠屏尖叫一声,冲过来扶我。

门外的丫鬟婆子听到声音一窝蜂涌进来,看见我跪在碎瓷片里,膝盖上全是血,墨兰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气,脸上全是错愕。

所有人都明白了。

“怎么了?”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王氏、林噙霜、如兰、华兰,还有盛紘的几个姨娘,全来了。

墨兰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太太,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老太太……四姐姐说要给我赔罪,给我端了茶,我还没接住,茶就泼了……”

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说墨兰故意泼我,也没有说是我没接住。留给老太太自己判断。

老太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散开的茶渍,又看了看我膝盖上的血,脸色铁青。

“墨兰,你在干什么?”

墨兰慌了,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六妹妹端茶,手滑了……”

“手滑?”老太太冷笑一声,“你是手滑到把茶泼出去,还是手滑到把茶碗摔了?明兰膝盖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墨兰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哭得比我还凶:“老太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

林噙霜冲上来,护住墨兰,陪着笑脸说:“老太太,墨兰还小,手不稳,难免打翻茶碗。明兰也没什么事,就是磕了一下,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我看了一眼林噙霜。这个小娘,前世就是她教唆墨兰来害我,每次出事都用“孩子还小”来搪塞。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借口能用多久。

我拉了拉老太太的衣角,小声说:“老太太,别怪四姐姐了。四姐姐肯定是无心的,都怪我自己没接好。”

说完,我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偏偏不掉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还替别人着想的好孩子。

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活了六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一个“手滑”能把热茶泼在明兰脸上?一个“无心”能让明兰摔倒在碎瓷片上?

“林氏,带着你的女儿回去。”老太太冷冷地说,“今天的事,我已经记下了。”

林噙霜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赶紧拉着墨兰走了。

墨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毒,有不解,还有一丝害怕。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向懦弱的六妹妹,今天变得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膝盖上的血还在流,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丫鬟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一世,我不会再忍了。但我不会像前世那样,到最后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狠人。

我不会跟墨兰正面冲突。那是最蠢的方式。

我会让墨兰自己作死。我会让她把所有的恶毒手段都用出来,然后让她自己踩进自己挖的坑里。

因为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墨兰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蠢,而是贪。她贪名,贪利,贪所有人的宠爱,贪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只要给她足够的诱惑,她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己扑上去。

不需要我动手。

只需要我点一把火。

伤口处理好之后,老太太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心疼地说:“明儿,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老太太,我不委屈。倒是您,别为我的事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你是个好孩子。”

我在心里笑了。

老太太,您不知道,这一世,我不只是好孩子。

伤口拆了线之后,我开始执行我的计划。

第一步,模仿墨兰。

墨兰这个人,最让人讨厌的不是她做了多少坏事,而是她做了坏事之后还要装无辜。她哭,她闹,她撒娇,她耍赖,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偏偏盛紘吃她这一套。

前世我看不懂,觉得墨兰就是个疯子。可活了两世,我终于看明白了。

墨兰的疯,是有规律的。

她会在众人面前示弱,扮可怜,博同情。她会在背后下黑手,阴别人一把,然后倒打一耙说她才是受害者。她会把自己的错误推到别人头上,并且言之凿凿,让人信以为真。

其实不过是一个没教养的私生女,仗着有几分姿色和林噙霜的推波助澜,在盛家横行了十几年。

这一世,我要把这些手段一样一样地学会,然后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我开始仔细观察墨兰的一举一动。她说话的语气,她哭的时候是先低头还是先捂脸,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她骗人的时候眼球往哪个方向转。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册子上,藏在枕头底下。

同时,我把前世墨兰做过的所有坏事,一样一样地写下来。哪年哪月哪日,她做了什么,害了谁,用了什么手段,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这本册子,就是她死刑的判决书。

第二步,下饵。

老太太给了我一块云锦料子,说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一年只得十二匹,宫里用了八匹,剩下的四匹流到民间,千金难买。

云锦铺在桌上,流光溢彩,看得人眼睛都移不开。

墨兰的眼睛果然亮了。

她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笑着说:“六妹妹,这料子真好看。老太太对你可真好。”

我笑了,笑得天真无邪:“是啊老太太最疼我了。老太太说,这料子要给我做一身新衣裳,等祭祖的时候穿。”

我故意把“祭祖”两个字咬得很重。盛家的祭祖大典,只有最受宠的姑娘才能穿最好的衣裳站在老太太身边。

墨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笑着走了,但我能看出她眼里的不甘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布局。

我跟翠屏说,让她在府里到处散布一个消息:老太太说了,谁是最乖的孙女,就把最珍贵的宝贝留给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盛府。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姨娘们暗自盘算,墨兰的脸上笑得越来越假。

果然,不到三天,墨兰就出招了。

这天早上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发现我那匹云锦不见了。

翠屏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说:“六姑娘,我昨晚明明把料子锁在柜子里的,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我不慌不忙地问:“还有谁有这屋子的钥匙?”

翠屏想了想,说:“除了奴婢,就只有四姑娘的丫鬟翠儿,前两天借过钥匙说要来拿您的绣样……”

我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等的就是这一天。

2

我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找老太太告状。前世的我会急着哭诉,急着证明自己无辜,急着一把揪出凶手。

可这一世,我太清楚了。墨兰这种人,你越跟她争,她越来劲。你要是不理她,她反而坐不住。

云锦失踪的第三天,墨兰穿着一件崭新的褙子来给老太太请安。

那褙子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缠枝莲纹样,虽然不及云锦名贵,但在盛家已经算是极好的料子了。她故意在老太太面前转了一圈,笑着说:“老太太,您看我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是娘给我做的,说要等祭祖的时候穿。”

老太太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墨兰眼珠子一转,故作天真地说:“说起来,六妹妹的云锦衣裳做好了吗?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儿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抿着嘴,眼眶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太太皱了皱眉:“明兰,你的衣裳做得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回老太太,还没做好呢。”

墨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她以为我不敢说出云锦丢了的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她不知道,我这三天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等她自己跳出来。

当天晚上,我让翠屏偷偷去找了老太太屋里的嬷嬷。

“嬷嬷,劳烦您跟老太太说一声,我那匹云锦料子不见了,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我擦了擦眼角,“我不敢告诉老太太,怕老太太生气,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明天就是裁衣裳的日子了……”

老嬷嬷心疼地拍拍我的手:“六姑娘别急,老奴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消息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盛府就炸了锅。

老太太大发雷霆,让管家带人搜遍了整个府邸。

结果当然在墨兰的房间里搜出了那匹被剪碎的云锦。

碎布头装在墨兰的针线盒里,被剪成了巴掌大的小块,看样子是打算用来做荷包或者帕子的。好好的一匹云锦,够做一身衣裳的料子,被剪得稀巴烂。

所有的碎布被摊在老太太面前,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墨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房里——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林噙霜也跪在一旁,哭天抹泪:“老太太明鉴!墨兰虽然顽劣,但绝不敢偷东西!一定是哪个黑心的奴才栽赃陷害,要害我的女儿啊!”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明兰,你说。”

我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太太,我不敢说。”

“你尽管说,有我给你做主。”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太太……四姐姐三天前来我屋里看过那匹料子,还摸了好久,说很想要。第二天料子就不见了……我不怪四姐姐,真的不怪……”

说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滚了下来。

可我没有嚎啕大哭,而是用袖子擦眼泪,擦一下就抬头看一眼老太太,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全场人的心都被揪起来了。

王氏第一个发话:“老太太,这事再明白不过了。四丫头眼红明兰的料子,偷了回去剪了,见不得别人好。这种心性,若不严惩,日后还了得?”

盛紘坐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虽然偏疼墨兰,可这件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也说不出偏袒的话。更何况在场的不止家里人,还有几个伺候的老嬷嬷和管家,话传出去,盛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墨兰,你到底认不认?”盛紘沉声问。

墨兰哭得更凶了:“父亲,我真的没有——”

“够了!”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你以为你不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去把翠儿叫来!”

翠儿是墨兰的贴身丫鬟。

翠儿被带到正厅时,两条腿都在打颤。这丫头胆子小,经不住吓,老太太只是问了一句“云锦料子是不是你家姑娘偷的”,她就全招了。

“是、是四姑娘让奴婢去借六姑娘的钥匙,趁夜里没人的时候进去偷的……布料剪碎也是四姑娘亲自动的手,她说六姑娘不配穿那么好的料子……”

墨兰的脸白得像纸。

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墨兰,你还有什么话说?”

墨兰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太太,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太喜欢那匹料子了,我看六妹妹有我没有,我就……我就心里难受……”

“你就偷?”老太太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你就把人家的东西抢过来剪碎?”

“我不是要抢,我、我就是想有块一样的料子……”

“一样的料子?你知道那匹云锦值多少银子吗?那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你父亲一年俸禄都买不起一匹!”老太太气得直喘气,“你娘没教过你什么叫偷吗?”

林噙霜立刻扑上来:“老太太息怒!墨兰还小,不懂事——”

“十一岁还小?”老太太打断她,“明兰比她小一岁,怎么就知道什么是偷什么是拿?”

林噙霜哑口无言。

老太太冷着脸说:“墨兰在祠堂跪三天,每天只准吃一顿粥。翠儿撵出去,发卖到庄子上去。林氏教女无方,禁足一个月,不许出院子半步。”

林噙霜还想求情,我走了过去。

我手里拿着一盒药膏,双手递给林噙霜,声音又软又糯:“小娘别急,我已经求老太太从轻发落了。原本老太太说要打板子的,是我跪着求了好久,老太太才改了主意。祠堂阴冷,这盒药膏是老太太给我的,我还没用过,小娘拿去给四姐姐,跪完了记得擦在膝盖上。”

林噙霜愣住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药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谢谢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女儿差点被打了板子,却是我这个受害者去求的情,她还怎么闹?

王氏在旁边看得直乐。

盛紘倒是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有了一丝赞赏。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明兰,你这个孩子,心太善了。”

我窝在老太太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勾了起来。

心善?不,我只是知道,林噙霜这种人,你越对她好,她越难受。因为她想骂你都没法骂,想恨你都没法恨。你站在高处对她笑,她只能跪在泥里仰头看你。

这才叫诛心。

墨兰被关进祠堂的第二天,我让翠屏给她送了一碗热汤。

不是我心软,是这碗汤有讲究。汤是我亲自熬的,用的是老太太给我的上等人参和枸杞,熬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当着老太太和盛紘的面说:“四姐姐在祠堂跪着,膝盖肯定疼。我给她熬碗汤补补身子,就当是替她求个心安。”

盛紘看我的眼神更温和了。

消息传到祠堂,墨兰以为我是真心对她好,哭着让人带话出来,说六妹妹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争了。

我在心里冷笑。

不争?你争了一辈子,到死都在争。你只是现在跪慌了,想让我拉你一把罢了。

可我偏不拉你。我就站在坑边上,笑着看你爬。

这次跪祠堂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频繁地在墨兰面前炫耀老太太给我的好东西。

今天是一对白玉镯子,明天是一盒上等的胭脂,后天是一匹苏绣的料子。每一样东西都贵重得让墨兰眼红,每一样都是她求而不得的。

我每次都笑得天真无邪:“四姐姐,老太太说这是给我的,说我最乖最听话。”

墨兰的脸都绿了。

可她不敢再偷了。上次的教训还在,祠堂跪了三天,养了半个月才好。

偷不行,她就开始抢。

不是明目张胆地抢,而是用更阴险的手段。

比如在我的茶水里加料。这次不是泻药,是哑药。她想让我说不出话,在老太太面前失了宠爱。

我把加了哑药的茶水倒给了窗外养的牡丹花,花死了。

比如在我的被子里放针。那针很细,埋在被褥中间,晚上睡觉的时候扎人。我如果不仔细检查,整个人扎下去,背上全是针眼。

我每晚都让翠屏用磁石在被褥上过一遍,每次都能找到七八根针。

比如在我的胭脂里掺了砒霜。量很少,抹在脸上不会马上出事,但日积月累会烂脸。

那盒胭脂被我收了起来,当作证据。

我把墨兰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在了册子上,按时间排列,清清楚楚。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做了十七件坏事。偷东西一件,下药三件,放针六件,毁坏财物四件,栽赃嫁祸三件。

每一件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这本册子,就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我十二岁了。

这两年里,我在老太太面前的地位越来越稳。老太太越来越喜欢我,不仅因为我是她养大的,更因为我“懂事”“乖巧”“从不惹事”。

而墨兰呢,她越闹越过分,老太太越看她越不顺眼。她越是不顺眼就越闹,越闹就越不顺眼,成了一个死循环。

林噙霜被禁足了三次,罚了月例银子五次,就差没被赶出盛家了。

可她们母女俩就是不长记性。

因为我太了解她们了。

墨兰这种人,你给她一巴掌,她不当场还回来就浑身难受。可她又不敢明着还手,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每次使绊子都得逞一点点,她就觉得自己赢了,下次就变本加厉。

而我要的,就是她变本加厉。

因为她在暗地里做的坏事越多,我的册子就越厚,她将来死得就越惨。

这天,老太太跟我说了一件事。

“明兰,过两天宫里太后娘娘要办赏花宴,朝中命妇都要去。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你替我去吧。”

我连忙推辞:“老太太,我还小,哪里能去那样的场合?”

老太太笑了:“不小了,十二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再说了,太后娘娘点名说要见你。”

我心里一动。

前世我也去了这场赏花宴,在宴会上被太后问了几句话,她夸我聪明伶俐,赏了一块玉佩。这件事后来成了墨兰的眼中钉,她觉得凭什么我能被太后赏识,她就不行。

我本来不想惹这个麻烦,可转念一想,也许这次赏花宴,就是我布局中关键的一步。

“好,我去。”我对老太太说,“我一定不给老太太丢脸。”

赏花宴那天,我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梳了双环髻,戴了一朵绢花,素净大方,不张扬也不寒酸。

王氏带着我进了宫。

太后娘娘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六十几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命妇们按身份高低依次上前行礼,我排在最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刚跪下,太后就说:“起来起来,让哀家看看。”

我站起来,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

“你就是盛家的六姑娘?”太后的声音很和蔼,“老太太在信里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疼的孙女。”

我轻声答:“回太后,老太太疼我,是我的福气。”

太后笑了:“会说话。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我依言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太后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长得像你母亲。”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母亲卫恕意,生前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后来被抬了姨娘。她死的时候我才刚记事,对她的长相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太后认识我母亲?”我强忍着情绪,语气平稳。

太后叹了口气:“你母亲当年是宫里的绣娘,一手苏绣无人能及。后来嫁了人,就再没进过宫了。”

原来如此。

太后拉着我的手,问了我许多话。问我在家读什么书,学什么本事,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我都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太后很满意,让人拿来一块玉佩递给我。

“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赏你了。”

玉佩通体碧绿,雕着如意纹,一看就价值不菲。我双手接过,跪地谢恩。

周围的命妇们都露出羡慕的眼神。

太后赏赐的玉佩,那就是天大的体面。有了这东西,以后在京城贵女圈里,谁也不敢小瞧我。

从宫里回来,我跟老太太说了赏花宴上的事,把玉佩交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拿着玉佩看了半天,眼眶都红了:“太后还是记得你母亲的。”

我靠在老太太肩膀上,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墨兰已经知道我去宫里的事了。她一定会嫉妒,一定会不甘心。她一定会想办法抢走我的玉佩,或者毁掉它。

果然,三天后,我的玉佩不见了。

和上次云锦一样,凭空消失。

我笑了。

墨兰啊墨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不过我暂时不打算追究。这块玉佩的价值太大了,大到盛紘都不敢包庇她。我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当众揭开这件事,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这次,我不光要让她跪祠堂,我要让她彻底失去盛紘的宠爱。

前世我看不懂盛紘这个人。觉得他偏心墨兰,是个糊涂虫。

活了两世,我终于看明白了。盛紘不是偏心墨兰,他是偏心利益。谁更能给他长脸,他就偏向谁。

前世墨兰嫁得好,虽然人品差,但盛紘的面子有了。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墨兰作威作福。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我拿到了太后赏赐的玉佩,我就是盛家最有脸面的姑娘。墨兰再闹,就是在打盛紘的脸。

盛紘这个人,你可以骂他,但不能打他的脸。

墨兰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用玉佩失踪的事又等了三天,没有等来玉佩的下落,却等来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午,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六姑娘,不好了!四姑娘说要给您介绍一位朋友,让您去后花园见面。”

“朋友?”我挑眉。

翠屏压低声音:“奴婢听四姑娘的丫鬟说,那个所谓的朋友,是个男人!是从外面找来的,要在后花园毁了您的清白!”

我笑了。

终于来了。

墨兰,你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我站起身,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慢条斯理地说:“去禀报老太太,就说四姐姐请我去后花园,我有些害怕,请老太太派个人跟我一起去。”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撒腿就往外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墨兰,你以为你是在害我。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给你自己掘坟。

3

我没有直接去后花园,而是先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在吃茶,看见我来,有点意外。她虽然是我名义上的嫡母,但平日里跟我不算亲近。前世她对我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属于那种“不主动害你也不主动帮你”的类型。

可这一世,我需要她。

“太太,”我乖巧地行了礼,眼眶微红,“我想求您一件事。”

王氏放下茶盏:“怎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四姐姐请我去后花园,说要给我介绍一位朋友。我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去,想请太太陪我走一趟。”

王氏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在盛家这些年,被林噙霜压得死死的。盛紘偏疼林噙霜,老太太又不管内宅的事,她这个正室太太当得有跟没有一个样。

现在墨兰主动送上门来,她怎么可能放过?

“走!”王氏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倒要去看看,四丫头要给你介绍什么朋友。”

我垂着头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起。

我请王氏,不是为了让她帮我。而是因为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人证,一个身份足够重、说话足够分量的人证。

老太太虽然疼我,但她是长辈,不好当面跟小辈撕破脸。王氏就不一样了,她是嫡母,管教庶女天经地义。更何况王氏恨林噙霜恨得牙痒痒,让她撞见墨兰设计害我,她能把天捅个窟窿。

到了后花园门口,我没有急着进去。

“太太,我们等一等吧。”我小声说,“我怕打草惊蛇。”

王氏点点头,拉着我躲在一丛花树后面。

没等多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侧门溜了进来。

是个男人,二十来岁,穿着灰色的直裰,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躲进了花园角落的假山洞里。

王氏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太太,那个男人是谁?”我天真地问。

王氏没有回答我,咬着牙说:“走,跟我进去。”

我们没有直接去假山,而是先去了花园中间的凉亭。

墨兰果然坐在凉亭里,旁边还站着她的丫鬟翠儿。她看见我来,笑着招手:“六妹妹,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看见王氏的那一刻,笑容僵住了。

“太、太太?”墨兰的脸瞬间白了,“您怎么来了?”

王氏冷笑:“我怎么不能来?明兰说你要给她介绍朋友,我这个嫡母不能来看看吗?”

墨兰的嘴唇开始发抖:“我、我没有要介绍朋友,我就是、就是想跟六妹妹说说话……”

“说说话需要请外面的男人来?”王氏高声说,“来人!去假山洞里把那个男人给我揪出来!”

几个婆子立刻冲了过去。

墨兰想跑,被王氏的人拦住了。

假山洞里的男人被拖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氏让人搜他的身,搜出一包迷药和一根绳子。

迷药是用来迷晕我的,绳子是用来绑我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墨兰再想狡辩也不可能了。

“四丫头,你说吧,这个男人是谁?你让他来干什么?”王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墨兰身上。

墨兰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噙霜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疯了一样冲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太太息怒!墨兰年纪小不懂事,她一定是被人蛊惑了——”

“被人蛊惑?”王氏冷笑,“她才十二岁就知道请外面的男人来毁亲妹妹的清白,再大几岁是不是要害人命了?”

林噙霜哭得撕心裂肺:“太太,墨兰不是那个意思,那个男人是她表哥,就是来玩的——”

“表哥?”王氏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迷药和绳子,“来玩的带这些东西?”

林噙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老太太也闻讯赶来了。翠屏按照我的吩咐去禀报了她,她一听说墨兰请了外男来后花园,急得连拐杖都没拄稳。

老太太看着地上的迷药和绳子,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像冰,“我盛家养的好女儿,小小年纪就会请外男进府,还会用迷药害人了。林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林噙霜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墨兰真的没有那个心思,她就是个孩子,她就是想跟明兰闹着玩……”

“闹着玩?”老太太一脚踢翻面前的花盆,“闹着玩用得着迷药?闹着玩用得着绳子?你当我老糊涂了?”

盛紘也被叫来了。他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地上的东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偏疼墨兰不假,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范围。请外男进府,毁亲妹妹清白,用迷药,这些都是犯忌讳的大事。传出去,盛家的名声全毁了,他盛紘在官场上还怎么混?

“把四姑娘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去看她。”盛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男人送到官府去,严刑拷问,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墨兰尖叫起来:“父亲!不是我!不是我!是娘让我做的!”

全场死寂。

林噙霜的脸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盛紘的声音都变了。

墨兰已经吓疯了,语无伦次地喊:“是娘让我做的!娘说只要毁了明兰的清白,老太太就不会再疼她了,就会来疼我了!娘说男人是她找的,迷药也是她准备的,我、我只是负责把明兰叫过来——父亲,我真的不是主谋!”

林噙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做梦都没想到,亲生女儿会在关键时刻把她供出来。

老太太深深地看了林噙霜一眼,然后转向盛紘:“你看着办吧。”

盛紘闭上了眼睛。

他宠了林噙霜十几年,偏心了墨兰十几年,把正室王氏冷落了十几年。到头来,他最宠爱的女人要害死他另一个女儿,他最疼爱的女儿亲口指证生母。

这不是糊涂,这是报应。

“林氏,从今天起,降为通房丫鬟,搬到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去住,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院门一步。”盛紘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四姑娘墨兰,从今天起,不许再叫她四姑娘,降为庶女,月例银子减半,禁足半年。”

林噙霜瘫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墨兰抱住盛紘的腿哭:“父亲,你罚我什么都行,不要把我降为庶女!我不当庶女!我不要当庶女!”

盛紘一脚踢开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不是我慈悲,而是我知道,这离她们应得的惩罚还差得远。

前世墨兰害死了我的孩子,害得我被休弃,害得我横死柴房。林噙霜打死了我的母亲,抢走了母亲的嫁妆,在盛家横行无忌了十几年。

她们欠下的债,这才还了利息。

墨兰被关进柴房当天,我没有去看她。不是我不想看,而是我还没到她值得我去看的地步。

她现在只是被降为庶女,还没有尝到真正的苦头。

我要等她从云端跌进泥里,从泥里再跌进深渊,才去。

事情过去不到三天,宫里来了人。

太后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来盛府传话,说太后听说了后花园的事,十分震怒,要亲自过问。

盛紘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接旨。

桂嬷嬷坐在正厅喝茶,慢悠悠地说:“太后说了,盛家的姑娘她见过,盛明兰那孩子乖巧懂事,是被人陷害的。太后还说了,盛紘大人若是管不好内宅,太后不介意帮您管。”

盛紘的额头贴着地面,冷汗直流。

桂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展开来念:“奉太后懿旨,盛家六姑娘盛明兰,才德兼备,淑慎端庄,特收为太后义女,赐玉佩为凭,日后婚配由太后做主。”

我跪在地上,叩首领旨。

桂嬷嬷亲自扶我起来,笑着说:“六姑娘,太后说了,让您以后常进宫陪她说话。”

我乖巧地点头:“谢太后恩典。”

王氏在旁边激动得快哭了。盛紘的脸色却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忧。

最高兴的是老太太,她拉着桂嬷嬷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太后太抬举明兰了,这孩子哪配当太后的义女。”

桂嬷嬷笑了:“老太太别谦虚,太后看人从来不会错。”

消息传到柴房,墨兰彻底疯了。

她砸了柴房里所有的东西,用头撞墙,哭喊着说明兰一定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太后。

看守她的婆子把消息传出来,整个盛府都在背后笑话她。

一个被关了禁闭的庶女,还敢骂太后钦点的义女,真是活腻了。

我没有在意墨兰的疯话,而是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

太后收我为义女,这件事前世没有发生过。

前世我只得了太后一块玉佩,仅此而已。可这一世,太后不仅给了我玉佩,还认我做义女。这意味着我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我要走的路,跟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我是庶女,是继室,是顾廷烨的棋子,是被人利用完就丢弃的工具。

这一世的我是太后义女,是圣上钦点的贵女,是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存在。

我不需要再去仰人鼻息,不需要再靠讨好谁活着。我自己就是一座靠山。

可我也清楚,太后的恩宠是把双刃剑。她能把我捧上天,也能把我摔下地。我必须在太后面前保持乖巧,不能露出半点锋芒。

在太后眼里,我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我不能让她看出我心里还藏着别的念头。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要进宫一次,陪太后说话、赏花、下棋。

太后很喜欢我,说我安静,不像其他贵女那样聒噪。

有一天,太后突然问我:“明兰,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十三了。”

太后点点头:“也该说亲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露声色:“全凭太后和老太太做主。”

太后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别的姑娘听到说亲,脸都红了。”

我低着头,羞涩地笑了一下。

太后接着说:“哀家这里倒有个人选,宁远侯府的顾家,嫡子顾廷烨,你听说过吗?”

岂止听说过。

上辈子,那个人是我的丈夫。

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是盛家庶女,好拿捏。他利用我替他收拾顾家的烂摊子,替他摆平继母小秦氏,替他赚银子、扩势力。等到他功成名就,转头就把我扔了,去追他的白月光。

我和离之后,连一个铜板都没带走,净身出户。

上辈子的顾廷烨,是我恨了十几年的人。

可这辈子,太后要给我和他指婚。

我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才是我真正反击的开始。

前世的我太弱了。弱到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顾廷烨娶我,是施舍;休我,是恩赐。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是太后义女,是他高攀不起的存在。他娶我,是他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我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但我要让他求着我嫁。

我要让他像前世的我一样,卑微到尘埃里,仰望着我,求我施舍一点点爱。

太后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害羞了,笑着说:“你回去跟老太太商量商量,不着急。”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顾廷烨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那个白月光,而是他骨子里的自卑。

他是侯府嫡子,可从小被继母小秦氏压制,被兄弟们排挤,在侯府里活得像个外人。他所有的强硬和冷漠,都是伪装。他内心最深处,渴望被爱,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一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人。

前世的我,给了他全部的爱,可他不要。

这一世,我不会给他一分一毫的爱。

我会给他利益,给他帮助,给他想要的权势和地位。但我不给他真心。

等他习惯了依赖我,离不开我了,我再把这一切收回来。

那时候,他才会知道什么叫痛。

消息传回盛府,所有人都惊呆了。

盛紘激动得一夜没睡,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顾家”“侯府”“大将军”。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操办婚事。老太太倒是冷静,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明兰,顾家的水很深,你嫁过去,一定要小心。”

我听出了老太太话里的担忧。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没人教我这些,才在顾家吃了那么多苦。

这一世,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婚事定了下来,可我没有急着嫁。

太后说等我及笄之后再办婚事,还有两年时间。

这两年,我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我要把母亲卫恕意的嫁妆从林噙霜手里拿回来。母亲当年是被抬了姨娘,但嫁妆是她的私产,她死了应该归我。可林噙霜趁着我还小,把嫁妆全吞了。

前世我直到死都没拿回来。

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其次,我要盯着墨兰。她被降为庶女之后老实了一段时间,但我知道她不会一直老实下去。她就像一条毒蛇,只是暂时蛰伏,等找到机会就会再咬我一口。

我要在她咬我之前,先拔掉她的毒牙。

最后,我要开始布局对付顾廷烨的白月光。

那个女人叫魏行首,是京城名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顾廷烨年少时对她一见倾心,为她花了不少银子,还想过纳她为妾。可魏行首嫌顾廷烨那时候只是个不受宠的侯府嫡子,拒绝了他,转头攀上了更高的枝。

前世直到我被休弃,魏行首都没有嫁给顾廷烨。可她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顾廷烨心里,让他对我永远无法全心全意。

这一世,我要在那根刺拔掉之前,先让顾廷烨自己看清楚,那根刺是毒刺,拔出来会死人。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这一次,我有的是时间。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牡丹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翠屏走进来,小声说:“六姑娘,四姑娘那边的丫鬟来传话,说四姑娘病了,想请您去看看。”

我没有抬头,淡淡地说:“告诉她,我忙着准备婚事,没空。”

翠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墨兰,你病了?

你前世害死我孩子的时候,我也病了。我躺在血泊里,求你给我请个大夫,你站在门外笑。

你现在知道病的滋味了?

我弯起嘴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透了。

4

婚事定下之后,整个盛府都忙碌起来。王氏张罗着置办嫁妆,老太太亲自盯着绣娘赶制嫁衣,就连盛紘都破天荒地开始关心内宅的事,隔三差五就问问我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墨兰。

她被关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放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从前那个娇滴滴的盛家四小姐不见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眼神阴郁的怨妇。

她来找我那天,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朵素银簪子,手上连个镯子都没有。自从被降为庶女,她的月例银子减了一半,林噙霜又被打成了通房丫鬟,再没人给她贴补,日子过得比府里体面些的丫鬟还不如。

“六妹妹。”她站在我房门口,扯出一个笑,“我来恭喜你。”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那里面没有恭喜,只有嫉妒和恨意。

“四姐姐客气了。”我笑了笑,没有请她进来坐,也没有让丫鬟倒茶。

墨兰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眼睛四处打量我的屋子。黄花梨的家具,官窑的瓷器,老太太赏的苏绣屏风,太后赐的碧玉如意。每一件东西都值她好几年的月例。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说:“六妹妹,你知不知道顾廷烨是什么人?”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可是侯府嫡子,未来的大将军。”墨兰的语气里带着酸味,“六妹妹真是好福气。”

我没有接话。

墨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说,他心里有别人。是个青楼女子,叫什么魏行首,京城第一美人。顾廷烨为了她,一掷千金,差点把侯府都搬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她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我会惊慌失措,以为我会哭着去求老太太退婚。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墨兰啊墨兰,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我上辈子就知道了。

甚至比你更清楚。

“四姐姐从哪里听来的?”我故作惊讶地问。

墨兰得意了,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府里都在传呢。六妹妹不知道?也是,老太太怎么会让你知道这些。好妹妹,你可要想清楚,嫁过去可是要守活寡的。”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墨兰以为我要哭了,嘴角都翘了起来。

可我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笑:“四姐姐,你说的那个魏行首,我也听说过。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罢了,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可是太后义女,她能跟我比?”

墨兰的笑僵住了。

我接着说:“再说了,哪个男人婚前没有几桩风流事?婚后老实就行了。四姐姐这么关心我的婚事,该不会是羡慕吧?”

墨兰的脸彻底黑了。

她嚯地站起来,瞪着我说:“盛明兰,你别得意!等你嫁过去就知道了,顾廷烨那个人,心里装着别人,你这辈子都进不去他的门!”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墨兰,我的下场好不好,不劳你操心。倒是你自己的下场,我上辈子已经替你看到了。

我喝完那盏茶,把翠屏叫进来。

“去查一下,是谁在府里传顾廷烨和魏行首的事。”

翠屏应声去了。

不到半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是林噙霜。

她被降为通房丫鬟之后,表面上老实了,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以前的人脉。她在府外有一个旧相识,是京城茶楼的说书人,专门替她打听各府的秘事。顾廷烨和魏行首的事,就是那个说书人打听来的。

林噙霜把消息传给了府里的婆子,让婆子在丫鬟们中间散布,想让我难堪。

我听完翠屏的回报,笑了。

林噙霜,你都跌成这样了,还不消停。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没有去找老太太告状,也没有去找盛紘说理。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进宫了。

太后正闲得无聊,见我来高兴得不行,拉着我下棋。我一边下棋,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府里最近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太后果然上心了。

我低着头,小声道:“有人在府里传一些关于顾家大公子的闲话,说他跟一个青楼女子有来往。我倒是不在意,只怕这些话传出去,伤了顾家和盛家的脸面。”

太后的脸色一沉。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嚼舌根的人。更何况这嚼的是她亲自指婚的未来女婿的舌根。

“谁传的?”

我犹豫了一下,像是不敢说。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有哀家给你做主。”

“是府里的一个通房丫鬟,姓林。她以前是姨娘,后来犯了错被降了级,可能心里不痛快,就四处传这些话。”我没有提林噙霜的名字,但“犯过错的姨娘”这几个字,足够太后查清楚了。

太后当天就派了桂嬷嬷去盛府。

桂嬷嬷进了盛府,直接去找盛紘,脸色很不好看。

“盛大人,太后说了,盛府里有人在传顾家大公子的闲话,这闲话要是传出去,坏了太后的指婚,太后可是要问罪的。”

盛紘吓得脸都白了。

桂嬷嬷接着说:“太后还说了,传闲话的是一个姓林的通房丫鬟,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犯错了,留着迟早是祸害。太后问您,是您自己处置,还是太后帮您处置?”

盛紘当天就把林噙霜撵出了盛府。

不是什么体面的送走,而是让人绑了,从后门拖出去,扔在大街上。

林噙霜哭喊着求饶,说她在盛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盛紘看在墨兰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

盛紘站在门口,冷着脸说:“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滚。”

林噙霜被扔出去之后,无处可去,只能去投奔城外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早年受过她的气,不但不收留她,还把她赶了出来。她流落街头,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墨兰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跪在盛紘书房门口哭了整整一夜,求盛紘把林噙霜接回来。

盛紘没有理她。

第二天早上,墨兰昏倒在书房门口,被人抬回了房间。发高烧,说胡话,烧了三天三夜才退。

我没有去看她。

不是狠心,是我知道,她不会感激我。她会把所有的恨都记在我头上,然后找机会报复我。

果然,墨兰病好之后,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不再动不动就哭闹撒泼。她变得安静了,沉默了,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

她开始讨好王氏。

每天早上第一个去请安,端茶倒水,伺候得比丫鬟还殷勤。王氏不领情,她也不恼,笑嘻嘻的,像换了个人。

她开始讨好如兰和华兰。

送礼物,说好话,帮她们跑腿做事。如兰心大,觉得墨兰变好了,开始跟她来往。华兰精明些,不冷不热,但也不拒绝。

她甚至开始讨好老太太。

给老太太抄经书,熬养生汤,绣鞋垫,做了一大堆事。老太太不收,她就放在门口,默默地离开。

所有人都说墨兰变好了,懂事了,知道悔改了。

只有我知道,她没有变。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从前是明着害我,现在她要暗着来。她在积累人脉,在打造人设,在等着一个能一次性扳倒我的机会。

我没有拆穿她。

因为我要的就是她这样。

她不动,我没法抓她的把柄。她动得越厉害,我的册子就越厚。

林噙霜被撵走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母亲的嫁妆。

母亲卫恕意当年嫁进盛家,虽然只是个姨娘,但嫁妆不少。老太太念及她是从宫里出来的,给了不少体面。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田庄铺面,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

这些东西全被林噙霜吞了。

墨兰被降为庶女的时候,我没有急着要,因为那时候林噙霜还在府里,她们母女俩能互相推诿。现在林噙霜被撵走了,墨兰一个人扛不住这个锅。

我在老太太面前提了一嘴。

“老太太,我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我想拿回来。不为别的,就是留个念想。”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该拿回来。那些东西都是你娘的,没人能占。”

老太太让管家去查。结果查出来,我母亲的嫁妆被林噙霜挥霍了大半,剩下的全在她被撵走之前转移到了墨兰名下。

田庄两处,铺面三间,白银三千两,金银首饰二十余件。

这些东西,现在全在墨兰手里。

墨兰跪在老太太面前哭:“老太太,这些东西不是我拿的,是娘硬塞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六妹妹母亲的嫁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四姐姐不知道没关系,现在还给我就行了。”我平静地说。

墨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不还,可老太太就坐在上面看着,盛紘也在旁边。事情到了这一步,由不得她不还。

她咬着牙,让人把东西全部搬到了我房里。

田庄的地契,铺面的房契,银票,首饰盒,整整装了两个大箱子。

我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这些银子,是为了我母亲。

她死的时候,我才几岁,什么都不懂。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她没来得及花,就被林噙霜抢走了。十几年后,我终于替她拿回来了。

老太太搂着我,也跟着掉眼泪。

墨兰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当天夜里,墨兰的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翠屏告诉我,墨兰把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哭了一整夜。

我听着,没有说话。

她哭她的,我睡我的。这世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她害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别人也会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十四岁了。

距离及笄还有一年,距离嫁进顾家还有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开始系统地学习管家、理财、经商。

前世我在顾家替顾廷烨管了三年家,赚了三十万两银子,所有的经验都还在我脑子里。这一世,我不需要再替别人赚钱,我要为自己赚。

我把从林噙霜手里拿回来的田庄和铺面重新整理了一遍。

田庄的地不好,种不出什么好庄稼。我把地租出去,每年收些租金,够维持日常开销。铺面的位置倒是不错,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可惜经营不善,年年亏损。

我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花三个月的时间考察了东市的行情。

卖布的铺子太多,竞争激烈。卖吃的铺子利润薄,辛苦钱。卖首饰的铺子倒是赚钱,但成本高,风险大。

我最后决定开一家胭脂铺。

这个念头来自前世。

前世我在顾家那些年,最大的爱好就是研制胭脂。我用各种花料调配出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胭脂,连顾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夫人都夸好用。那时候我就想过开店,可惜没有本钱,也没有自由。

这一世,我既有本钱,又有自由。

我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遍,从江南请来最好的胭脂师傅,又亲自调配了几款独家配方。开张那天,我请了京城最有名望的几位夫人来捧场,有太后撑腰,谁也不敢不给面子。

胭脂铺的生意火爆得出乎我的意料。

第一个月就回了本,第二个月开始盈利,第三个月赚的银子够买一家新铺面。

我把赚来的银子又投进去,在东市又开了两家分店。一家卖绸缎,一家卖珠宝。三家铺子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商业街。

不到一年,我的三家铺子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

赚来的银子,我没有存进钱庄,而是用来买田庄、买铺面、买房产。

我买下的田庄在京城郊外,地肥水美,一年能收上千石粮食。买下的铺面在城北,地段一般,但租金稳定,旱涝保收。买下的房产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留着以后自己住。

到十五岁及笄的时候,我名下的产业已经价值五万两银子。

比林噙霜当初吞掉我母亲的那些,多了五倍。

及笄礼那天,太后亲自来了盛府。

这在京城是头一遭。堂堂太后,亲自来参加一个五品官女儿的及笄礼,给足了盛家面子,也给我铺足了路。

太后亲手给我插上发笄,笑着说:“明兰,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姑娘了。再过半年,哀家就把你嫁进顾家。”

我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抬起头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太后的肩膀,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墨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什么都没有,脸上也没有表情。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为什么同样都是盛家的女儿,她比我大,比我漂亮,比我出身高贵,可我却站在所有人的中心,而她只能站在人群后面,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明白。

因为她不懂什么叫隐忍,不懂什么叫布局,不懂什么叫“要动就让对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只会争一时的长短,逞一时的意气,用一些下作的手段,把自己作死。

而我,我花了十五年,才把这句话听懂。

及笄礼之后,婚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顾家那边传来消息,说顾廷烨想亲自来盛府看看未来的新娘子。

太后允了。

那天,我坐在花厅里,隔着屏风,听见了他的声音。

低沉,磁性,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盛大人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恨。

上辈子,这个人毁了我的一生。用完了就扔,利用完了就弃,连一个铜板都没留给我。我嫁给他三年,替他做了三年牛马,最后换来一纸休书。

他不知道,他休掉我的那天,我走出顾家大门,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我站在顾家门口,连个遮风挡雪的地方都没有。

是墨兰派人来接的我。不是她好心,是她想看我的笑话。她把我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里,让我自生自灭。我怀了孩子,被她推下台阶流掉了。我被诬陷私通,被她铺天盖地地造谣。我死在柴房里,她在门外笑。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顾廷烨。

如果他当初没有娶我,我就不会被休,不会被墨兰害死,不会死在那个冰冷的柴房里。

当然,这一切也有我自己的错。我太蠢了,蠢到相信一个男人会真心爱我。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请盛姑娘出来一见吧。”顾廷烨在外面说。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屏风外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气质矜贵而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盛明兰?”

我垂下眼帘,屈膝行礼:“顾公子好。”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果然名不虚传。”他说,“太后夸你聪明伶俐,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疏离,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态度。

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他来看我,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太后一个交代。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被硬塞给他的妻子,用来应付家族的联姻。

上辈子,我被他这种态度伤得体无完肤。

这辈子,我只会觉得可笑。

“顾公子谬赞了。”我淡淡地说,“太后抬爱,明兰愧不敢当。”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冷淡。

“盛姑娘似乎不太高兴见到我?”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顾公子说笑了。明兰只是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见未来的夫婿。”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我就不打扰盛姑娘了,等成亲那天再见。”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顾廷烨,你在等成亲那天对不对?

我也在等。

等成亲那天,等你揭开盖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我要让你知道,这一世的盛明兰,不是你能随便拿捏的。

5

成亲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柄上系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块玉佩——太后赐的那块。

轿子颠簸了一下,我稳住身子,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

雨雾蒙蒙的长街上,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顾家是宁远侯府,大将军顾廷烨娶亲,又是太后亲自指婚,排场大得惊人。八抬大轿,三十六对仪仗,光是嫁妆就抬了一百二十八抬,从盛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王氏在身后安排嫁妆的时候,心疼得直抽气。老太太倒是大气,把压箱底的体己都拿了出来。盛紘也不甘落后,破天荒地添了五千两银子的压箱钱。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舍得。

因为嫁进顾家的是太后的义女,是陛下钦点的贵女,是整个盛家的荣耀。我嫁得好,他们的脸上才有光。

花轿在顾府门口停下,媒婆掀开轿帘,扶着我下轿。

红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青石板路和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耳边是震天的鞭炮声和宾客的喧哗声,有人在高喊“新郎官来了”,有人在起哄让新郎踢轿门。

顾廷烨踢了三下轿门,牵起红绸的一端,引着我往里走。

跨马鞍,迈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我都做得端端正正,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我在想,三个月前他来看我的那天,那个冷淡的眼神,那句客套的“果然名不虚传”。

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的敷衍。

可他不知道,我看过他上辈子同样的表情。

那时候他掀开我的盖头,说了一句“不过如此”,然后就去了书房,新婚之夜把我一个人扔在新房里。

这辈子呢?他会说同样的话吗?

礼成之后,我被送进了洞房。

喜婆把我扶到床边坐下,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红盖头遮着脸,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他在我面前站定,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刺眼,我微微眯了眯眼睛,抬起头看他。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酒意,眼神却清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盛明兰。”他念我的名字,语气平平淡淡,“比上次见面好看了些。”

我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顾公子说笑了。”

“还叫顾公子?”他挑了挑眉,“该改口了。”

我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夫君。”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和期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皱了皱眉,在床边坐下,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你不高兴?”他问。

“没有。”我摇头,“只是有些累。”

“累?”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凉意,“你是在轿子里坐了两个时辰就累了,还是要跟我说,你不想嫁给我?”

我的手微微收紧,捏住了团扇的扇柄。

夫君多虑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太后指婚,明兰不敢有怨言。”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到近乎生分。

顾廷烨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递给我。

“交杯酒,喝了就是夫妻了。”

我接过酒杯,和他手臂交缠,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我眼眶发酸。可我没有咳嗽,没有皱眉,面不改色地把空酒杯放回桌上。

顾廷烨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不太像新娘子。”他说,“别的女人新婚之夜,要么哭,要么笑,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你倒好,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抬起手,解下头上的凤冠,放在一边。

“夫君想要什么表情?”我平静地问他,“是哭是笑,我都可以演。”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

“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演给我看的?”

“难道不是吗?”我看着他,“夫君心里有别人,何必在我面前装深情?”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廷烨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丝被人戳穿心事的狼狈。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重要。”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重要的是,夫君心里装着谁,与我无关。我嫁进顾家,是因为太后指婚,不是因为我多想嫁给夫君。你我各取所需,你顾你的面子,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好。”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上辈子被千刀万剐之后,才学会的。

上辈子,我在新婚之夜发现他心里有别人,哭着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冷着脸说“不过是父母之命”,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我在新房里哭了一整夜。

这辈子,我不会再哭。我不会再问他喜不喜欢我,因为答案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需要他喜欢我,因为我嫁进顾家,从来就不是为了他的喜欢。

顾廷烨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魏行首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对着铜镜卸下耳环,淡淡地说:“京城谁不知道?顾大公子为京城名妓一掷千金,差点把侯府都搬空了。我不过是提前做了功课,免得嫁进来之后措手不及。”

“你就不在意?”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在意又如何?”我转过身,看着他,“在意了,你就会把魏行首赶走吗?在意了,你就会对我死心塌地吗?顾公子,我盛明兰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因为一场指婚就对陌生的男人心生爱慕。你我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你娶我,是为了太后的面子,也是为了顾家的前程。我嫁你,是因为太后指婚,也是因为盛家需要这门亲事。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我说完这些话,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子,放在旁边的软榻上。

“今晚夫君睡床,我睡榻。等过几日,再分房睡。”

顾廷烨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我把被子铺好,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同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

我抬起头看他,笑了。

“夫君想同床,我也可以。不过,同床之后,你我还是各过各的。”我顿了顿,“或者,夫君更愿意去找魏行首?我不介意的。”

他的脸色彻底黑了。

“盛明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我在说,顾公子,你我之间谈不上感情,所以你对我来说,跟路人没什么区别。你去找你的白月光,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互不干涉,皆大欢喜。”

说完,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灼热、愤怒、不可置信。

可我不在乎。

上辈子,我在乎过他。在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在乎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只为他而存在的影子。

可他呢?他把我的在乎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我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他用完我之后就扔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这辈子,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活。

我只为自己活。

顾廷烨在床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人睡了床。

我躺在软榻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夜无眠。

不是伤心,是兴奋。

新的一局,开始了。

新婚第一天,按规矩要去给长辈敬茶。

顾家的长辈不多,当家的是顾廷烨的继母小秦氏。顾廷烨的生母早逝,他父亲续弦娶了小秦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小秦氏表面上对顾廷烨很好,一口一个“大郎”叫得亲热,实际上背地里恨他恨得要死。

因为顾廷烨是嫡长子,继承侯府的应该是他。小秦氏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家业,明里暗里给顾廷烨使了不少绊子。

前世我嫁进来的时候,天真得很,以为小秦氏是个好人,对她掏心掏肺。结果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这辈子,不会再上当了。

敬茶的时候,小秦氏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脸慈爱。

“明兰是吧?长得真好看。廷烨这孩子有福气。”

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母亲请用茶。”

小秦氏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旁边,拉起我的手,亲热地拍了两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让人来取。”

我垂着眼帘,恭顺地说:“多谢母亲。”

小秦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丫鬟带我去认门。

走出正厅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顾廷烨的表妹,姓余,叫余嫣然。

她站在回廊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螺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天真无邪。

可我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是小秦氏安插在顾廷烨身边的棋子,表面上是表妹,实际上是小秦氏的眼线。前世她没少给我添堵,挑拨我和顾廷烨的关系,散布我的谣言,在背后捅了我无数刀子。

“表嫂好。”余嫣然屈膝行礼,笑得甜甜的,“我是嫣然,表哥的表妹。”

我点了点头:“余妹妹好。”

余嫣然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亲昵地说:“表嫂,我带你去逛逛园子吧。顾家的园子可大了,比你们盛家的好看多了。”

这话说得不动声色,却满满都是恶意。

比盛家的好看?这是在暗示盛家小门小户,配不上顾家。

我笑了笑:“盛家的园子虽然小,但胜在精致。倒是顾家的园子,得好好逛逛,免得以后迷了路。”

余嫣然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带着我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说顾廷烨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调皮捣蛋,说他怎么被老太爷责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跟顾廷烨青梅竹马,比我这个外来的人更亲近。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笑。

等到她终于说累了,我才开口:“余妹妹跟夫君感情真好。以后我若是跟夫君闹了别扭,还得请余妹妹帮忙说和说和。”

余嫣然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表嫂别跟我客气。”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余嫣然,你当然愿意说和。因为你巴不得我跟顾廷烨闹别扭,你好在旁边煽风点火,把我们越搅越散。

回到新房,顾廷烨正坐在桌边喝茶。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逛完了?”

“逛完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碰到谁了?”

“余妹妹。”我抿了一口茶,“很热情,拉着我逛了好久。”

顾廷烨皱了皱眉:“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夫君小时候的事。”我放下茶杯,看着他,“说夫君小时候调皮,被老太爷罚跪祠堂,是她在旁边陪着跪了一夜。”

顾廷烨的脸色变了。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笑了笑:“大概是怕我不知道,夫君跟她青梅竹马的情分有多深吧。”

顾廷烨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余嫣然是我表妹,仅此而已。”

“我知道。”我站起身,“夫君不必解释,我说过了,你我之间,各过各的。”

我走到内室,关上了门。

顾廷烨坐在外面,很久没有说话。

新婚第三天,回门。

我坐着马车回到盛府,老太太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下车,眼眶都红了。

“明兰,在顾家还习惯吗?”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

“习惯。”我笑着说,“老太太别担心,我在顾家一切都好。”

王氏在旁边插嘴:“顾家的人好相处吗?小秦氏没有为难你吧?”

“太太放心,母亲对我很好。”

我没有说实话,也不能说实话。在盛家,除了老太太,没有人真心关心我过得好不好。王氏问这一句,不过是想攀附顾家的权势。盛紘关心我,也只是因为我嫁得好,能给他长脸。

至于墨兰,她根本就没有出现。

回门宴上,墨兰借口身体不适,没有来。

我问翠屏:“四姐姐怎么了?”

翠屏小声说:“四姑娘听说您回来了,把自己锁在屋里,谁叫都不开门。听她屋里的丫鬟说,她昨晚哭了一夜。”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墨兰,你不用哭。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

回门之后,我正式开始在顾家的生活。

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前世我替顾廷烨管了三年的家,对顾家的每一笔收支都了如指掌。小秦氏在账目上动的手脚,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出来。

这一世,我不打算直接揭穿她。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刚嫁进来,根基不稳,贸然跟小秦氏撕破脸,吃亏的只会是我。

我要先站稳脚跟,等掌握了足够的筹码,再跟她算账。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顾家的账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秦氏在账目上做的手脚,比前世还狠。光是今年上半年,她就从公中挪走了八千两银子,名目是“修缮祠堂”“置办祭祀用品”“添置家具”。可实际上,祠堂根本没修,祭祀用品还是去年剩下的,家具一件没添。

这八千两银子,全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我把账目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连带着前世收集的证据,一起锁进了一个小匣子里。

这个匣子,是我对付小秦氏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不会亮出来。

除了查账,我还在做另一件事。

经营顾廷烨。

不是用感情经营,是用利益。

前世我在顾廷烨身边待了三年,太了解他了。他是个利益至上的人,谁对他有用,他就对谁好。谁对他来说没有价值,他甚至懒得看你一眼。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对他有用,他才娶了我。后来我没用了,他就把我休了。

这辈子,我要让自己永远有用。

不,我要让自己太有用了,用到他离不开我。

第一次机会来得很快。

新婚不到半个月,顾家就出了大事。

顾廷烨的弟弟顾廷炜,也就是小秦氏的亲生儿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找上门来,要拿顾家的产业抵债。小秦氏急得团团转,找顾廷烨哭诉,让顾廷烨替弟弟还债。

顾廷烨冷着脸说:“他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小秦氏哭得更凶了:“廷烨,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顾廷烨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笔债该不该替弟弟还。还了,助长弟弟的赌性,以后还会欠更多。不还,传出去不好听,说顾家嫡长子冷血无情,连亲弟弟都不管。

两难。

我端着茶走进书房,放在顾廷烨面前。

“夫君在烦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是不是二弟欠债的事?”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府里都传遍了。”我说,“夫君不必为难,这事交给我来办。”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能办?”

“夫君且看就是了。”

我让人找到那家赌坊的老板,跟他谈了一笔交易。

我跟他说,五万两银子的赌债,顾家可以还,但有一个条件——从今以后,不许再让顾廷炜进赌坊的门。如果他再出现,顾家一分钱都不会再出。

老板掂量了一下,答应了。

我还了债,取了借据,当着顾廷炜的面烧了。

顾廷炜跪在地上磕头,感激涕零:“嫂子,谢谢嫂子!我再也不敢了!”

我扶起他,笑着说:“二弟不必谢。你要真谢我,以后就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给你大哥争光。”

顾廷炜连连点头。

消息传到小秦氏耳朵里,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她本来是想借着这件事让顾廷烨难堪,没想到被我轻松化解了。

顾廷烨对这件事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冷淡。

他坐在书房里,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就两个字。

没有谢谢,没有夸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在做一件事——让顾廷烨看到我的价值。

他处理政务的时候,我替他整理文书,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他接待宾客的时候,我替他安排宴席,菜单酒水,无一不妥。他跟小秦氏斗法的时候,我替他出谋划策,见招拆招,从不失手。

三个月下来,顾府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新进门的少夫人,是个能人。

顾廷烨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可他心里始终装着魏行首。

我见过魏行首一次。

那天顾廷烨不在府里,我出门去巡视铺子,路过翠云阁,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琴声很好听,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少夫人,那就是魏行首住的楼。”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对面,隔着珠帘,隐约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窗前弹琴。

她长得很美,确实美。五官精致,气质出尘,不像青楼女子,倒像是官家小姐。

难怪顾廷烨对她念念不忘。

我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回到顾府,顾廷烨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喝茶。

“夫君今天去了哪里?”我随口问。

他看了我一眼:“翠云阁。”

他竟然没有隐瞒。

我笑了:“去见魏行首了?”

他放下茶杯,直视我的眼睛:“你不生气?”

“我说过了,不介意。”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夫君去见谁,是你的自由。只要不耽误正事,我没意见。”

顾廷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我真的看不透。”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夫君不需要看透我,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来说,有用就够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用。这两个字,是他上辈子对我的定义。

这辈子,我要让他亲口说,盛明兰对我来说,不止有用。

6

嫁给顾廷烨的第三个月,我见到了魏行首本人。

不是偶遇,是她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顾廷烨出门会客,我一个人在花厅里看账本。翠屏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外面有人求见。

“谁?”

“翠云阁的魏行首。”翠屏压低声音,“她说有要事求见少夫人。”

我放下账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魏行首来找我?这可新鲜。

前世她从来没主动找过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我。在她眼里,我就是顾廷烨随手捡来的一个庶女,不值一提。这辈子我成了太后义女,嫁进顾家做了少夫人,她倒坐不住了。

“让她进来。”

魏行首走进花厅的时候,我承认她确实美。

肤若凝脂,腰如约素,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却不寒酸,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走到我面前,屈膝行礼,姿态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顾少夫人安好。”

我仔细打量着她,说实话,这张脸确实比我美。可美有什么用?上辈子她美了一辈子,不还是没进顾家的门?

“魏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魏行首在我对面坐下,垂着眼帘,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我没有先开口,端起茶盏慢慢喝,等她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魏行首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

“少夫人,我今天来,是想向您请罪的。”

我挑了挑眉:“请罪?魏姑娘何罪之有?”

“我与顾公子……从前有些过往。”魏行首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知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顾公子已经娶了少夫人,我不该再心存妄想。可少夫人,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珍珠似的。

我在心里笑了。

这一套,我在墨兰身上见过无数次。先示弱,再装可怜,最后把脏水泼到对方身上。只不过墨兰的手段粗糙,一看就是演的。魏行首的演技高多了,眼泪说掉就掉,表情说变就变,连我都差点信了。

“魏姑娘。”我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魏行首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我只是想让少夫人知道,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笑了笑,“你只是喜欢顾廷烨而已。喜欢一个人不是错,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怪你。”

魏行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可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问。

“顾廷烨如果真的想娶你,在你认识他的这些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你娶回家。他为什么没娶?”

魏行首的脸色变了。

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在他的心里,你从来都不够格。他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站稳脚跟、能替他打理家业、能在朝堂上给他助力的妻子。而你,一个青楼女子,能给不了他这些。”

我直起身,看着她惨白的脸,笑了笑。

“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只是在说事实。你来找我请罪,其实不是怕我怪你。你是怕顾廷烨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在怕自己会彻底失去他。”

魏行首的嘴唇开始发抖。

“可你想错了。”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我从来不是你的敌人。你对顾廷烨来说是什么,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他如果真的爱你,十个盛明兰也拦不住。可他不爱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魏行首坐在那里,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羞耻,有不甘,还有一丝被人戳穿真相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魏姑娘,请回吧。”我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魏行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少夫人,你真的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在意我跟他之间的过去。”

我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魏姑娘,我跟顾廷烨之间没有感情,所以他跟你的过去,跟我毫无关系。”

魏行首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嫉妒,还有一丝敬畏。

她大概是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能在面对丈夫的情人时,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

她不知道,我不是无动于衷。我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等到该爆发的时候,再一次性爆发。

魏行首走后,翠屏走进来,撇着嘴说:“少夫人,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不然呢?”我翻了一页账本,“把她打出去?”

“至少也该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我摇了摇头。

“翠屏,你要记住,对魏行首这种人,你越跟她计较,她越得意。你要是不理她,她反而难受。”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顾廷烨回来得很晚。

他走进卧房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但还是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迎上去。

“夫君喝酒了?”

“喝了一点。”他解开外袍,扔在椅子上,往床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听说魏行首今天来找你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翠屏告诉你的?”

“府里都传遍了。”他看着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在床边坐下,“就是来请罪的,说她跟夫君的过去都是往事,让我别介意。”

顾廷烨皱了皱眉:“你信了?”

“信不信重要吗?”我笑了笑,“夫君心里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盛明兰,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心吗?”

我愣了一下。

“你嫁给我三个月了,我从未见你笑过、哭过、生气过。”他的声音很低,“你就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夫君想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说。”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要顾家蒸蒸日上,要夫君平步青云,要所有人都知道,顾廷烨娶了盛明兰,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顾廷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自己呢?你要什么?”

“我?”我歪了歪头,“我想要的,夫君给不了。”

“什么?”

我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软榻前,躺了下来。

“夫君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朝。”

顾廷烨坐在床边,看着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我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顾廷烨,你说我没有心。

不,我有心。只是我的心,上辈子被你踩碎了。这辈子,我正在一颗一颗地把碎片捡起来,重新拼好。

可这颗心,不会再给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顾家的地位越来越稳。

小秦氏几次想给我下马威,都被我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她想在宴席上让我出丑,我提前打点了所有宾客,让每个人都对我赞不绝口。她想在账目上做手脚让我背锅,我提前查清楚了每一笔账,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账目说得清清楚楚,反倒让她下不来台。

她恨我恨得牙痒痒,可她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背后有太后,身边有顾廷烨,手里还有她贪墨公中的证据。她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能让她在顾家待不下去。

顾廷烨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冷冷的、敷衍的、公事公办的说话,而是会带一点温度,多一点耐心。

有一天他下朝回来,居然给我带了一盒点心。

“路过铺子顺手买的,听说你喜欢吃桂花糕。”

我看着那盒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别说点心,就连一枝花都没有。

“谢谢夫君。”我接过点心,放在桌上,没有吃。

顾廷烨看着那盒没动过的点心,皱了皱眉。

“你不吃?”

“留着明天当早饭。”我笑了笑,转身去替他更衣。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盛明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的手一顿。

“谁?”

“我母亲。”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也是这样的,永远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最后才用。我小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她说,好东西要省着用,因为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了。”

我没有说话。

心里却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母亲的事。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让我靠近,也不让我了解。

这辈子,他在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

可我已经不想进去了。

顾廷烨见我不说话,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算了,睡吧。”

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一夜无眠。

到顾家的第八个月,京城出了大事。

边境战事吃紧,敌军大举进犯,朝廷需要有人领兵出征。陛下点了顾廷烨的将,要他挂帅出征。

消息传来的时候,顾廷烨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他放下书,看了我一眼。

“我要出征了。”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夫君放心去,家里的事交给我。”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夫君一定会回来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盛明兰,等我回来。”

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就让他那么握着。

“好。”

出征那天,我站在顾府门口送他。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打马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没有不舍,没有担心,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少夫人,您哭了吗?”

“没有。”我转身走回府里,“有什么好哭的。”

顾廷烨出征后的日子,我反而过得更自在了。

没有了他在身边,我不用再演一个贤惠的妻子,不用再对着他笑,不用再费心思想怎么让他对我另眼相看。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

三家铺子变成了五家,五家变成了八家。我从江南采购丝绸,从岭南运来香料,从塞北购进皮货。每一笔生意都有赚头,每一家铺子都日进斗金。

一年时间,我名下的产业翻了三倍。

除此之外,我还做了一件事——收集情报。

我在京城各处安插了眼线,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到处都有我的人。谁跟谁说了什么话,谁跟谁做了什么交易,我全都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不仅能帮我保住自己,还能帮我对付敌人。

这天,我的眼线传来一个消息。

墨兰要嫁人了。

嫁的是个五品官家的嫡次子,姓梁,叫梁晗。这人相貌堂堂,家世也不错,可惜是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在京城名声很不好。

盛紘本来不想答应这门亲事,可墨兰自己愿意。

她为什么愿意?因为梁晗的哥哥在兵部任职,跟顾廷烨有来往。她嫁进梁家,就有了接近顾廷烨的机会。

她想干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既然我能嫁进顾家,她也能。她只要抓住顾廷烨的心,就能把我从顾家踢出去,自己取而代之。

我放下手里的纸条,笑了。

墨兰,你以为顾廷烨是那么好接近的?你以为梁家能帮你什么忙?你以为你嫁进梁家,就能靠近顾廷烨?

那你就去试试。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接近顾廷烨,还是你先把自己作死。

墨兰的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她派人送了请帖来,请我去喝喜酒。

我没有回绝,让翠屏回了话:一定到。

她想让我去,我就去。我倒是想看看,在她的婚礼上,她能演出什么好戏。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戴了太后赐的赤金步摇,坐着顾家的马车,带着八个丫鬟,浩浩荡荡地去了梁家。

我走进梁家大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顾家少夫人,太后义女,一品诰命夫人。

每一个身份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墨兰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厅里,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走到她面前,笑着说:“四姐姐,恭喜。”

她扯了扯嘴角:“六妹妹来了,快请坐。”

我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

墨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六妹妹,听说姐夫出征了,你在家一个人不闷吗?”

“不闷。”我说,“府里事多,忙不过来。”

墨兰眼珠子转了转:“六妹妹真是能干。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喜宴开始了,新郎梁晗出来敬酒。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这就是顾家少夫人?久仰久仰。”他端起酒杯,“来,我敬少夫人一杯。”

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抿了一小口。

梁晗喝完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嘻嘻地说:“少夫人,再喝一杯?”

我放下酒杯,淡淡地说:“梁公子,我是来喝四姐姐喜酒的,不是来陪你喝酒的。”

梁晗的笑容僵住了。

墨兰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相公,六妹妹不喝酒,你别勉强她。”

梁晗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墨兰,你就嫁了这么个东西?为了接近顾廷烨,你连这种男人都肯嫁?

你恨我,恨到连自己都可以不要吗?

喜宴结束后,我坐上马车回府。

翠屏在旁边絮絮叨叨:“少夫人,四姑娘嫁的那个梁公子,看着就不是好人。”

“我知道。”

“那您还来喝喜酒?”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来喝喜酒,不是因为她是我姐姐。是因为我想看看,她嫁进梁家之后,会怎么作死。”

翠屏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长街像刷了一层霜。

上辈子,我死在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这辈子,我要让所有欠我的人,都在这样的夜晚,不得安眠。

7

顾廷烨出征的第三个月,边关传来捷报。他领兵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歼灭敌军三千余人,收复了两座城池。陛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封他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两。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整个顾家都沸腾了。

小秦氏表面高兴,实际上牙都快咬碎了。她盼着顾廷烨战死沙场,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可顾廷烨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封了将军,地位比以前更高了。她那张涂满了脂粉的脸,在恭喜声中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在顾家大门外贴了红榜,让人敲锣打鼓地庆贺。不是我多高兴,而是这场面必须做足。顾廷烨打了胜仗,我这个做妻子的要是不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外人会怎么想?会说顾家少夫人不贤惠,会说她对丈夫没有感情,会说她心里有鬼。

闲话这种东西,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不能给人留话柄。

翠屏在旁边看着我忙前忙后,小声说:“少夫人,您真的不担心侯爷吗?战场上刀枪无眼的。”

“担心有什么用?”我把红榜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这里哭天抹泪,他就能少挨一刀了?”

翠屏噎了一下,不敢再说了。

其实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担心。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顾廷烨的死活,而是我上辈子已经替他担过一回心了。那三年里,他每一次出征我都茶饭不思,跪在佛前念一整夜的经,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回来。

结果呢?他平安回来了,转头就把我休了。

这辈子,我不求佛了。佛要是真有用,上辈子我就不会死在那间破柴房里。

顾廷烨班师回朝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戴着太后赐的赤金步摇,站在城门外的接官亭里等他。身后站着顾家的几十口人,丫鬟婆子小厮排了长长一列,阵仗大得像迎接皇帝出巡。

这不是我安排的,是小秦氏安排的。她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个贤惠继母的样子,自然要把场面撑足。

巳时三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几个探马飞驰而来,接着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队伍最前面,一个身穿银甲、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缓缓而来。

顾廷烨。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脸颊凹了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可精神不差,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

他在接官亭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小秦氏第一个迎上去,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廷烨,你可算回来了,娘日日夜夜都惦记着你——”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顾廷烨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淡淡的:“劳母亲挂念。”

他的目光越过小秦氏,落在我身上。

我走上前,屈膝行礼:“夫君辛苦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你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出征回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家里的事都办妥了没有”。他在乎的是顾家有没有乱,在乎的是他的产业有没有受损,在乎的是我有没有给他丢脸。

唯独不在乎我瘦没瘦。

“夫君也瘦了。”我垂下眼帘,“快回府吧,热水已经备好了,让夫君洗洗风尘。”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松开了我的手。

“好。”

回府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我坐在马车里。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奇怪的恍如隔世感。

上辈子,我也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看过无数次。每一次他出征归来,我都像望夫石一样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背影就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了。

可那时候他的背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丝疲惫和脆弱。

他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他受了多少伤?他睡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他想没想过我?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我压了下去。

盛明兰,你在想什么?你忘了上辈子他怎么对你的了?你忘了你是死在谁手上的了?他对你笑一下、说一句好话,你就心软了?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顾家为顾廷烨摆了三天的庆功宴。

第一天请的是皇亲国戚,第二天请的是朝中重臣,第三天请的是亲朋好友。每一场宴席都是我一手操办的,菜单、酒水、座次、礼仪,无一不妥。

小秦氏想插手,被我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她气得脸都绿了,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不敢发作。

第三天晚上,宾客散尽,我窝在花厅的软榻上,脚肿得穿不上鞋。连着操办三天的宴席,连轴转下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翠屏蹲在地上给我揉脚,心疼得直掉眼泪。

“少夫人,您歇歇吧,别再撑着了。”

“不碍事。”我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过了今晚就好了。”

门被推开了。

顾廷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汁。

“这是什么?”我问。

“安神汤。”他在我身边坐下,“你三天没睡好了,喝了早点休息。”

我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他。

上辈子他从来没给我熬过药。别说熬药,就连我生病的时候,他最多就是打发下人来问问,连我的房门都没进过。

“夫君有心了。”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我皱了皱眉头。

顾廷烨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我。

“吃了吧,去苦味。”

我又愣住了。

蜜饯。他随身带着蜜饯。他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买的?是专门给我准备的,还是给别的女人准备的?

“愣着干什么?”他把蜜饯塞进我手里,“又不是毒药。”

我把蜜饯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化不掉心里的苦涩。

“夫君。”我忽然开口。

“嗯?”

“你在战场上,有没有想过家?”

他沉默了几秒。

“想过。”

“想过谁?”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猜。”

我没有猜,也不需要猜。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我,他想的人是我。

可我不信。

他是顾廷烨,是那个上辈子用完我就扔的顾廷烨。他说想我,不过是因为我现在对他有用。等我哪天没用了,他还是会像上辈子一样,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夫君早点休息吧。”我站起身,“明天还要进宫谢恩。”

他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

“盛明兰,我出征之前问过你,等我回来,你说好。现在我回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我想让你过得好。”我说。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松开我的手腕,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

“你骗人。”

我没有否认,转身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铺软榻。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睡床了?是从我搬到软榻上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说“床太大,一个人睡不惯”,然后就在我旁边的软榻上睡下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上过床。

我们就这样,两张软榻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茶几。他睡左边,我睡右边,谁也碰不到谁,可转身的时候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这算什么?夫妻不夫妻,朋友不朋友,陌生人又不陌生人。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他越来越依赖我了。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习惯。习惯了有人替他打理一切,习惯了有人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即使那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存在。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它比爱更持久,比恨更深刻。一旦养成,就再也戒不掉。

而我,正在成为他的习惯。

庆功宴之后没几天,墨兰上门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进门就亲热地喊“六妹妹”。

我坐在花厅里喝茶,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的气色不错,比在盛家的时候好了不少。看来梁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好过。但她眼底的那股算计劲儿还在,藏都藏不住。

“四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让翠屏倒了茶。

墨兰放下食盒,笑着说:“我听说姐夫打了胜仗回来了,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给姐夫尝尝。”

她打开食盒,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卖相确实不错,一看就是用足了料的。

我扫了一眼那些点心,没有说话。

“六妹妹,姐夫在家吗?我想当面恭喜他。”墨兰四处张望。

“不在。”我说,“进宫谢恩去了。”

墨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了笑:“没关系,点心留下就行。六妹妹代我向姐夫问好。”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六妹妹,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四姐姐但说无妨。”

墨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魏行首最近频繁出入顾府。六妹妹,你可要小心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冷笑。

魏行首确实来过顾府两次,但都是送绣品来的。她的绣工好,我让她帮我绣几方帕子,是给了银子的正经买卖。可在墨兰嘴里,这就变成了“频繁出入”,变成了我在顾家地位不稳的证明。

她是想让我慌,让我去跟魏行首撕,让我在顾廷烨面前失态。

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多谢四姐姐提醒。”我笑了笑,“不过魏行首只是一个绣娘,我请她来是做活的,不值一提。”

墨兰的笑容僵了僵,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沉得住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六妹妹,你说姐夫心里到底装的是谁呢?是你,还是别人?”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四姐姐,你嫁给梁公子,心里装的又是谁?是梁公子,还是我夫君?”

墨兰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得温和无害:“四姐姐慢走,路上小心。”

她慌慌张张地走了,连食盒都忘了拿。

翠屏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嫁了人了还惦记别人家的男人,也不嫌丢人。”

我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墨兰,你终于忍不住了。

从你嫁进梁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嫁给梁晗,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接近顾廷烨。你恨我嫁得比你好,恨我过得比你好,恨我处处压你一头。你想证明你比我强,证明你配得上更好的男人。

可你忘了一件事。

顾廷烨不是傻子。他不会因为你长得漂亮、会撒娇、会演戏就对你另眼相看。他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耍心机的花瓶。

你想抢我的男人?

行啊,你来抢。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抢到,还是你先把自己作死。

墨兰来过之后没几天,顾府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在顾廷烨的书房里放了一封信,信上写着:魏行首有难,速来翠云阁。

这封信的笔迹,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墨兰的。

她想把顾廷烨引到翠云阁去,制造他跟魏行首见面的机会。如果运气好,还能让魏行首在顾廷烨面前哭诉,说我在背后欺负她,挑拨我们夫妻的关系。

可惜,这封信没有送到顾廷烨手上。

因为我的眼线比墨兰的人快了一步。信刚放进书房,就被翠屏发现了。翠屏把信交给我,我拆开看了一眼,又重新封好,放回了原处。

然后我让人去通知顾廷烨,说我有要事找他商量,让他务必将其他事情推掉,先来见我。

顾廷烨来了。

那封信,他自然就没看到。

墨兰在翠云阁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顾廷烨都没来。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二天又写了第二封信,第三天写了第三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她慌了,以为是魏行首那边出了问题,亲自跑去翠云阁找魏行首。

魏行首一脸茫然,说她根本没托人送过信。

墨兰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截了她的信。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当天下午,她又来了顾府。

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带点心。脸色铁青,眼睛通红,站在花厅门口,死死盯着我。

“盛明兰,是你干的。”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抬起头看着她。

“四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墨兰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封信是你截走的对不对?你不想让顾廷烨见魏行首,你怕他见了魏行首就不要你了!”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四姐姐,你口口声声说顾廷烨是‘姐夫’,可你做的是什么事?挑拨离间,暗中使绊子,还写信冒充魏行首的名义。这是一个妹妹该做的事吗?”

墨兰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廷烨是我的丈夫,我不允许任何人动他。四姐姐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就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搞这些手段了,伤和气。”

墨兰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盛明兰,你别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顾廷烨心里没有你,他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你不过是他用来对付小秦氏的工具,等他没有利用你了,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我笑了。

“那就等他踢开我的时候再说吧。在那之前,四姐姐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

墨兰走了,走的时候摔了花厅门口的一个花瓶。

翠屏心疼得要命:“少夫人,那可是官窑的,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让她摔。”我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绣绷,“摔了才好,摔了才有理由找她赔。一只花瓶几百两银子,她赔不起,就得拿东西来抵。我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翠屏恍然大悟:“少夫人高明!”

我没有觉得高明。这些手段,上辈子墨兰都用在过我身上。我只是把它们学了过来,再用回去罢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了。

墨兰走后没多久,顾廷烨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听说四姐姐来过?”

“来过。”我倒了杯茶递给他,“送了点心,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廷烨皱了皱眉:“说。”

“她说……”我低下头,“她说夫君心里装着魏行首,让我不要自作多情。”

顾廷烨的手顿了一下。

“你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夫君心里到底装着谁。”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盛明兰,你在吃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夫君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如果夫君心里真的装着别人,那就别给我希望。我可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做我的少夫人。可夫君要是既想要我,又想要别人,那我做不到。”

我说完这些话,转身走进了内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话。

“盛明兰,我心里没有别人了。”

我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上辈子,我等了三年,都没等到这句话。

这辈子,你才用了不到一年就说出来了。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那天晚上,顾廷烨破天荒地没有睡在软榻上,而是睡在了床上。

我一个人躺在软榻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很乱。

他今天说的那句话,让我原本坚定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痕。可那裂痕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我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动摇,不要忘了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可我又忍不住想,上辈子的顾廷烨,和这辈子的顾廷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上辈子的他,从来没有为我买过一盒桂花糕,从来没有给我熬过一碗安神汤,从来没有说过“你瘦了”,从来没有说过“我心里没有别人了”。

这辈子的他,做了所有上辈子没做过的事。

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变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后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反正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践踏我。

不会再让任何人。

8

墨兰的第二次出手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那天是中秋,顾府照例要办家宴。我提前三天拟好了菜单,安排了座次,连灯笼挂什么花色都一一过问。小秦氏想插手,被我以“夫君说这些事都交给媳妇打理”为由挡了回去。她气得摔了一套茶盏,可当着顾廷烨的面,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家宴设在花园里的水榭上,四面荷花,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顾家的亲戚来了二十多口人,加上各房的女眷和孩子,把水榭坐得满满当当。

顾廷烨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小秦氏坐在他左手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热闹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在顾廷烨耳边说了几句话。

顾廷烨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跟着那个丫鬟往外走。

我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在座的都是人精,我要是表现出一点慌乱,传出去就是“顾家少夫人不得丈夫欢心,家宴上被撇下不管”。

我端起酒杯,笑着站起来:“来,我敬诸位一杯。中秋团圆,愿咱们顾家一年比一年兴旺。”

众人举杯响应,气氛又热络起来。

可我的心思全在顾廷烨身上。

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一盏茶的工夫?两盏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难看了。

他重新坐下,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他也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家宴结束后,宾客散尽,我跟顾廷烨回到房里。

他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脸色很不好看。

“魏行首出事了。”他终于开口,“有人在她房里放了迷药,想陷害她私藏禁药。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报了信,她现在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担心魏行首,而是我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这个局。

有人在陷害魏行首,而且选在中秋家宴这个时间点。为什么?因为顾廷烨在家宴上,家宴上有我,有小秦氏,有顾家所有的亲戚。如果魏行首出事,顾廷烨一定会去救她。他去了,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的脸。

“谁干的?”我问。

“还在查。”顾廷烨看着我,“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

“真的?”

“夫君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我站起身,“我盛明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

“我不是不信你。”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算了,不说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是谁干的。

第二天,我让翠屏去查。

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放迷药的是一个叫翠儿的丫鬟,而这个翠儿,是墨兰从盛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果然是她。

墨兰在梁家待了几个月,不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反而跑到京城来害魏行首。她害魏行首不是因为她跟魏行首有仇,而是因为她想通过害魏行首来挑拨我跟顾廷烨的关系。

如果魏行首被抓,顾廷烨一定会怀疑是我干的。因为我嫉妒魏行首,因为我想除掉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墨兰这个算盘打得不错,可惜她漏算了一件事。

魏行首不是那么好害的。

那个女人的手段,墨兰十个绑在一起都不是对手。

我没有拆穿墨兰,甚至没有去找她对质。不是因为我怕她,而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方式。

我要让她自己跳进自己挖的坑里。

我让人放出消息,说顾廷烨已经查到了陷害魏行首的人,那个人就在梁家。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墨兰就慌了。

她先是把翠儿打发走了,说是“年纪大了,放出去配人”。然后又派人来顾府打听消息,想知道顾廷烨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让翠屏回话:查到了,但侯爷念在亲戚的面子上,不想追究。只要那个人以后安分守己,这件事就算了。

墨兰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我故意放给她的。我要让她放松警惕,让她觉得我是软柿子,让她下次还敢再来。

因为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中秋之后,顾廷烨越来越忙。

陛下对他委以重任,朝中大事小情都要他过问。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连着几天都不回府。

我一个人在府里,白天打理产业,晚上看书刺绣,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可翠屏不自在。

“少夫人,您就不怕侯爷在外面有人了?”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嘟囔。

“有人就有人呗。”我翻了一页书,“他要是真有人了,我就和离。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

翠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担心。她怕顾廷烨真的出去找女人,怕我失了宠在顾家待不下去。可她不知道,我跟顾廷烨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宠不宠的。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夫妻关系。

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

可顾廷烨似乎不这么想了。

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躺在软榻上,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怎么也忘不掉的话。

“盛明兰,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顾廷烨,你后悔没有早点遇见我。可你不知道,我们上辈子就遇见了。你上辈子遇见我的时候,把我当成了工具,用完就扔。这辈子你后悔了,可上辈子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给我。